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嘉一下子站了起来,又被低矮的天花板撞到了头,疼得龇牙咧嘴。
临祈把他按了下来,一边揉着他的伤处一边朝他比口型:“别出声,有人来了。”
在他们能看见的那一片石壁上,有两个影子在以极快的速度缠斗。一个是青蛙精的巨舌,另一个看上去竟然是披着长袍的人,在水中速度也丝毫不减,翻转腾挪,躲避着巨舌攻击的同时挥舞着法杖状的物体。没有听到他念咒的声音,但他先是击中了石壁,引得碎屑乱飞,又精准地击中了巨舌,他们听到一声凄厉的“呱啊”,紧接着石室就剧烈摇晃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陆英嘉看呆了,“法海来了?”
“别管。既然有人拖住了它,我们就先出去再说。”临祈当机立断,拉起了他和摇摇晃晃的郭昊。陆英嘉正要走的时候感到袖子被人拉住,回头一看竟是那个小鬼,它从墙上抠出了一个坛子,塞到他的怀里。
陆英嘉愣了一下,朝它比了一个大拇指。还是它们聪明,这样他们这边正好多一个战力了。
三人冲进石室里,躲避着四散在水中的碎石,朝顶上的开关游去。陆英嘉笃定这里肯定有机关,就算没有,他们就使劲搞破坏,肯定能把和尚们引过来。
但青蛙精却没那么愿意放弃到手的猎物。它愤怒地大叫一声,巨舌挣脱束缚,又朝他们甩了过来。陆英嘉唤出藤蔓,但显然威力不足,刚冒出一茬就被毒液烧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英嘉的护身符忽然发出了光,而一扇金色的影子也同时切断水波径直飞来,挡在了他和巨舌中间。仔细一看,那竟是法杖高速旋转形成的残影,那掷出法杖的僧人就悬在水中不远处,一只手还捂着肩上一个发黑的伤口。
“净莲法师?!”
僧人身上的袈裟和僧帽都是最高的品级,的确是他们之前见过的住持净莲法师没错,但陆英嘉总觉得他的容貌有哪里不对——据说高僧都有童子相,但他似乎也不该如此年轻,眼神也不该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味儿。
“快走!”法师吼道,伸手收回法杖,又在水中划了个圈,直击洞顶的机关。
金圈并没有把机关打开,而是像激光一样,直接在洞顶切开了一个大口!沉重的石块一下砸进水里,青蛙精又是一声惨叫,那一刻他们似乎感到整座山都在震颤。
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他们居然在这破地方折腾了一整晚。三人依次爬出洞口,再爬上高高的水缸,临祈落在最后面,在他撑起上半身的时候,一只沾着黑血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腕。
临祈的眼神微微一动,黑血竟然慢慢被他的皮肤吸了进去,只留下一只雪白得不似人类的手。
“谢啦。”身子还吊在水中的“净莲法师”朝他眯了眯眼睛,悄声道,“谁知道这么个山沟里的蛤蟆精还有毒,恶心死了。”
“你现在做这副表情更恶心。”临祈冷冷道。
“我呸,你以为我想变成这老秃驴?这破庙里的人一点品味都没有,门面人物都不选个好看的……”
以上的对话都是他们在脑海中传话完成的,在另外两人看来只是临祈回头看了一眼,净莲法师就扑通一声摔进了水中。
“法师!”陆英嘉急忙大叫,但临祈拦住了他:“你忘记你之前看见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三人躲到了院子的边缘,仍听得见水缸里传来打斗的声音。但禅房里还是静悄悄的,似乎除了净莲法师,并没有其他人发现他们出逃。
“那这是怎么——”陆英嘉的大脑就像被枪打了一样一阵阵刺痛,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几口冷静下来,从头梳理整件事。“施语冰的解释是,他可能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结合我们刚才在洞里知道的信息……附身他的会不会就是青蛙精?这玩意儿坑害了广水寺好几代,怂恿僧人炼小鬼,但是这一代可能还是有良知的,他还会和青蛙精争夺控制权,所以知道了这里的动静,就跑过来救我们……”
临祈点了点头:“所以,你还是觉得是妖怪的问题。”
“管他是谁的问题呢,拐卖虐待儿童外加组织邪/教,懒得审了,死刑,统统死刑。”陆英嘉挥了挥手,“对了,法师是不是还对我们说过另一句话……”
“虽然我们拥有阴阳眼,但并没有看见真正的东西。”
“我们需要看见什么?青蛙精应该算了吧?唔……总觉得还有什么被忽视的地方。”陆英嘉摸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到四点五十了。
“那帮和尚说过,到凌晨五点没有问题就会把我们放出来。这个问题是指什么?”
不可能回到来时的房间自投罗网,也不可能就这样没良心地一走了之,陆英嘉干脆登上论坛,一边更帖子一边等待五点到来。
一夜没有动静,大部分网友都已经睡觉去了,直到他写到小鬼们的遭遇时,才有人出来跟帖,表明自己家是G市郊区的,小时候确实听过类似的传说,说广水寺里有东西会吃小孩。还有人说,G市治安最差的那会儿就有和尚装扮的人当街拐卖小孩。
陆英嘉问还有没有人在这里许过愿,他们倒是都缄口不言。也是,谁愿意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邪恶的欲/望呢?
