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嘉的大脑一时间没有完全处理好涌进来的信息。
只是临祈帮他挡住了门口的保镖,他就本能地朝着黑暗中走了过去。周家历代的牌位堆叠了足有两个人高,他绕过前厅中影影绰绰的苍老鬼魂,终于看见了爆炸中心的场景。
蜡烛在地面上摆成了一个半圆,用朱砂画出的阵法被暗色的血流冲散,失去了原本的图案。一尊神像从高台上摔下来,白色的瓷片沾染了鲜血,变得触目惊心。
那并不是常见的观音或佛像。血泊中有无数手脚的碎片,稍微完整一些的面部也极度模糊,几乎看不出任何特征,让人不敢想象它组合起来会是怎样令人毛骨悚然。
在白瓷碎片的中心,蜷缩着周承运上半部分的躯体。
之所以说是上半部分,是因为他只有腰部往上的地方露出了人类的皮肤,还看得出一点形状。下半身则还是那种诡异的黑色,已经炸得血肉模糊,有些碎片甚至挂在房梁的高处,显示出他生前所受的巨大痛苦——然而他的表情却是安详的,双眼阖着,嘴边甚至有一抹微笑。
陆英嘉上前就去试探他的鼻息,被临祈一把拉住了。
他甚至不忍多看上一眼。但更令他恐惧的是,他感到自己的识海在蠢蠢欲动——它想吸收周承运死后逸出的能量!
对了,一部分的金能量和水能量还在他身上。只有吸收了他,自己才算是“完全”觉醒……
“怎么会这样——是、是因为‘门’的气息吗?”
周书华和另外几个周家的话事人也很快感到了,其中一个中年人看见地上的惨状就脱口而出。
“能别血口喷人吗?至少我还是把他当个人看的。”陆英嘉强忍着悲愤回敬道。
“不是。”周书华走上前,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周承运身体断裂处的伤口,闭着眼思考了一会儿后得出结论:“他是……他是被‘神’杀死的。”
他话音刚落,陆英嘉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那帮周家人竟然都在他们身后跪下了,嘴里还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祷辞。
“我看你们是神经病才对吧,怎么没人听我说话?”他有点不耐烦了,“我都说了‘门’不是什么神使,你们这样瞎搞根本——”
“我们知道啊。”周书华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们是堕落的神,对吧?”
陆英嘉一下屏住了呼吸。
他原本是准备前来狠狠地打周书华的脸——但现在反而是对方的目光刺穿了他的身体,让他感到自己才是这个世界最深沉的罪恶,在这群正义之士面前无处遁形。
“周书华,你做人不要脸也该有个限度吧。”
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陆英嘉立刻转过头,却在昏暗的烛光中看到了自己最意想不到的两张脸。
陆宁的手上还托着一小团花粉状的紫色闪光,好几个守卫都晕倒在了她的身后。谢锐思紧跟着她跨进祠堂,立刻被地上的尸体吓得连连干呕。
“还好我知道你的德性……你来看望的……呕……就是这样的室友?”他冲陆英嘉翻了个白眼。
在看到陆宁的那一刻,陆英嘉彻底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像三岁时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孩一样,任由临祈和陆宁一起把他护到身后。陆宁双臂抱胸站在周书华前面,毫不客气地扬起鼻子:“就算我们陆家人都死完了,也轮不到你把算盘打到我儿子身上。”
周书华并没有反驳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这种轮回,你们还想再来一次吗?”
“谁跟你‘我们’了,以后你别什么破事都算在我们家头上,我就谢天谢地了。”陆宁哼了一声,拉起陆英嘉的手:“走,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个词彻底刺破了陆英嘉的泪腺,他的眼前变得模糊起来。陆宁也叹了一口气,带着麦香味的手指在他眼角抹了一下。
“回家去看看吧。你外婆她……这次是真的快不行了。”
越野车在Q省的山路上飞驰。
陆英嘉坐在后排定定地望着窗外。他想捕捉一些信息,眼神却始终无法在萧索的灰绿色中间聚焦。临祈意外地被陆宁安排在前座,她始终没问两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没对他的种族感到惊讶,只说如果有情况,妖怪的感应会更敏锐。
当然,“门”已经觉醒,一路上根本没有魑魅魉魍敢靠近他们。车子驶过热热闹闹地挥舞着纸龙、准备过小年的四河村,穿过一大片突兀的雾气,停在了猫吉村的门口。
禹族人过年的习俗有些特别,每家每户的门头挂的不是春联,而是装饰着红布条的牛头骨,乍一看还有些阴森。经过上次的“整顿”,他们看见陆英嘉都像见了半仙一样,面对临祈强大的妖气更是大气都不敢出,陆宁不得不制止了好几个人专门跑过来拜见他们。
坐在中心广场上等了一会儿,蛊师阿娜带着两个白大褂医生走过来了,看名牌是镇中心医院来的。
陆英嘉正要感慨还好他们不是那么老封建,医生就摘下口罩脱口而出:“阿妹,这是怎么做到的?妈的各项体征都已经突破临界值了,她居然还——”
被吞下去的那两个字大概是“活着”。陆宁没好气地呸了一声,用方言说道:“你读了那么多年书不懂事也就算了,连人话都不会说吗?”
