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市第二医院的某间急诊病房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大学生。
坐在椅子上的叶昭情况还算好,她的腿只是普通的撞伤,敷着膏药就感觉好多了;但被雕像生生砸中的方子瑜可就倒了大霉,不仅有好几处软组织挫伤,还因为脑震荡陷入了昏迷状态。
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并不平静,五官几乎拧在了一起,不时发出急促的喘息,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
美术馆的负责人、方子瑜的辅导员以及陆英嘉在病房外展开了激烈的争吵。负责人虽然态度温和,但总是拐着弯强调他们进入的展厅是未开放区域,明显是要推卸责任。陆英嘉心里清楚美术馆可能也不知道那些鬼怪的存在,但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坚称是保安带他们进去的,否则他们早在展厅门外就已经吓跑了。辅导员则是两边和稀泥,一边斥责陆英嘉以学生会名义带队却没看好人,一边质疑美术馆的安全管理态度。
“什么叫做我‘带队’啊?我只是个大二学生,又不是幼师。”陆英嘉没好气地反驳。
但他也明白,以他们学校处理事件的一贯态度,自己至少挨一顿批是跑不了的,很可能今年的评优也没戏了。而且他现在也有自觉,这些神神鬼鬼多半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们可以去查监控,我们并没有保安在那个位置工作,的确是这几个同学自己打开了展厅的门进去的。”美术馆负责人还在辩解,“这一批展品刚刚运到,我们还没有做好固定处理,砸到人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设置警示标识?我们学校的学生都很有素质,看到有标识绝对不会往里闯。再说了,既然二楼没有人,那那个女生被撞倒又怎么解释呢?”辅导员也不甘示弱。
又叽叽喳喳吵了半天,终于有警察到场调解了。陆英嘉没有看见刘焱小队的身影,但乔怀茵发来了幸灾乐祸的信息:“你又闯祸了?”
“是又咋了。”陆英嘉已经习惯了,“不帮忙就别bb。”
“我当然帮不了忙,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陆英嘉觉得他话里有话,但这时回美术馆去看监控的辅导员打电话回来了,说监控里既没有看到保安,也没有看到他们说的老人影子。
“你们是不是在玩什么不好的游戏?”辅导员怀疑道。
陆英嘉懒得解释,一口咬定是美术馆的过失,不信可以去验雕塑上的指纹。他还想向负责人咨询这场个展的作者是谁,但那边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给一点正面回答。
“这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户啊?这么嚣张?”陆英嘉想诈他一下,“明明之前网上就已经有过他的个展伤人的消息了,你们还敢接展?”
负责人沉默了很久才说:“请你对穆老先生尊重一点,他现在已经重病住院了。”
“他姓穆?不姓施?”
“没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拿过了他的手机,施语冰瞪了他一眼,边接电话边走到病房门口查看,临祈无声地靠坐在了他的旁边。
“不好意思啊李老师,给您添麻烦了……没有没有,毕竟这件事我也没参与,你们和学校按规定处理就好了,只是受伤的毕竟是我的学弟学妹,我这边还是要……没问题,能冒昧问一下穆老先生现在在G市么?市肿瘤医院?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你们文艺圈真吓人。”施语冰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陆英嘉翻了个白眼——磨破了嘴皮子不如人家拼爹。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他在网上的资料很零散,只知道他第一次办个展大概是四十多年前,刚毕业不久的时候,后来好像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次出山的时候就风格大变了。”施语冰说。
“这种怪模怪样的人,怎么还能全国各地巡展?”
“就像你说的,拼爹咯。他是首都美院院长的弟弟,不过是私生子,所以明面上反而更不能说什么。”
“卧槽。”陆英嘉跳了起来,“所以就能到处害人了?”
“我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情况。他并不是天生眼盲,背后应该还有更复杂的原因。”施语冰回头盯着神情痛苦的方子瑜,“不然,他为什么要去拿别人的眼睛呢?”
“但是,这一次展会他至少不能开了吧。都已经闹出事故了……”临祈开口道。
“不,刚才负责人跟我说了,还是会按时开展,学校这边只要求了他和家长协商赔偿。”
“开什么玩笑!”
