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祈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何要向陆九献上自己的力量。
或许出于同情, 或许出于不甘,或许出于十几年前那相处了数日的经历和一点点恩情——又或许只是自己当时的力量太微弱,需要附着在“门”身上恢复的同时窃取五大家族的情报,就像陆九后来所说的那样。
但他清楚地记得在自己说出那句话之后,陆九眼中忽然同时出现了震惊、怀疑和不忍,丰富得仿佛一双眼都承载不下,要从眼角满溢出来。仿佛他过去数年间被苦修和赞誉压抑的情绪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使他竟然对着一个妖怪流下了泪水。
“为什么?”他怔怔地问,“你是疯了吗?”
“谁知道呢,或许我活得太长太无聊了吧。”临祈摊了摊手,“再说了,我欠你一个人情。等我觉得自己还够了,会把你杀了也说不定。”
陆九扑哧地笑出了声,站起身来。他比临祈的人形矮一个头,但揉着对方的头顶的时候却像在抚摸一只大型宠物:“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虽这样柔声说着,但临祈却瞬间感到一股极具冲击力的力量从自己头顶的穴位闯进来,一下便如同密网一般展开,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紧紧束缚起来。他一下子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手指沾了里面的草药膏体在自己头顶画下符咒,一如他对待每一个上门来请求驱邪的信众一样,低垂的微笑眉眼宛若神祇一般慈祥,也宛若神祇一般捉摸不透。
渗透进来的麻痹感慢慢让临祈闭上了眼睛,破烂的黑袍塌陷在地上,金绿色的三角蛇头从里面钻出来,窜上了陆九的手臂,冰凉的身体不一会儿就像抱紧了阳光一样变得温暖。
正式出征的那天,临祈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盘在陆九的手臂上,周围的同伴虽然感到惊诧,但一想他是陆家人,也觉得能接受了。
他们第一个讨伐的是南方的朱雀。朱雀和凤凰的关系在不同玄学门派中的说法都不同,但较为统一的是凤凰的神性更重一些,绝不可能属于妖怪,且力量比朱雀要强。但据南方前线传回来的情报,叛变的朱雀明显使用的是能量更强的凤凰火。
由于掌管水系能量的施家战斗力较弱,火属性的妖怪向来都是人类防线的弱点。但这次他们却另辟蹊径,陆九一马当先,不用斗法的方式与她周旋,而是唤出内力护体,直接真刀真枪与她拼杀,在朱雀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时,一道不引人注目的蛇影悄悄游过战场,一口咬住了她的脚踝。
随着一声惨叫,火势缓缓变弱,火苗的尖端也变成了恐怖的青黑色。在别的家族带着法器上前镇压之前,陆九悄悄用长枪挑出了朱雀的一滴心尖血,送到了临祈的口中。
在镇压白虎的时候,他们也如法炮制,只是这次冲在最前面的是乔家。陆九亲眼看着他们将控制神兽的阵法埋在山中,再让族人的鲜血与之相连,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门”最辉煌的一代,同时也是各大巫祝家族发展到了顶点的一代。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在人间受到拥戴,还妄图将自己的手伸向妖鬼之中,甚至参透那更不可名状的“神”的奥秘。
各个教派都有自己的神存在,但即使是他们这些修炼到了极致的巫祝高人,也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这些神。很多人都清楚,能写在教义上的神不过是糊弄信徒的谎言,真正的神可能和他们一样,只是处在三界狭间的怪物。
陆九对这些没有兴趣。确切地说,少年时的经历让他很难对任何东西展现出兴趣,在其他同伴邀请他下棋或者喝酒的时候,他总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摇头,研读从家里带出来的已经泛黄的书籍。那些全是枯燥的修炼心诀,他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每当这时临祈就会变回人形,安静地当他的靠枕。
他并不是没有吞噬“门”的欲望。一方面是陆家的绝学确实把他压制在了只能听从对方命令的状态,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温暖的陆九比几滴心尖血更令人向往。
当时知道陆家使用蛊术的人并不在少数,陆九和他的蛇在战场上已经成为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符号——直到那场战役的发生。
镇压了三只叛乱的神兽后,“门”觉醒时的第一轮战役正式宣告完结。在那之后过了几年相对平静的日子,直到施家的掌门人施闻突然暴毙,接任他的大公子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哑巴,只能在纸上不断涂画令人恐惧的图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全国及周边藩属国各地相继传来了多起失踪事件的报告,同时被目击到的还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
佛道掌门人认为她是阎罗化身,正在商量对策之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中部地区突然爆发了极其恐怖的妖魔袭击潮,有数十个城镇被夷为平地——最温顺、在历史上少有叛乱记录的神兽玄武苏醒了!
