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时候,陆英嘉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拿出了口袋里唯一坚固的防御物——手机,然后凭借肌肉记忆按下了快门。
在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大学生,对于信息的直觉就是这么敏锐。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眼疾手快的临祈拖到了边上的一个小亭子里,对方的胸口剧烈起伏,满手都是冷汗。
“谢……谢谢。”陆英嘉连忙道谢。他都已经是第三次这样被临祈救下来了,是否有些太丢人了?
“这下你看见了吧。”临祈还在喘气,“看见了……和我一样的东西。”
他蹲在他的面前,双臂下垂,额前散开的几绺刘海一晃一晃,袖子里伸出的手臂肌肉紧实,不是在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形状,而是交错着伤痕和劳作的朴素力量感。
陆英嘉是单亲家庭,但陆宁把他养得很好,他无法想象接连失去亲人的痛苦。生活艰难,又没有交心的朋友,在那样的孤寂黑暗中,他还要不时被鬼魂和妖怪惊吓骚扰……
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存活至今的?
“对不起,我,你——”
陆英嘉想像平时安慰谢锐思那样拍拍他的肩膀,但感觉自己这体格在他面前有些不合适,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一直以来,你都……挺不好过的吧?”
临祈一直注视着他的手落回膝盖,接着缓缓抬起头。和一般的高个男生相比,他的眼角下垂很明显,从一个角度看有股讨好的味道,但从另一个角度却又冷漠得令人生畏。
“我已经习惯了。”他微笑道。
已经习惯了。六百年……六百年的烈火灼烧,极寒彻骨,还有深埋地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那些相比,一个编造出来的人类家庭的灾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别假惺惺地坐在这里安慰我啊。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来到你面前的?
“我啊——”
“你会……做什么呢?”
临祈怔了怔,看见陆英嘉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握紧拳头。他今天是打算来找姜思洁的,但现在也没见到那个新鲜鬼魂的影子,这个问话也不在他预设好的剧本里。
“……没办法做什么吧?”他最后选择开了个玩笑,“我也想过去道观拜师,还可以包吃住呢。可是师傅说我八字不合适,我就只能继续考大学了。”
“这样啊。”陆英嘉慢慢擦拭着手机屏幕上的灰尘,“这种能力对我来说,应该算是好事吧?”
对他这个灵异博主来说,可谓是拥有了一件神器,看一眼就知道哪里有绝对真实的素材可拍,简直可以借此飞黄腾达了。但是,他可没有半点斩妖除鬼的能力。就算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如果惹火上身,他又能怎样呢?
生活不是写小说,在获得了某件特殊能力之后就能立刻逃离无趣的日常生活,化身世界的拯救者,那是中二少年才会幻想的事。他认识的观众里也有不少人天生灵异体质,并没有耽误他们的日常生活,相反,有真本事的高人可能也是过得非常苦逼的。
他打开手机相册,想看一眼自己刚才拍到了什么。
照片里应该是什么都没有的——正这么想着,屏幕上的图像就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摔了。在高清摄像头下,女孩推门进入教学楼、回眸一“笑”的背影就那样印刻在画面中。
她回头的时候还挺遵循物理规则,上半身是一起转了过来的,陆英嘉眼尖地看到了实验服胸口的一枚标签。
他迅速将图片放大处理了一番,但是因为距离太远,最后只能看出标签上写着一个“十班”。
“十班?”陆英嘉调出昨晚找到的照片,那上面的题字正写着“Z大化工学院198x届十班出游留念”!
临祈也凑上来看:“是化院的吗?他们只有198x年那一届有过十个班,是招生高峰期。后来因为G市制造业转型,化院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这么说,她确实就在这张照片上!可是——”
可是女孩从楼上摔了无数次,面部特征早已模糊,凭借一张老照片根本不可能认出来。陆英嘉正有些一筹莫展,临祈忽然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至少要知道她是什么人啊!然后——”
先不说找出凶手的问题,他以后还要在一教上课呢!临祈就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放心,她不会害你的。地缚灵的能力应该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使用,而姜思洁的死——应该是因为触犯了什么禁忌吧。传说里有这样的内容吗?”
“一定要说的话只有……不要开门?”