“这就证明他不简单啊。总之,我们只有两天时间了,要么找到原委,要么逼他停展——”
陆英嘉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去肿瘤医院。”
与大多数医院的氛围不同,肿瘤医院的病房是疲惫而安静的。
来到十一层,这里住的几乎都是重症病人,除了偶尔传来的呻吟,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几乎都看不出一丝生气。他们几个大学生一出现,就被好几个路人用不善的目光打量着。
施语冰特意买了鲜花和果篮,但在看到走廊上面色如纸的老人时也只能夹着尾巴走。陆英嘉甚至觉得自己哪怕用一点点恶意去揣测他们都太不是人了。
要不就等他百年之后再议?不对,万一他变成恶鬼怎么办呢?唉,做人难,做能看见鬼的人更难。
他们在护士站打听,得知穆老先生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一听就觉得不太吉利。护士也很可怜他,说他家人上周把他送过来就不管了,只有护工偶尔出现一下。陆英嘉询问有没有发现过什么异常情况,护士先是否定,随后又努力想了想,说道:
“他有一个石膏雕塑,大概有半人高吧,看不出雕的是什么,反正不是个人……他一直随身带着,不许任何人动,还和它说话,我们看他孤单也就没管了……但是有一天晚上我查房的时候,发现那个雕塑被放在走廊正中间了。”
“谁放的?”
“不知道。”护士回忆到这里,神情有些恐惧,“他自己下不了床,所以不可能是他放的。要说是不小心弄掉了滚过来的也有可能,但是我之后偷偷去看了监控,发现监控并没有拍到雕塑……”
“意思是监控里显示不出来?”
“对……我还帮他捡起来放回去了,但是在监控里,我捡的就是一团空气……”
“这事儿你没和医生说过?”陆英嘉有些惊讶。
“没有,我们这里相当于临终病房了,很多人病急乱投医,都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进来,这还不算最吓人的。”护士苦笑道,“能给他们安慰一阵子就算一阵子吧。”
三人都沉默了。护士倒是好心地提出可以带他们去病房,正好她也去查房看看。
“生老病死都是命,他是胰腺癌,能挺这么久其实已经不错了。他的心态倒是很好,每天就看看风景,和隔壁床的聊聊天……”
“等等,”陆英嘉打断了她,“他——不是个盲人吗?”
护士奇怪地回过头:“什么盲人?他的眼睛没问题啊。你们要找的是穆丘先生没错吧?”
三人刹住了脚步。
“他是个艺术家,最近要在G市办展。这个你们知道吗?”
“哦,知道,美术馆还派人来跟我们沟通过。”护士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病房的门,“穆先生?有人来看您了——”
没有回应。靠门那床的老太太睡着了,他们只能看到穆丘背对着他们,床上有一个凸出的人形痕迹。
“穆先生?您还好吗——”护士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话音却在看到床底洒下的几滴血迹时戛然而止。
床头的输液管被人拔了下来,悠悠地在晚风中晃荡。临祈最先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子,只见床上躺着一具苍白的雕塑,凹凸不平的表面被夕阳映得通红。
“这——算是最吓人的吗?”
几秒钟后,警报声响彻了整个楼层。
医生和保安赶到现场后,很快发现窗户上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医院的窗户都安装了限位器,但这一扇是硬生生被人卸了下来,楼下的空调外机也有一双拖鞋脚印。从一路滴落的血迹来看,穆丘应该是翻窗跳到了空调上,又从相邻的阳台爬进了十楼厕所,最后借着那里坏掉的监控混进人群中逃走的。
这一连串动作连健康人都很难做到,更遑论一个疑似瞎了眼的癌症病人。医院紧急调了住院部周边的监控,发现穆丘的动作简直是健步如飞,离开大楼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就迅速离开了。
他们打了家属的电话却半天没有人接听,无奈之下,施语冰只好再次求助于美术馆的李老师。不料他却没太多惊讶,淡淡地说了句“我们管不了作者方面的事”就把电话挂了。
“怎么一个个都跟猪油蒙了眼一样啊!”
陆英嘉的这句抱怨让施语冰蓦地转过了身。
“说不定……其他人都被蒙蔽了,真的只有我们能察觉到他的异常。”
“那怎么办?”陆英嘉怒道,“谁知道他现在去哪了?”
施语冰盯着雕塑,低头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掏出几枚铜钱,口里默念着算了几个数,将铜钱抛向半空。
雕塑的表面有一些波浪纹和凹坑,有两枚铜钱掉进了坑里,另有一枚掉在了床上,其他都叮叮当当地洒了一地。施语冰双手掐诀,慢慢绕着铜钱四周走了一圈,随后突然抬起头,示意陆英嘉和临祈摸摸自己的口袋。
三人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硬质卡片——是G市美术馆的志愿者工作证。
这不是普通的证件,而是只有专业美院的学生才能拿到的内部工作证,可以在没有开展之前进场工作。证件下方用歪歪扭扭的马克笔字迹写了工作时间——仅限今晚九点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