Q省的山路对于从小在平原长大的人是非常大的挑战。G市最高的山不过四五百米,陆英嘉爬到顶都要喘得不行;虽然“门”的法力加强了他的体格,上次上雪山也经历过了一次锻炼,但这种落差极大又七拐八绕的山路还是太考验经验和技巧了,等到走出四河村的田地范围时,他已经开始两眼冒金星了。
站在田垄中间,可以明显看出两个村子的发展差距。四河村种的是水果和茶叶这种特色农产品,而猫吉村还在大面积地种水稻和玉米。不过得益于此,晚秋的玉米已经收获完毕,但有大片的玉米杆还留在地里等待堆肥,正好便于他们隐藏。
乌仰用手电照亮了两片梯田之间的分界线,那里除了挂着不同的负责人名牌之外,还有一道不起眼的白色粉末。
“唉,他们果然把这里也封起来了。”他用手指捻了捻粉末,“这东西你们碰到应该没什么影响,但普通人会被魇住……一直在原地转圈,永远没法走进村子里去,也就是你们说的鬼打墙吧。”
“有这么夸张吗?”陆英嘉皱起了眉头,“我是真不明白……既然你们村子里有那么多会巫术的人,应该也没必要怕妖怪什么的吧?为什么对外人就这么警惕?”
“我不清楚,我们男人不参与这些事。”乌仰耸了耸肩,“我阿妈的说法是为了保护村里人,但我听村里其他人议论过,主要是为了不让一个特殊的人进来。”
“所以直接就一刀切了?”
“哎呀,很难用你们的话讲清楚。”乌仰有些为难地摇头,“他们说那是一个‘没有脸’的人。不是你们骂人的‘不要脸’,就是真的没有脸,所以他可能变成任何人。”
陆英嘉倒吸了一口气:“没事,我们能懂。”
周家人竟然已经找到这里了?!
想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刘焱能得到的情报,周家人不至于得不到。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怀疑赵光宗突然出现就是周家人在背后暗中指使,目的很有可能就是把他逼来寻找陆家秘法,然后直接杀鸡取卵。
一想到有个无面人和自己一样在山中徘徊,而自己还在四河村搞出了那么大动静,陆英嘉顿时觉得汗毛倒竖。他小心地绕开撒着粉末的地方,紧跟着乌仰走进了田地里。
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开手电了,好在梯田里的路还算平整,乌仰带他们找到了自己家的地,钻进守夜住的砖制小屋里。
他只是个普通人,也不敢真的在夜里带他们上山,只能在这里躲一晚,明天清晨再带他们到山口,好在现在是农闲时节,村里人起得也不早。仔细地锁好了门,他把一个小布包放在了门口,又小心地撒上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防蛊用的。”他解释道,“即使是一个村的人,有时候也会误伤。”
陆英嘉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内袋——乌仰布包上的花纹竟然和他手上的陆家信物很像,只不过对方的是蓝色的。陆宁给他的时候布包上有很紧的缝线,所以他没拆开看过,不知里面是否也是类似的东西。
这个村子肯定和陆家有极深的渊源。如果时间足够,能进去看看是最好的,不过现在还是不要冒险了。
砖房里只有一张小床,也只有乌仰敢睡上去,陆英嘉和临祈都拿出了睡袋靠在墙边。这个季节山里已经听不到什么虫鸣,只有人类活动的地方偶尔还冒出来蜈蚣和蟑螂。陆英嘉在G市看到的蟑螂能有手掌那么大,所以一只拇指大的蟑螂从床下匆匆逃走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很快靠在临祈肩上沉入了梦乡。
赶了一天的路,近日里接连不断的噩梦都不来找他了,只能留下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段。睡了六个小时左右,他竟然觉得神清气爽,然而当乌仰推开门的时候,他们又皱起眉头来。
山里起雾了。
其他地方的晨雾或许到太阳出来后就会散开,但G省是出了名的光照水平低,在山里更是如此,清晨起的雾可能到了傍晚都不会散。乌仰的脸色很不好看,一个劲地说这是不详的征兆。
陆英嘉心想阴阳偏差值都成那样了,这世界上还能有什么地方是吉祥的?他又给乌仰转了几百块钱,对方才不情不愿地走出小屋,带着他们慢慢爬下梯田。
如果说城里的雾是一层纱帐,那山间的雾就是一罐浑水,人被直接投入其中,连脚下的阶梯都被减淡了一个色调,远处的山峰更是只能看见几个黑色的影子。
但即使是这影子也能看出来不一般——上一座让他们感到不适的哲米雪山,呈现出从中间被劈开的形状,而这里的三座山还要更诡异些,它们的轮廓一座比一座不规则,但总体往内收缩,并且越往上越尖,宛如一排要将天空咬下来的巨齿。
不过梯田中的道路总体来说还是好走的,乌仰小心避开了可能会有人经过的区域,带他们下到山脚。这里连接着一条水泥路,绕过几座仓库和一间小型发电站,就到了连接猫儿山的盘山公路。
发电站周围没有被村民圈起来利用,而是长满了杂草,足以证明这平时的确是没有人接近的地方。像蛇一样延伸上坡的盘山公路也长时间没有维护过,有的地方拱起,有的地方则出现了裂痕。乌仰说还好最近没有下雨,否则海拔更高的地方路还会冻起来。
山口拦着一道简易的铁丝网,除了挂着村委会负责人的牌子外,还有鲜红的警示标语,用汉语和禹族语写着“山林危险,禁止进入,后果自负!”
