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
从世界另一端翻转过来的黑暗笼罩住了他。他从高处跌落,半个身子陷进地里,露出的部分被人踢打、劈砍,他便拼了命地反击回去,直到看不清地上的鲜血究竟属于谁。
就在这具身躯被城门口的兵卒轮番嘲笑、凌虐的同时,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闯进了他的视线。领头的那位骑着高头大马,气宇轩昂,衣带翻飞,被门口感激涕零的男女老幼簇拥着,他温和地回应每一个人,却独独没有朝自己的方向看一眼。
病床旁边的心电监测仪颤抖着吐出一段段折线,仰躺着的青年终于从沉睡中摆脱,急促的水汽喷吐在氧气面罩上。
无论是多少年修为的大妖,都会被自己最难忘的一段幻象控制住一段时间——这便是白狐一族的独门秘术。如果不能从中挣脱,就会被自己的恐惧或懊悔反复折磨,直至大脑发生永久损伤,变成人类所说的植物人。
临祈在幻觉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
刹那间黑云压城,飞沙走石,人群仓皇作鸟兽散。马上那个男人迟疑了几秒,但还是果断地握住背后的长枪,朝他刺来。
为何?
在他还年轻时,他会一个人对着天问这样的问题。为何能如此狠心地弃他而去?就因为他是妖?
但现在他已经不会问了。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只有强者生存这一条规则。对付仇敌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毒牙抢先刺入对方的心脏。
在鲜血溅出之前,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白光大亮,心电监测仪发出欢悦的鸣叫,守在他床边的辅导员尖叫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一群吵闹的人类围着他嗡嗡,这个说他的头部伤愈合得挺好,那个说他现在的状态还不能接受问话,但那个刘家后代还是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用锐利的目光扫遍了他全身。
临祈懒得理他。他回妖界这一趟把自己的法宝全搬来了,其中就包含一件能遮蔽妖气的薄衫,已经贴身穿上了,只凭刘焱这一辈的人类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但刘焱毕竟表面上是个警察,他坚持要问话,临祈便说:“刘警官,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主持这件事的调查,你既不顾我的身体状况,又不让其他人一起来录口供,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的动机呢?我是案件受害者,我可以要求换一个人来吗?”
“从哪儿学来这一套套的,姓陆的小子教你的?”刘焱轻蔑地冷笑,“别给我打岔,现在你也有嫌疑。”
“陆英嘉还活着?他在这里吗?”临祈瞬间双眼发亮,完全答非所问,“我想见他!”
刘焱欲言又止,五官皱成一团,又盯了他半天,这才掏出手机,到走廊上打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不到,自己路都还走不利索的陆英嘉就跌跌撞撞地从城郊的湿地公园赶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打哈欠的乔怀茵。刘焱还想观察他们,这回反而是乔怀茵把他从病房前拽走了,远远地看见他们隔窗相望,两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你在那里现什么眼。”乔怀茵啪嚓一声在安全通道里点了一支烟,“他可是亲自被陆同学喊魂喊回来的,现在魂自然都在他身上了。”
刘焱却没理会他的话,呆呆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问乔怀茵:
“你说……这世界上可能同时存在两个‘门’吗?”
病房里的临祈和陆英嘉果然没心思理会任何人的打扰。
在临祈的要求下,护士为陆英嘉换上了无菌服,破例允许他进入病房。在已经为对方哀悼过后再次见面,陆英嘉一下子觉得有点尴尬,偏过头去不敢看临祈的眼睛。
“陆英嘉。”临祈又叫了他一声,“看来你受的伤不重,真好。”
刚被憋回去的眼泪又差点要涌出来,陆英嘉用力吸了吸鼻子:“……你在想什么啊!明明自己差点死了还在担心我……”
“其实我遇到的事情也没有那么严重。”临祈严谨地说,“我以为在死门里会很痛苦,但好像我只是看到了很多幻觉,被多吓了几次而已。大部分我都不记得了,有点脑震荡应该是从楼上摔下来造成的吧。”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怎么想都是一段极度骇人的经历,陆英嘉深呼吸了一下:“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根本就没必要救我,我们虽然是室友,但也没有要到为对方付出生命的地步吧?”
他说到这里,又懊悔地摇了摇头。“不,不对,都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你拉进那些危险的事情里,我根本就没法保证我们的安全,还让你一次次地陷入危机,我——”
“可是,”临祈打断了他,“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陆英嘉震惊地瞪大眼睛:“你的要求能不能高一点!乔老板都跟我说你那种情况百分之九十九救不回来!害你的不是一个鬼,而是一整栋楼!我们才第二次直播就碰上这种玩意儿了,正宗凶宅,一点不掺水的那种!”
