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大的人工湖边人声鼎沸。
连湖畔几栋楼的教室里都有人伸出头来观察情况。岸边的消防员奋力拉拽着安全绳,起初根本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却猛地一松,让两个人都狠狠向后摔了个屁股墩——被拽上来的绳子空空如也,接缝处有明显的撕咬痕迹。
一同被拖上岸来的还有一道黏腻的血痕。不知道是什么器官被缠在了绳子上,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探照灯朝湖心打去,只见一层层的血色随着波浪缓缓漾开,宛如一朵朵妖异的花。
桥上的学生看到这幅景象,纷纷尖叫着散开。仅有的几个保安根本维持不了秩序,任由人群推推搡搡地朝安全的宿舍区逃去。
“这湖里真的什么都没有?”消防队长高声质问着一旁的学校负责人。
这下任谁来看,都是湖里存在着某种巨大神秘生物的痕迹。但负责人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就算他能隐瞒,这么小一个湖里也根本生存不了什么东西啊!
学校的保安年纪都比较大了,其中一个直接脱口而出:“水猴子!”
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水猴子算是全国境内传播范围最广的迷信谣言。传说它们潜伏在水中,力大无穷,能轻而易举地袭击下水的人类,要么以他们的血肉为食,要么用他们的身体借尸还魂。在商业发达、水网密布的G市地界内,水猴子的传说极有影响力,相传当时为了安抚市民,都请了南方最大道观的清阳真人出山,亲自驱除穿城而过的文江中的水怪。
到了今天,水猴子已经完全成为一个过时的笑谈,但陆英嘉无法像负责人一样立刻斥责保安的无知。他也曾亲眼见过那东西,并且如果不是运用了常人没有的力量,他也同样无法幸存。
“这位小同学不是也掉进水里过吗?你来说说,你看到了什么没有?”消防队长瞄准了呆站在一旁的陆英嘉。
“我……”陆英嘉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才能给目前的局面带来帮助,“我掉进水里以后,的确看到了一个很大的东西,它好像是有爪子的……”
“水猴子!我就说肯定是水猴子啊!”保安声嘶力竭地喊叫道。
“行了,都别添乱!”消防队长高喊起来,“今晚肯定不能再下人了,先把湖全部围起来!你们学校负责这个项目的人都在哪里?一会儿尽快把人找来,说不定是水底有什么建筑机关……我会跟市局那边请示,明天调一台抽水机过来。”
负责人脸上的肉抽了又抽:“抽……抽水机?警官,我看好像还没必要吧,这要抽水可得费不少功夫呢……”
“还没必要?!这都已经四条人命了!你们学校的日常安全管理是干什么吃的!”消防队长呵斥道,接着又望向缩着脖子的陆英嘉:“同学,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们?”
“我……”陆英嘉浑身都在颤抖,他看看湖边血迹斑斑的安全绳,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好几次话滚到嘴边都说不出口。
消防队长的眼睛很毒,看见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早就通知了附近的派出所,这会儿警笛声已经逼近了。“不好意思,事关重大,你又是重要目击者,恐怕你必须配合我们去了解一下情况。”
陆英嘉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急促的刹车铃声就撞到了他的身后。一辆漂亮的山地自行车碾过崎岖的湖岸,拦在他的身前,身后则被一辆共享单车护住,宽大的手掌安慰似地按上了他的肩膀。
施语冰从山地自行车上跳下来,神色自若地朝学校负责人打招呼。“秦老师,不好意思啊,这是我学生会的学弟,给是我不好,没了解清楚情况还叫他来湖边取景,给你们添麻烦了。”
负责人看见是她,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这样啊,所以他只是偶尔出现在这里,警官,你们不用穷追猛打嘛。”
消防队长的眉紧皱了起来。再往后看,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学生把他护得严严实实,过高的身材让他上半张脸都隐没进了阴影里,但眼部的位置竟微微泛着青光。
“……就是这样,我可以走了吧?”
陆英嘉长出一口气,颔了颔首,在这两人的簇拥下缓缓退出了湖岸的危险地带。
附近的学生已经被疏散得差不多了,而网络上激烈的讨论才刚刚开始,几乎每一个群里都在疯传未知生物撞翻救生筏的视频。大学生的想象力很丰富,但大多还是比较尊重科学,有说机械故障的,有说大型鳄鱼的,甚至有说尼斯湖水怪的,就是很少有人提到妖魔鬼怪。
三人一遍遍地回放那则视频,表情都十分凝重。
“水鬼有很多种。”施语冰缓缓说,“如果这张照片拍到的确实是它,再加上你说在水里看到了白毛,那就是最危险的一种‘水殍’,是死于船难的冤魂吞噬了鱼精之后产生的,怨气很大,不会放过任何活人。”
“Z大人杰地灵,确实可能产生鱼精,但一座人工湖里不可能发生船难啊。”临祈说。
“这些都不重要!”陆英嘉先叫停了他们的推理,关键是有这么个东西在水下,我们该怎么办?明天他们要是真的抽水,不会出大事吗?”
