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个受害者是一名独自来到F市旅行的女孩。她在网上找了另一名女孩拼房,但两人的行程并不一致,她只知道对方每天很早就会起床打扮,带着古风妆造出门。F市古色古香的小众打卡点很多,她应该就是冲着这些来的。
昨晚受害者告诉她自己要去看夜景,可能会很晚回来,她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就睡下了。第二天起来依旧不见女孩的身影,她也以为对方只是提前出去了,没想到到达今天的景点时,就看见对方沾着血的相机挂在了门口的梧桐树上。
鼓起勇气走进院子之后,眼前的景象几乎令她一生都难以忘怀。
陆英嘉一进门就看见目击者裹着厚毯子坐在警车上,被两三个女警轮番安慰。另有好几个全副武装的法医围在水池边,把警戒线拉得死死的,只让刘莉莉上前看了一眼,然后她严肃地走过来跟他说:“你不能拍画面了,只能口述。”
“不至于吧,你不是说我是特效短剧么?”
“你要是想被平台封号,就随便你吧。”
在警察们怀疑的眼神和直播间弹幕的催促中,陆英嘉深吸了一口气,把脑袋凑了过去,瞬间感到腹腔一阵翻涌,连忙捂住了嘴躲到一边,以免形象全毁。
水池里盛着的不是水,而是一汪黏糊糊的血泥,一些较轻的肉块漂浮在上层,较重的骨头则沉在底部,被法医们小心翼翼地打捞出来。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一锅完全炖烂了的人肉汤。
不过,凶手并没有刻意给警察们增加什么办案难度。陆英嘉凑过去看时,法医正好打捞出了头骨,它的下巴已经脱臼,头顶却密密麻麻地镶嵌着簪花、珠贴和钻饰——是被人用暴力钉进去的——让人禁不住想象如果她血肉丰满,将是怎样的一个可人儿。
“我真服了,家人们,我这回真忍不了了。”陆英嘉把镜头调转回来,脸色惨白,“至少你今天跟我说人比鬼可怕,我是不信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吸收了树妖精魂的缘故,他在现场附近感受到了强烈的火属性妖气,围绕着水池弥漫开来。刘莉莉的队员们也开始警觉,不顾执法记录仪还开着就开始绕着圈贴符咒,其中一人更是从车上搬下了浸过黑狗血的沉重链条。
“锁妖链,”他向陆英嘉解释,“当年黄河治水时封印鲛妖用的就是这玩意。”
“只能封印吗?”陆英嘉心有不甘。
“唔……那要看神仙收不收了。不过对你们来说,也许能想象别的解决方法。”他打量了两人几眼,含糊道。
陆英嘉咬了咬嘴唇,调整好胸口的镜头,开始沿着园林线路拍摄起来。
“我从当地人那里听说了有关这座园林的传说。”他缓缓道,“虽然文物标识牌上写的是庙宇,但这其实是F市一座古老家族的旧宅。宅中有两名女子含恨而死,因此日日闹鬼,只能摆放佛像来镇压……”
令他惊讶的是,弹幕中竟然有人表示听说过这个故事。对方的版本甚至更详细一点,指出其中一名女子就是F市土生土长的梧桐树精,出事之后另一名女子逃走,只独把她留在了这里。
“她可能不是故意的,只是需要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修炼,恢复元气。”临祈突然开口,“但却被另一个人视为了背叛。”
背叛。
一个一听就能将恨意延长无数倍的词。梧桐树精在这片土地上持续多年的杀戮,是为了报复她的背叛么?
“她可能是谢家,乃至整个F市供奉的守护神兽。”
有了这条线索,两人开始迅速在宅子里翻找起来,一切被封在玻璃罩子里的文物都被他们细细查看,可惜都是些南方常见的瓦当和木雕兽,没让人感受到什么神圣气息。就在这时,另一个前往九连环现场的小组发来了消息。
他们的报告十分简短,但也足够让人惊骇。
“尸体不见了。”
这个小组是前往郊区调查被浓硫酸烧过的女尸的,由于现场破坏很严重,普通警察的第一轮调查几乎没有什么结果。这次他们带着从钢铁厂叫来的工人魂魄掘地三尺,才在层层叠叠的焚烧灰烬下挖出了一块金灿灿的东西。
一个队员的探头刚碰到那东西,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晕了。其他人连忙散开,用法术小心翼翼地吹散封土,才发现那竟是一顶纯金的凤冠。
尸检报告显示,女人的头部有重压伤,很可能在生前被迫戴过什么沉重的东西。而从凤冠的色泽看,它显然是用品质极好的黄金打造,浓硫酸一点也没有对它造成破坏。
他们正在想办法把这件证物抬出来,一回头,突然发现钢铁工人的魂魄不见了,但是阴气还在。招魂的队员念穿了两张符咒,才在树后面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浑身都被烧得皮开肉绽的女人。队员们还没来得及动作,她就大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灼热的气流喷涌而出,离得近的那个甚至全身都起了燎泡,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个小组只来了三个人,剩余的一个惊魂未定地打电话到专案组,那边竟然也慌里慌张地向他报告——太平间里少了一具尸体。
刘莉莉这边一听就明白了:“是她的老相好出来了吧。”
“但是好像恢复得不行啊,怎么还要靠附身呢?”