“那……我是怎么被救回来的呢?”临祈眨了眨眼睛。
“当然是我帮你喊魂喊回来的!不然你以为——”陆英嘉猛地刹住了话头。
看见临祈含笑的表情,他的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剧烈加速。
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这几天焦急的心情、坐立不安的动作,以及凝视着那一晚符水的望眼欲穿……陆英嘉浑身一热,一抹绯红悄悄爬上了耳廓。
同时他也想起,临祈救了他,他又救了临祈,两人应该算是扯平了。但为何他并不感到平静,反而心中的悸动更加难以克制了呢?
今后就要变成……这样的关系了吗?
“陆英嘉,谢谢你。”临祈微微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眸,认认真真地说,“我之前还以为是错觉……但那时,我确实在某一刻听到了你的声音。”
这当然是编的。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没有在那样的痛苦中听到过陆英嘉的声音——他是妖怪,陆英嘉对他的痛苦从来不屑一顾。
不过没有关系。只要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很快痛苦的就不会是自己了。
哪怕是在虚假的自己身边……
“对了,他们有没有捡到我的书包?”临祈突然问。
陆英嘉立刻跑出去帮他询问护士,得到的答复是他那个旧书包和人一起被送来了,本来警察要带走当证物,但不知为何刚才刘焱又把东西留下了。护士帮他消了毒送进来,陆英嘉帮他在里面翻找,很快就在几个笔记本和实验记录之间找到了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玉扳指,质地温润细腻,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显然是用一块整玉精雕出来的。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它的花色和纹路与临祈挂在脖子上那块十分相像,可以肯定他那块护身符就是它的边角料。
“好看么?”临祈问。
“好……好看。”陆英嘉都看结巴了,他又不是什么有钱人,没见过这等稀罕东西。
没想到临祈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结巴:“那就好,这个是送给你的。”
“什什……什么??”陆英嘉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盒子抛回书包,“你你你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别激动,我之前不是说要给你回礼么?这就是了,只是为了感谢你的帮忙而已,你不用想太多。而且……你仔细看看,它的品质其实并不好,只是有一些特殊的功效而已。”
陆英嘉这才斗胆又捡起来,小心地把扳指捧在手里。正如临祈所说,这块玉颜色不纯,杂质也多,应该只是普通商场货的品质,但没个千来块肯定也是拿不下来的。
“你说的特殊功效是……辟邪?”
“没错。而且它是用来增强自身能量的,普通人拿着也没用,所以我才想到送给你。”
“但是……你没必要送给我啊,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应该自己珍藏着……或者,对乔老板他们来说也很值钱不是吗,你也可以卖给他们,你不是最近很需要钱吗?”
“我需要钱是为了去加工它。”临祈笑了笑,“它原本的样子很粗糙,但我想送给你的话,还是打磨一下比较合适。”
实际上,它原本的模样不是粗糙,而是外圈有一条盘旋的玉蛇,珠宝行的老板确认了三次他是否真要打磨掉。活了那么多年,临祈压根就不在乎那点成本,只是要亲自交到陆英嘉手上的东西,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当然,刻在内圈的毒素是无法随之消除的。
“……你真的要送给我?”陆英嘉还是有些无法接受,“我……我也没做什么事,你就要给我回礼……”
“你当然做了啊,第一次见面就帮我找东西,然后又去照顾我的生意,带我熟悉学校食堂,帮我找回被骗的钱,帮我找兼职,还有……”
听着他一件一件地细数,陆英嘉的脸颊红了一片,特别是想到自己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羞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连忙摆手让他闭嘴。
但临祈还是说:“从小到大我的朋友都很少,你让我知道了有朋友的感觉,所以你一定要收下。”
见他如此坚持,再拒绝似乎太驳他的面子了,陆英嘉只能犹犹豫豫地把它放在手里盘了两圈——加工后的手感确实很好,玉石在掌心柔和地滚动,和临祈的声音一样。“不过这个……尺寸这么大,我就这么戴着也太显眼了吧?”
“可以穿绳挂起来噢,就像我的一样。”
盒子底部果然躺着一根崭新的红绳,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陆英嘉有些笨手笨脚地穿上绳子,将扳指套在脖子上。无菌服把他裹成了一个大号的绿色塑料袋,一件珍贵的玉器套在外面,看上去十分滑稽——临祈果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许笑!这不是你让我戴的——”陆英嘉跺了几下脚,又忍不住仔细地抚摸着它:“……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临祈微笑着点点头:“我相信。”
你当然会的——自这一刻开始,你便再也无法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