陆英嘉这才注意到,这两个人竟然都姓陆,心头涌现出不好的预感。陆千彩之前说过陆家仅剩的几个幸存者都放出山去了,难道这就是……
“宁姐,您也别怪他们,他们轮流守了家主三天了,要是在医院恐怕早就已经——”阿娜的视线落在了陆英嘉身上,“还好英嘉大人回来了。”
“唉,我知道。这么多年,多亏你们了。”陆宁摇了摇头。
“您不必这么说,接下来我们还得靠英嘉大人呢。”
陆宁没有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英嘉一眼,便对她说:“带路吧。”
数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那间狭小的地下室里。
陆英嘉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死亡和衰败的气息。一抬头才发现那并不是错觉——躺在床上的陆千彩简直已经只有一层灰白的皮裹着瘦弱的骨架,与之相反的是与她下半身相连的藤蔓却变得鲜翠欲滴,仿佛正在贪婪地吸取她的生命力似的。
围在她床边的还有七八个人,年龄不一,甚至还有襁褓中的婴儿。这种只有在葬礼上才会出现的场面让陆英嘉一阵心惊——更令他不安的是,自己一出现,所有的目光就同时聚了过来,仿佛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陆千彩轻轻咳了两声,立刻有人上前把她扶起来坐正。
“宁儿,你告诉他了吗?”
陆宁的视线在陆英嘉和临祈身上扫过。“我想他自己应该都明白吧。”
陆千彩摇了摇头:“从古至今,他们都是糊涂的,包括陆九也是……要不是他一时心软让那妖怪活下来了,你儿子也会跟他们一样。”
临祈突然插嘴:“你的意思是我还得感谢他?”
陆千彩慢慢转过头,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无比锐利。
“当然,你只知道我们和蛊的契约不能随便解除,却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在遇上玄武的时候,要不是他强行解除契约,把力量都转给了你,你早就变成那老王八的盘中餐了。”
临祈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陆千彩并没有理睬他,继续对陆英嘉说:“你听过陆九的遗言了。”
这句话并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陆英嘉感到自己的预感在应验,心跳逐渐开始不稳起来。“果然……还是不要相信他比较好吗?”
“他的确做了一件蠢事。但这样的蠢事,并不止他一个人在做,也不止周家在做。确切地说,其实五大家族都参与其中了……只是‘门’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而已。”
接下来,陆千彩就用苍老而沙哑的语调,向他讲述了真相之外的真相。
寻找“神”的踪迹这件事,其实从巫祝诞生的那天开始,人类就一直在进行。只是他们一开始是怀着崇敬的心情,而自从发现了“门”真正的身份之后,人类的自大、不甘和反叛就蠢蠢欲动起来。
没错,发现“门”是堕神,这点在玄学盛行的年代比现代要容易,而人类自然不能忍受这份力量全然来自外物。他们希望摆脱控制,摆脱百年一次的轮回,希望靠自己的力量攀登上神的阶梯。
于是,慢慢成型中的五大家族,达成了一个漫长的协议。
乔家负责建设雪山里的祭台,刘家负责熔炼法器,施家负责接收神谕,周家和乔家负责培养“门”。他们相信,只要把堕神身上的力量夺走,就能让普通的巫祝也超脱人类的肉体,最终不必再依靠神的恩赐。
而这一切,历代的“门”并不知情。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努力修炼,斩妖除魔,殊不知自己的力量早已被当做人和神交易的筹码。
陆九留下的那把匕首,就是刘家人交给他的。原本期望他在雪山中把力量转移出来,没想到他自尽之后,力量竟然还留在了灵魂上。从那之后,其他四家人都觉得这种做法不太靠谱,再加上近代巫祝式微,最终只有周家和施家一代代地传下了这种执念,并研究出了无面人。
不过至今为止,除了已经死无全尸的周承运,大概谁也没有见过神的真面目。
“陆家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太相信这一套。你看这里人的信仰,还停留在万物有灵的阶段,我们从一开始就觉得‘门’是从养育我们的自然中化形的。我当时答应宁儿,其实也是为了试试这一招是不是真的能改了你的命。不过现在我们都知道了,神仙总有办法把命数扭转回来的。”陆千彩深邃的眼神在陆英嘉身上流连,“现在,真正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那孩子死的那么惨,大概是因为老天爷真的发怒了吧。”
陆英嘉过了很久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
他听到自己像懵懂的孩子一样问:“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千彩朝他招了招手,他就一步步地走了过去。那双干枯的手拉住他的,放在自己的腿上。
陆英嘉意识到的时候立刻要躲开,但识海强大的力量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他的手吸住。清冽的风霎时贯穿了他的胸膛,宛如在茂密苍翠的树林间醒来一般,喉头是青草和鲜花的香甜,耳边是泉水淙淙的响声,而陆千彩的身体却在一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
“你已经……苦得够久了,孩子。”
陆千彩似乎想抚摸他的脸,但手还没能抬起来就已经化作了飞灰。
“这是我们唯一能给你的……收下它,然后自己去做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