“梧桐树精用的是吸食人血肉的旁门左道,自然看上去力量强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让他们黑吃黑?”
刘莉莉冷笑一声:“如果你觉得把整个F市都毁掉也无所谓的话。”
另一边的陆英嘉和临祈得知,加快了搜寻的速度。那些富商也真是敷衍,说是改建寺庙,不过是重新刷了遍漆,又在院子里放了几个香炉而已,他们跨过了“游客禁入”的警戒线, 搜到一间像是家中女眷居住的偏房,才感到身上有了动静。
谢心巧是刘莉莉要求他们带出来的,自从进了现场她就一直扒在陆英嘉背后,此时大概是受到了感召,悄悄飘出来钻进了床底,不一会儿,里面滚出了一个残损的观音像。
“就这?”陆英嘉捡起来看了一眼,“我没有不敬神明的意思啊,就是它做得连景区门口卖的都不如……”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房间里发现了一只妆奁,里面塞了一些布条,用血写着诅咒谢家的话。种种迹象表明,这可能就是那梧桐树精生前居住过的房间。
陆英嘉捡起了观音像,又在房间里贴下几张符咒。出了门一扭头,却猛然瞥见一名女子斜倚在不远处的栏杆上。
她并不是刘莉莉的组员——因为她满头珠翠,发髻垂落在云肩上,衣裳粉蓝相间,数码打印的雀鸟图案色彩明艳——是现代人想象古代会穿着的那种服饰。
“卧槽,前方高能”
“妈呀我是不是见鬼了”
“能不能别大惊小怪了,那么大个‘剧情虚构演绎’你们是看不见吗”
“楼上你仔细点看,她没有影子,这是直播开不了特效啊啊啊啊”
女子还未转过身来,弹幕已经炸开了锅,陆英嘉顿时警觉起来——没有阴阳眼的人也看得见,这东西有实体!
他用眼神朝临祈示意,对方点头,迅速给刘莉莉拨去了紧急通话。而就在这时,女子也注意到了他们,缓缓扭过来的赫然是一张被浓硫酸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过来,心巧。”
出乎意料地,她的声音却异常清冽动人,谢心巧犹豫地看了陆英嘉一眼,还是乖乖朝她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虽然转生成了谢家人,但她当年也是我最疼爱的小丫头呀,为了帮我说话,竟然被老头子打死了,我当然要护着她了。”
“你护着她?”临祈皱起了眉,“那么,没有被你护着的人都……”
女子咯咯一笑,依稀能看出脸上的眼波流转,“不然你们以为在其他地方招不出魂是为什么呢?都被那家伙吃掉了呀。”
“不,那个钢铁工人不还是——”陆英嘉说到一半忽然醍醐灌顶。
如果按照常规的办案思维,把目前的十起案子放在一起的确有些牵强。虽然死者的死因都与火有关,但作案手法差距太大,一部分看上去是常见的意外,而另一部分则十分令人发指,是板上钉钉的谋杀,两种手法交织在一起,竟有几分竞赛的意思。
“另一部分人……是你杀的?”
“嗯……确切地说,就像你想的一样,他们并没有完全死,只是我想借用一下他们的身体。”女子轻抚着自己的脸颊,“不过我许久没有到人间,下手不知轻重你也看见了……目前只有你那个小妹妹的身体我最中意,不好意思了。”
“你——”陆英嘉攥着符咒就要冲上去,但女子就在这时风一般地消失了,弹幕又是一片惊叫。他不顾一切地在回廊上追赶起来,撞开了每一扇门,却都一无所获。
“陆英嘉!”
刘莉莉的人马冲了进来。“你在哪里看见她的?”
“我不知道,有两个凶手,我们被利用了,现在……”陆英嘉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快去安排结界!”刘莉莉立刻下指令,“要是一会儿她们打起来,这附近的居民就——”
“刘队,我们人手不够了。”一名队员疲惫地发声,陆英嘉这才注意到他半个身子都染上了血,“门口……已经被人下了封锁的阵法,增援也进不来,布置锁妖链的小李和卢姐已经……阿成会水系法术,他得去现场,剩下的人就……”
“那就让他们在门外扛着!”刘莉莉吼道,“你们以为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拍电影吗?还能施法的跟我走,受伤的原地留下护着人,你俩也给我留下——决不能让‘门’受到一点闪失!”
“什么?”陆英嘉被她拦下的时候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也要过去,你不是说带我来现场——”
“你上次偷跑去西港一中,我已经被长老斥责了。”刘莉莉头也不回,“刘焱交给我的任务就是这样,必须保证你平安回到G市,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你都不用管。”
陆英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开什么玩笑,是真把他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孩,只需要开关的井盖吗?若只是被他们保护着,踩着千万人的尸体获得荣誉,那他又怎么配得上上天赐予的力量?
他还没说话,临祈先从他身后站了出来。他在这趟行动中一直存在感不强,但这一站却使刘莉莉都忍不住退了一步。
“我们要进去。”他冷冷道,“我们会亲手解决她们的。”
但他话音未落,宅子中央的大院里就传来了一声响彻长空的鸟鸣。伴随着热浪和疯狂蔓延的树根,将他们卷入了血红色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