“这就对了。可能是小偷弄坏了门锁,然后姜思洁又正好走到了那附近,所以就出事了吧。”
“可你昨晚说门是向外开的……”
“那只是我随口说的。你也看到了,女鬼想要进出的话,根本就不需要开门。”
又来了……在纪念堂他谎称一切都是老鼠造成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样的口吻。这次还有一个真正的女鬼在他们背后自由落体,所以怀疑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陆英嘉确信他肯定比自己知道更多的东西。但他不可能去逼问对方,他们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人家几次三番把他从现场拉出来,都是为了他的安全,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们回去吧。”临祈站起身对他笑了笑,“再晚的话食堂就没饭了。”
在他们将要离开的时候,女鬼再一次凌空砸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临祈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虽然又摔了一次,但手脚竟然变得比上次更完整了,就像是进了一趟急救室似的。
被他从背后盯着,女鬼的身形竟然畏惧地摇晃了一下。
回头再来收拾你——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声音。
两人走后不久,一道身影窸窸窣窣地钻过灌木丛,若无其事地坐在了亭子里。
她背着一个沉重的书包,像是吃过了午饭来找一个清净地方自习的,也的确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写满字的小册子,但凑近一看,那上面并不是常用的白话文,而是按不同的时间排列的一排排文白交杂的语句,甚至连时间都是“亥月丁亥日巳时”这样的格式。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时间是昨晚,下方记载的是:“卜姜思洁事。以官鬼为用神,乾,阴位而事有变。”
她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东西。这是一个手掌大的木质圆盘,乍一看像是指南针,不过盘面上刻着的并不是方位刻度,而是密密麻麻的八卦命盘和奇门遁甲文字。
圆盘上浮着一根指针,她一边默念着口诀,一边轻轻拨动了一下。指针旋转了几圈,红色的尖端在她对面的位置剧烈波动了几秒,最后还是指向了她的身后,那栋第一教学楼所在的位置。
施语冰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手掌里,涌出的泪水很快就将手心打湿。
昨天她直到傍晚才得到消息,火急火燎地赶到警察局,但警察没有告诉她太多的细节,她只能通过死亡时间和地点简单进行推算,但算出的东西一直都很模糊,最后咬咬牙直接算起姜思洁的灵魂在哪儿,这次总算有了个明确的结果,也就是她在册子上记下的——人已死,未归葬,灵魂还徘徊在学校的西北方向。
对于刚死第一天的人,还没准备好转世投胎是正常的,但她算出的卦象四爻为阴位,说明她留在这里的原因不简单,并且会向不太好的方向转变。
对于普通人的魂魄来说,要么就是找不到路投胎,死后无所依靠,要么就是怨气太深,影响到周围的人,甚至变为厉鬼。
施语冰不相信会是后者。姜思洁平时为人温和,家庭条件也不错,应该不会有什么怨气,除非她的死不是意外……
她奇怪的死状整个学校都在流传,听上去甚至不像是人,而正是厉鬼所为。施语冰也听说过第一教学楼的传闻,这正好对应了她算死因怎么都算不出来的情况。
她虽然从家里继承了卜算的本事,却没有继承到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阴阳眼。都说算命的瞎子是因为开了天眼而遭受惩罚,才看不到人间的东西,她父亲就经常打趣说她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好了,老天就没必要赐给她天眼。
没有阴阳眼,很多和鬼神相关的卜算她就只能得个大概。不过她家早就过了要靠这一行吃饭的时代,她的母亲就是一名十分出色的医药销售,父亲虽然年轻的时候闯过江湖,但早已金盆洗手干起文化行业,现在甚至在很多大学混到了民俗学客座教授,而凭借她的知识储备,去相关领域做学术研究完全没有问题。
仍在坚持传承的家族虽然有一些,但在鱼龙混杂的市场和时代的大浪淘沙中,他们爬出泥潭的速度已经算是慢的了。
然而,她偶尔还是会有一些不安的直觉。她的昏迷症并不是眼前一片黑,而是和上次在食堂时一样,每次都会看到一些极具启示性的画面,之后就会发生不详的事件。父亲说这可能是她的天眼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但那些画面都很难解读,她翻了很多解梦书,但每次都得不到准确的对应。
仔细想想,上次看到的东西,似乎也和姜思洁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也就是说……在之后还可能发生更恐怖的事情吗?!
要不要找别人来帮忙呢?
施语冰盯着命盘思考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在G市她就只认识一个人,他说话可不太让人愉快。再说了,警察已经接案,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好了。
出于不甘心,她死死地盯着北门的方向,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对于一些特殊事件来说,如果在现场卜卦得到的结果可能会更准确。
趁着两个保安背过身去的功夫,她悄悄翻过了灌木丛,举着命盘靠近了警戒线。
一双冰凉的手忽然攀上了她的肩膀。
那双手的力气非常大,施语冰被它推得一个趔趄,还未来得及发出喊叫,就和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形撞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特殊的人,是看不见那个人形的——而这一撞之后,施语冰也和人形一样,在正午灿烂的阳光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