周家最先派人赶到,但对玄武属性相克的他们竟然死伤百人也没有压制住它。随后出现在战场的自然是陆九,在繁华的古城郊外,陆家人死守了十天十夜,最后从硝烟中出来的却只有陆九,没有那条蛇。
“它死了。”陆九轻飘飘地说,“因为它背叛了我。”
陆英嘉听到这话震惊地扭过头:“你不会……不,你不会这么简单地就在这里死掉吧?”
临祈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又过了几年之后,大量妖魔再次苏醒,阴阳偏差值已经明显颠覆,但这时经过各大家族的联合测算,确定有大量的妖气都汇聚在一个家伙身上,是一条盘踞在西南山区的巨蛇。
陆九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提着自己的长枪“吞日”,独自一人踏进了边境的密林中。一路上遇到的小妖都被他斩杀并生吞,在来到一处沟谷洗脸时,他才看见自己的面容已经不似人类。
这也是陆英嘉反复在梦中见到过的场景。
终于循着妖气爬到山顶时,陆九竟看见了一座破败的小院。临祈像避世的高人一样端坐其中,笑得像个孩子,露出的却是寒光闪闪的尖牙。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说道。
“当初最不该放走的就是你。”陆九冷冷地说,“与神兽正面对峙居然还能活下来,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哈,那也是多亏了陆大人在要紧关头把我当肉盾用啊,否则我怎么能将玄武的力量据为己有呢?”
“你说要做我的‘蛊’时,没有这样的觉悟么?”陆九露出一丝冷笑,“你本来就是我的工具啊。”
临祈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很长时间,山顶上只有风吹动两人长发的呼呼声。
“真是倔强的陆大人啊。”最后还是临祈先打破沉默,“对那群把你当狗用的人言听计从,对妖怪却一句实话都不愿意说么?”
陆九转了转手腕,枪尖在他面前划出一道锋利的弧光。“你也知道自己是妖怪?那就不必和我多说什么了吧。”
“我再问你一遍。”临祈上前一步,“当时明明可以和我一起打败玄武,为什么要解除契约,让我差点死在周家人手里?”
陆九的甲胄拔高了他的身量,让他的眼神显得居高临下。
“因为我是‘门’,所以陆家不想一直靠着操纵妖怪过活。你觉得我可能带着一条蛇去面见圣上么?”
临祈再次沉默了数分钟后,终于发出了妖怪独有的尖锐笑声。
“好啊,既然你连编造一句谎言都不愿意……”
刹那间,天空中黑云翻滚,飞沙走石。坚硬的山崖竟然缓慢扭动起来,变成了顶天立地的一条条黑蛇,而陆九毫不畏惧,抄起长枪便朝蛇潮的中心冲了过去。
“阿九,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对你的感情?”
“妖怪也有感情么?你们只会恨吧?”
“是……啊,我只会恨你的,即使你……灵魂转生,即使我进入地狱……”
几滴珍贵的心尖血从陆九的长枪上滑落,却不见他去擦。
他身后的幻影开始土崩瓦解,就像这个蜃境也开始慢慢褪色一样,最后只剩下了临祈冷漠而空洞的眼睛。
“你肯定是搞错了,他一定有什么苦衷没有告诉你。”陆英嘉深吸了一口气,“而且,前世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临祈扭过头皮笑肉不笑:“你刚才亲口说你在利用我。”
“我那是……”
“我知道陆九做的事和你没关系,我恨他,但我没那么恨你,但你也是‘门’,你的灵魂就是他的。所以我也说了,我不是要杀了你,而是要和你结婚。”
“你是不是疯了?”
临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陆英嘉顿时感觉自己像石头一样定住了。刚才注入的毒素本就有麻痹作用,现在他更是待在黑暗里一动不能动。过了一会儿,有一些潮湿的触/手状物体爬到了他的身上,陆英嘉很快意识到那是很多条蛇——但它们并没有一口把他咬死,而是一件件地扯下了他身上的登山装备,直到他被冷风舔/舐到近乎冻僵,才另外有几件轻薄宽大的布料被披了上来。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布料上精致的刺绣纹样——这是一套宋制的婚服。
一股大力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强制推/倒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上。他看不见周围的情况,只能隐隐听见之前陆家遗迹中的那段乐器声又响起来了,调子变得更高,仿佛是想弹奏得喜庆一些,却依然掩盖不住丝竹之间漫长的遗恨与悲伤。
不,临祈知道的绝不是真相。
陆英嘉一边拼命思考着陆九可能那么做的原因,一边极力想要挣脱自己身上的束缚。他以为临祈只是说得好听,下一步就会撕开自己的胸膛,却没想到接下来落在自己嘴角的真的是一个吻。
而比那个吻先到达的,是一滴滚烫的眼泪。
“阿九,”看不见的青年哽咽着说,“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