“不要看着我,我早就说过我不是战斗型。”施语冰叹了口气。
“那别人呢?乔老板呢?刘警官呢?”
“那个姓乔的……没有人付给他委托费的话他是不会行动的。刘大哥最近在外地,而且他修习的法术是火系的,对付水鬼恐怕有点难。”
陆英嘉一边心想你们几个果然都是一丘之貉,一边大叫:“开什么玩笑!你的意思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都没有人管吗?”
令他意外的是,施语冰的语调骤然变得冷淡下来。“既然这样,我们就先想想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我昨天看命盘的时候,人工湖这边还很正常,到了今天早上立刻就转向艮卦,有惊凶之兆。正如你的室友所说,人工湖里不太可能发生船难,而那东西如果是在湖水里自然长成的,卦象也绝对不会这样突然变化,所以,定是有人在背后偷偷操纵。”
陆英嘉想到了自己在湖边看到的那个人影。“你是说……有人把那个东西放进了湖里?”
“完全有这个可能。在抓不到凶手的情况下,你觉得谁最可能被怀疑?”
陆英嘉一下刹住了脚步。“不是吧!”
他不过小露一手,侥幸逃脱一次,竟然又要被当成怀疑对象了,难道真要以死证清白才成?陆英嘉决定今后要学的第一样法术就是六月飞雪。他求助似的望向临祈,对方就给了他十分满意的回答:“我不相信会是陆英嘉做的。”
“我也不相信,小菜鸟,但是我们每次把事情闹大都总得让活人而不是妖怪背锅,不然事情会很难收场。”
施语冰也停在了一盏路灯下,仰头凝望着一只飞蛾摇摇晃晃地朝光源飞去,又砰地一声被撞翻了个跟头。
“如果有人要求你去做一件事……这件事正好与你的天赋相关,也被所有人看作你的责任,但你并不喜欢……你会去做吗?”
她忽然问道。
陆英嘉怔了一下:“学姐,是你的一个朋友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不,我问的就是你。”
“我的阴阳眼算不上什么天赋吧,我和你们比起来差多了……”
施语冰没有说话,仍直勾勾地盯着他。
“好吧,我应该会做……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事情就行。都这个年代了,做点什么都是赚钱,也没几个人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吧。”陆英嘉挠了挠头说。
施语冰又叹了口气,不知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被水鬼抓过以后要用这种药粉擦洗受伤的部位,不然你下次接近的时候它还是会认出你。”
陆英嘉大惊失色,掀起裤脚一看,脚腕处果然有一处深深的青黑色指印,按下去就是一阵胀痛。他连忙谢过,又小心翼翼地问:“要钱吗?”
施语冰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他额头上。“……听着,明天他们可能叫我爸过来学校里看情况,警察也肯定会叫你去问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可都掂量清楚了。”
“你爸?G市美术学院的民俗学教授?”
“比起民俗学,说是各大高校的玄学顾问更合适吧。”施语冰耸了耸肩。
“那你直接告诉他不就得了,有图有真相,这还有两个人证呢。”
“不行!”施语冰拔高了音调,“我不会告诉他学校里发生的事的——我建议你最好也不要让他看到你。”
“为什么?”
“他这种修为的人,一般都能直接看到人的前世因果了。一般提前知道了自己因果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留下这一句云里雾里的话后,施语冰扭头就走,转眼便消失在了楼宇间。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临祈这才接话:“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这也太玄了吧,你信那种鬼话?”
“这些家族好像水都很深,我只是觉得你最好不要和危险的人接触。”临祈垂下头,低声说。
“但我不能就在宿舍里躲着啊。”、
陆英嘉攥着药粉,迷茫地望向人工湖的方向。保安们搬来障碍设施把湖面彻底围了起来,水波正反射着路灯,闪烁着危险的粼光。
“他们只要再接触到水,就肯定会有危险。作为唯一一个见过它的人,我必须——”
“我不是说你不能去,陆英嘉。”
临祈在他身后转了一圈,与他并肩站着,小臂碰到了他颤抖的右手。
“我的意思是,我会和你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