陆英嘉拿出指南针和地图核对了方向,又固定好了胸前的运动相机。虽然因为周家人可能在附近,他刚开的新号不得不又中断直播,只能先把全程录下来,但陆英嘉始终认为上次被封号肯定是因为直播会起到什么不为人知的作用。这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在镜头下展现自己,也不会因为莫须有的威胁就畏手畏脚。
画面里,两个穿着冲锋衣的青年破开浓雾,其中一个把手按在铁丝网上,很轻易地熔出了一个大洞。
“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九。你们不用担心我现在在哪里……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追踪一切事件的起源。”
他们登上的是三座山中的“得挪”,海拔最低,距离地图上的天坑也最近。开头的一段路还算好走,但到了海拔两三百米处,他们就看见山崖上突然被人铲平了一块,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禹族咒语。
“禁地”黑泉沟并不在这座山上,他们也弄不明白这些咒语是做什么的,陆英嘉拍了一张照片准备发给阿娜和施语冰问一下,谁知道山里的信号还在转圈的时候,就出现了新状况。
咒语往后的路段就像突然失去了庇护,开始出现大量的裂缝和塌陷。就在其中一条裂缝里,缓缓钻出了一条红黑相间的蛇!
两人都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松了一口气——这只是一条赤链蛇,一般无毒,是农村常见的菜蛇,只是这个时候蛇都应该冬眠了,不知为什么它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被吵醒了,蛇的动作很迟缓,还没爬到陆英嘉脚边,就被临祈一棍子挑开,滚进了路边的杂草堆里。
没等到两个女孩的回复,他们只能先继续前进。还没走几步,路上的缝隙里又钻出了蛇来。这次是一条珊瑚蛇,身上的花纹红白相间,十分艳丽,它有剧毒,但看见两人就一溜烟钻回缝隙里去了。
临祈皱起了眉头:“不对,公路上应该不会一次性看见这么多蛇的,更何况现在还是冬天……”
“这儿已经不能算是公路了吧?”陆英嘉指着前方从水泥缝隙里钻出来的杂草。
浓雾依旧没有散去,无论向上还是向下看都是白蒙蒙一片,两人只能顺着还有路的地方往上爬。又爬了百米左右的高度,又一片写满红色咒语的山崖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陆英嘉凑上去把上面的文字和之前的照片仔细对比,但他本来就看不懂这些文字,只觉得每一个都歪七扭八,像不规则的多足虫。手环上的海拔数字倒是变了,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视线穿透浓雾,看见山顶到底在哪里,只觉得吸进肺里的空气都越来越潮湿,带着山间特有的泥土腥味。
“再往上走?”
临祈没有异议,但听到两人脚边忽然窜过的沙沙声时,是陆英嘉先停住了。他们并不害怕山里有妖怪之类的,但现在雾太浓了,对方从哪里攻来都不知道,他们处于绝对的劣势。
在第三次看见写满咒语的山崖时,陆英嘉终于肯定这绝对是出现问题了。
他气喘吁吁地靠在石头上:“果然有鬼打墙,陆家连自己人也不放过吗?要不我们不顺着路走了,直接用内力顺着悬崖爬上去?”
临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为了避免在大雾里走散,他们身上都挂了一个亮色的手电,但陆英嘉猛地一抬头,竟然看不到临祈的手电了。
“砰!”
他刚想喊对方的名字,一道厉风就擦着耳朵飞了过去,斩断了山崖上的什么东西,腥臭的血液顿时洒了下来!陆英嘉像触电一样跳开一大步,只见落到地上的是两截青绿色的蛇尸。
竹叶青!
这种毒蛇一般生活在潮湿的树林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公路上?陆英嘉看见那暗红色的尸体切面里涌出一道灰烟,心中警铃大作,赶紧摸出防毒面罩,不一会儿就听见四周传来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嘶嘶……”
一只有力的手一下把他拉到身边,临祈已经拔出了长刀,表情相当严肃。
在他们视线可见的范围里,利剑一样尖利的信子已经划破了浓雾,朝他们逼来。足有几十条不同花色和大小的毒蛇或从缝隙里钻出,或从山崖上爬下,扭动着身躯,缓缓将他们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