他正和网友们聊得投入,临祈突然推了推他的肩膀:“有动静。”
陆英嘉立刻竖起耳朵。令他骇然的是,水缸里的声音停了,不知道是谁被打败了。而寺院的前门处,传来了悠长的汽车引擎声。
寺庙七点才开放给游客,就算要上头香也不必早到这个程度,难道是来做什么特殊交易的吗?
这个院子离大门还是太远,陆英嘉只听出有一波人急匆匆地赶过去迎接了,紧接着他们并没有进前院参拜,而是直接往后院僧侣们的住处去了。
“不好!”临祈反应过来的时候,后院也同时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总之肯定不会对他们有利,三人立刻逃出了院子。
能逃到哪里去呢?这寺院也就这么大点。他们压根就不熟悉路,不一会儿四周的走廊巷道上都传来了追逐的脚步声。
“土遁符!”临祈提醒他。
“哦哦,天元化生,地混有灵,急急如律——”陆英嘉的咒语念到一半,一股强劲的气流就从背后袭来,不仅将他手中的符咒卷走,甚至将他整个人都拖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两三个和尚从房梁上落下,将他包围了起来。
另外两人也用相似的法子被抓了起来,临祈更难对付,于是一个大和尚索性手持降魔杵画了两个金圈,把他的手脚都捆了起来。
三人被连拖带拽地带到了一处院落,院子中央站着一脸悲痛的年轻大和尚,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的西装男。令人震惊的是,大和尚竟然怀抱着净莲法师的尸体。
“几位,我佛慈悲为怀,本来想着我们互不干涉,等到天亮就放你们一条生路,没想到我师父竟被你们害死。”大和尚怨愤地摇了摇头,“如此看来,你们是偏要和我们结下孽缘了。”
陆英嘉觉得他简直脑子有毛病。“你他/妈是不会听人说话吗?我昨天下午就告诉过你他已经死了!”
“无论如何,你们需要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大和尚确实不听他说话,一声令下,拿着降魔杵的和尚就走了过来,准备把他们的脑袋敲个对穿。
“何人在此撒野!”
清脆的法杖杵地声从他们身后荡漾开来,身着金红袈裟的老者缓步上前,磬钟般浑厚的嗓音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大和尚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嘴,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面容清俊了好几分的净莲法师。“师……师父……”
别说是他,就连跪在地上的三人都完全混乱了。难道青蛙精真被他制服了?还是这只是又一次附身的障眼法而已?既然如此,那具多出来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呢?
就在这时,大和尚身边的西装男子动了。
他的容貌很普通,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当他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人时,那眼神就像一把刀,能让人产生全身上下都被解剖了的错觉。
陆英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错觉,他的身体内部真的开始产生剧痛,内脏似乎正在被利器切割。
利器瞄准的不是别的部位,正是那颗奋力跳动着的重要器官——心脏!
陆英嘉猛地瞪大眼睛,调动起全身的内力,想把那异物往外逼。护身符也发起光来,给他浑身镀上一层淡淡的白色护罩,西装男挑了挑眉,后退几步掏出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
陆英嘉忽然眼前一黑。
不是自脑中降临的黑暗,他能感受到外来的物理压力——有人死死地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疯狂地甩着头试图挣脱,却忘了自己还被几个和尚钳制着,这种无谓的挣扎只是让他口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
“咔嚓——”
陶瓷落地的一瞬间,那个人放手了。
不,那其实不是人。
陆英嘉眼睁睁地看着一片漆黑的影子慢慢后退——稍矮的身躯,细长的手脚,光秃秃的头面,空洞的眼睛。
无面人。它果然出现在了这里。
除了他和临祈,周围似乎没有一个人感到惊讶。和尚们可能是没有阴阳眼看不见,但净莲法师又在做什么呢?
只偏头看了一眼,陆英嘉就差点把眼珠子掉出来——他扼住了大和尚的脖颈,把他高高举到半空,嘴边满是邪异的笑。
旁边的和尚有试图冲上去的,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开。在这群魔乱舞的场面中,临祈似乎是呆住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而西装男的眼神却落在了无面人身上。
在他的注视下,无面人又朝陆英嘉靠近了一步。
水腥味慢慢从两人的脚边升了起来。坛子的封口无声地掉落,和无面人形似、只是手脚染着水草的绿色的小鬼爬了出来,挡在他们中间。
一见到小鬼,两人却突然转换了目标。西装男的手中飞出一把薄刃,直击小鬼的眼睛,无面人则直接扑上去抓小鬼的手脚。
但小鬼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它飞快地朝人堆里窜,一路踩过了好几个人的头,绕了一个大圈,西装男的飞刀插中了好几次柱子都没打中它。再次飞回来时,它突然抬起手指着陆英嘉,比划了一句话。
“你是个好人。”
接着,它便奋力一扑,撞进了陆英嘉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