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就不选这么烂大街的素材了——在那一秒,陆英嘉的心里又一次冒出了这句话。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他十天前发布的一条乌龙视频说起。
最近快到十月了,全国上下阳气都很重,陆英嘉作为一个灵异故事博主一直接不到什么新鲜的投稿,想起自己的学校里还有几个有名的校园传说,原本是打算随便选一个讲讲混更新的。
Z大的校史纪念堂在“G市十大鬼楼”排行榜上名列第四,不过有关的传说实在是普通到不行,无非就是建成时工人全部暴毙、夜晚有女人哭声一类的,他为了丰富内容就自己编了一段故事,谁知道就这个“探险学生回到宿舍后身上总带着香气”的情节和圈内另一个知名博主T神诡异地雷同了。
T神的视频发布只比他早一个小时,两人恰好又讲的是同一个题材,陆英嘉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撞上车。虽然他粉丝还没破万,视频内容也全是靠扯淡、捡点陈芝麻烂谷子的都市传说,以及在老家翻点老物件拍照加滤镜搞出来的,赚的钱只够偶尔买杯奶茶改善生活,但也从没想过触犯抄袭这种底线。
这种巧合只能解释为老天看不得他过舒坦日子,毕竟对面的粉丝量是自己的几百倍,又始终不肯正面和他交流,虽然他的发小兼合伙人谢锐思及时发现并删除了视频,但就这短短的几天里他的主页已经被恶评塞满,甚至有人把他挂在其他平台上冷嘲热讽,颇有不把他逼退网不罢休的架势。
陆英嘉虽然平时不温不火,但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在和喷子对呛了半小时后,理智尽失,不知怎么的就在直播间里喊出了“我的故事都是绝对真实的,不信的话我就去那栋楼里直播给你们看”这种话。
但是身上带有香气这种事情怎么在直播里证明是真实的呢?陆英嘉刚想到这点就后悔了,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连这也食言,他就真的只能和自己刚有起色的自媒体生涯说再见了。
谢锐思倒是很乐观地说:“这也算个机会,至少能证明你有种,而T神是个怂包。你只要小心别被保安逮住就行,反正又不可能真的有鬼。”
是啊,反正又不可能真的有鬼。
这是让陆英嘉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教育。他的母亲陆宁一直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甚至不愿意让他和帮人“看事儿”的外婆过多接触,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在选择自媒体方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走上了这个赛道。
他虽然饱览各类都市传说和灵异故事,但还是一个比较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大部分人一样只信左眼跳财不信右眼跳灾,主打一个为我所用。但当他看到那个人影缓缓动了起来,开始朝他靠近的时候,陆英嘉还是把一切优良传统都抛到了脑后,手机掉在了地上也没顾上管,慌不择路地撞开防火门逃进了走廊里。
阴冷的气息瞬间包围了他。走廊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不过他已经顾不上管这些,一心只顾着往前狂奔——从外面看这条走廊幽深无比,但实际上也就十几米的长度,眼看着尽头就出现了一堵墙——
他的手腕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虽然隔着袖子,但他还是能感受到那东西也是冰冷的,根本不是人类肢体该有的温度。
“啊——”陆英嘉这下终于克制不住喊叫出声,然后再次被那股气味呛得咳起嗽来。他想挣脱,但手脚一点也不听使唤,眼看就要脚下打滑摔个狗吃屎,没想到有另一只手臂稳稳地从旁边扶住了他。
“同学,这是你的手机吧?”
手电刷地照出了身后的一张脸。陆英嘉出了一身的冷汗,不得不一点点转过身,然后顿时呆在了原地。
这个家伙很高,比他还高出一个头,导致那张脸看上去就像是悬浮在空中,在手机荧光的照射下十分恐怖。
然而更恐怖的是,陆英嘉发现自己竟然认得那张脸。
“你、你是……学校门口那个卖鸡蛋仔的?”
那张脸怔了怔,随后无奈地笑了笑:“我不卖鸡蛋仔,是在那里打工。我也是Z大的学生。”
实在不是陆英嘉脑子脱线,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鸡蛋仔,是因为他昨天出去买零食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低头挥舞铲子的男生帅得很有特点——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恰如其分地安放在有几分混血风情的面孔上,时尚的中分狼尾发型和金属饰品让他看起来像大学里常见的富二代潮男,应该出现在酒吧或者网红店里,而不是站在校门口人声鼎沸的小巷里挥汗如雨,身上还穿着学院文化衫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摊子周围围了很多窃窃私语的女生,陆英嘉只瞟了几眼就急着回宿舍吃饭了,没想到再次见到这张脸竟然是在这样的地方。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道。
这话问得很奇怪,就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似的,但男生只是慢悠悠地回答道:“噢,有人把我的东西藏在附近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看到门开着,就想着进来看看。”
陆英嘉其实不太相信,他只在青春疼痛文学里见过这种桥段。都大学了还有傻/逼这么无聊?但转念一想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比对方更加傻/逼,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好在对方也没问,不过手机上疯狂滚动的弹幕说不定已经暴露了他。陆英嘉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接过手机一看,发现节目效果已经好到让这帮人失去控制了。
“????!!”
“啊啊啊啊吓得我的手机也差点飞了”
“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鬼还会捡手机”
“鬼还会卖鸡蛋仔呢,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开始相信主播没有剧本了,一般人想不出这么抽象的剧情。”
“……”
陆英嘉深吸一口气,还没想出下一句要说什么,就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咳咳!”
这次他听得无比真切,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且是一个久病床榻、气若游丝的女人。声音响起的位置极近,几乎就在他的耳边,他又没忍住怪叫了一声从墙边跳开。
他以为男生会做出疑惑的表现,没想到对方竟然皱了皱眉:“你也听到那个声音了?”
陆英嘉吓得几乎跪在地上。
“我刚才在一楼的时候就听到了,还以为是有个女孩子被困在里面了。但是下来看到的是……”男生又缓慢打量了他几眼,或许是在第二次确认他的性别。
“你是从一楼下来的?”陆英嘉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嗯,我一进来就去一楼了。”
那他刚才看到的从走廊向外走的脚印是谁的?陆英嘉挣扎着站起来想过去看,但地上的灰已经被他俩踩得乱七八糟,再也辨认不清了。
男生似乎是怕他不信,伸手在口袋里掏了两下,把一张学生证递给他看。“我不是鬼,”他主动说,“你看,我就是这里的学生,物理学院的。”
陆英嘉狐疑地低头。学生证上的名字叫“临祈”,姓氏不太常见,但照片的确是本人,也没有入学日期是几十年前这种恐怖片常见桥段,甚至还和自己是同级。
“我叫……陆英嘉,法学院的。”他只得礼尚往来地自我介绍,还不忘捂住了手机的收音孔。
“抱歉,没注意你在直播。”临祈见状忽然笑了笑,自觉地退出镜头范围,“我的东西还没找到,准备去里面看看,你呢?”
“这么快就接受剧情了?”
“新来的小哥声音真好听,主播别藏着让我们也看看”
“Z大人吃瓜吃到自己家,纪念堂地下这几个房间都是放民国文献的,肯定没有鬼,但也不会让人随便进的。”
看到最后一条弹幕的陆英嘉终于松了一口气,但看着准备去查看房间门的临祈,他又实在说不出“那我没什么好播的了先走一步”这种话。
说真的,会有人把东西藏到这种地方来吗?就算真的要整蛊他,最多也就扔在楼道里了事吧?而且他刚才一路走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除了那只死蟑螂——但是什么样的人能在黑暗中精准踩死一只蟑螂?
他突然反应过来,临祈下来的时候身上一点光源都没有带。
陆英嘉的心脏再一次狂跳起来,缓缓向后挪了两步。就在这时,临祈忽然开口说道:“这扇门好像没有锁住。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很真诚,仿佛真的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东西要给他分享素材,但陆英嘉浑身的鸡皮疙瘩已经全立起来了,警惕地盯着临祈身影,害怕这人下一秒就要把他引诱进陷阱吞吃入腹。
但临祈并没有接着说什么,见他不想上前,便自顾自地推开门踏进了房间里。不一会儿,微弱的光亮就从里面传了出来,似乎是临祈打开了手机的手电。
弹幕都在催他跟进去,陆英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短暂地和别人待了一会儿,再回到一个人的恐惧就显得更加难以忍受,他总觉得那股咳嗽声还在自己耳边回荡。
难道纪念堂的传说是真实的?这里真的有个建筑商女儿的幽魂?
不,不可能,肯定是风声或者别的什么动物发出来的,除非他亲眼所见,否则他绝不相信世界上有鬼。陆英嘉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踏进了房间里。
一走进去他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里面的温度比走廊上还要低。正如弹幕所言,房间里放着四排木架子,堆放着发黄的旧书,看来那股霉味就是从这些东西上来的。
在满满当当的架子上,有几个空格非常扎眼,也不知道是谁拿走了。陆英嘉不敢伸手去碰,只大概扫了一眼,只见大部分都是G市范围内的县志,非常无聊。
临祈也低着头在书架间搜索,手电光闪烁了几下,陆英嘉听到他叹了口气说道:“也不在这里啊。”
“要藏到这里的话胆子也太大了吧。”陆英嘉附和道,“你的东西很重要吗?”
临祈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很重要,我不能弄丢。”
“呃……那你要不要再去周围的教学楼里找找?我觉得有人进来藏过东西的可能性比较小……”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它就在这里。”
陆英嘉的手电光正好晃了过去,就看见他笑了一下,眉眼柔和,在手机镜头里显得不甚分明。
他不知为何觉得有几分诡异。这人绝对不太正常……自己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妙。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巨响震得他们连带房间里的灰尘都猛地跳了一下。
“轰!”
陆英嘉猛地转身——房间的门竟然被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