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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幼稚的喜恶

作者:五金卖瓜 当前章节:3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43

比赛结束,场馆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所有灯光随着电闸关闭而熄灭。2022年羽毛球世锦赛男单决赛落下帷幕。

不同于此处的寂静,网上掀起的不止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叶枝迎弃权#的词条,阅读量蹭蹭往上涨,没用几分钟就冲上热搜榜首。揣测的、指责的、质疑的言论不断刷新不断冒出。

“早不倒晚不倒,偏偏赛点倒,也太巧了吧?”

“看他之前跑动挺积极的啊,不像有大事的样子,怎么就突然不能动了?”

“真的太失望了,稳稳的金牌就这么丢了!”

“关键时刻掉链子,心理素质还是不行,枉称天才。”

“我看就是怕输,眼看要输了,干脆装伤弃权,保住面子。”

“段其野别修养了,收拾收拾出来继续闯,男单没你不行。”

……

支持的声音倒也有,只是在汹涌的谩骂中,很是微弱,一出现就会被淹没。

有人科普运动员伤病的突发性,有人贴出叶枝迎昔日辉煌的战绩。上一秒刚发布,下一秒就会被“洗地”、“脑残粉”等评论围攻。

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爆炸性的新闻。

相较于网上情绪化的宣泄,他们的报道表面客观,实则暗流涌动。快讯第一时间推送了“叶枝迎赛点突发伤情,遗憾弃权无缘卫冕”的消息。

紧随其后的深度报道,标题更加意味深长:

《羽坛天才叶枝迎东京折戟,伤病困扰职业生涯》

《从夺冠热门到弃权退赛,叶枝迎体质堪忧?》

报道内容字里行间都是暗示和疑问,不断消费着他的痛苦,将赛场失利包装成一场可供大众咀嚼评论的公共事件。

这些风暴对于处在中心的叶枝迎来说,还没起到太大的影响。

从场馆被担架抬出去后,他立刻被送往东京最具权威的运动损伤医院进行紧急检查和治疗。

一系列的核磁共振、肌电图检查下来,日本的专家看着影像和报告,眉头紧锁,最终给出的结论却只是“未见明显结构性损伤”和“疑似极度疲劳与巨大压力下引发的神经肌肉功能暂时性失调。”

算是查无此病的诊断结果,像一记闷拳,打在了所有陪同人员的身上。

叶枝迎躺在病床上,右腿被打上了固定支架,本就比常人要白的皮肤更显苍白。他直愣愣地坐着,眼睛落在窗口停留的麻雀身上,未发一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中国羽毛球国家队总教练张永平和他的主管教练许初率先走进来,两人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担忧。

张永平年过五十,身材发福,长相和蔼,平时觉得没什么距离感,此刻光是表情就让人感到沉重。许初是国家队最年轻的教练,今年也才32岁,对叶枝迎很是看重。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换下队服,穿着身简单黑色休闲装的段其野。对比起前两位,他的表情堪称淡定,没来由得让人觉得踏实和稳重。而他作为国家队男单一哥,出现在这里,为的也是表达关切和支持。

叶枝迎朝向他们,从那些复杂的表情中,猜到了自己的结局。喉咙好像被黏住了,以至于很艰难地才问出:“严重吗?”

沉默在消毒水的气味中蔓延开来。

张永平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沉重地开口:“枝迎啊,日本的医生,没查出明显的器质性损伤。目前的结论是,过度疲劳和极端压力导致的神经肌肉功能暂时性失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具体原因,还需要回国后做更全面的检查才能确定。”

运动员受伤、退赛这些都是正常的,人的身体不可能像机器一样,调试好程序就不出错,累了会受伤会生病。

身在其中的人或许难以接受,甚至崩溃,身为教练,见惯了这些状况,本不该太有个人情绪,应尽量安抚运动员才对。

可一向顾大局的许初却很急切,上前一步补充道:“对,只是暂时的,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

叶枝迎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辟出阴影,“让你们担心了。”他快速调整好情绪,睁开眼已看不出痛苦,反过来安慰教练们。

就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病房门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快速地闪了过去。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段其野,察觉到叶枝迎的目光偏移。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门口走去,悄无声息地拉开了病房门。

竞霄被抓个正着。

他还穿着预备队队服,脸是一如既往的臭,身体看起来很僵硬,贴着墙根站着,被发现后也没有心虚,反而扬下巴,不肯直视段其野的眼睛。

段其野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直接说:“进来。”

竞霄身体绷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习惯性反驳。下一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下去,梗着脖子,不情愿地一步步挪进了病房。

进门后,他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靠墙站着,没看人,“张指导好,许指导好,师兄好。”

师兄是喊段其野的。

除了叶枝迎,挨个问好。

他视线胡乱地飘,唯独没飘到病床的方向。

“竞霄?你怎么跟过来了,和教练报备过了吗?”张永平知道他这个刺头的脾性,生怕他是独自跑出来的。

许初也投去疑惑的目光,他心思细腻,隐约觉得这场景有些反常。

“路过,”竞霄的视线落在对面的白色柜子上,语气和态度都是干巴巴,“没事我走了。”

从体育馆到医院,哪门子的路过?

张永平知道叶枝迎和竞霄进国家队前就认识,只当是年轻人别扭的关心,主动打了个圆场,语气放缓::“没什么大碍,你不用担心,日本的医生技术也不行,初步判断是疲劳过度,收拾好我们尽快回国,再做详细检查。”

“谁担心了?!”竞霄声音突然拔高。

说完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音量降下去,“我还有事,先走了,张指许指再见。”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就转身离开,动作太过急促,还撞到了门。撞到门也不停留,头也不回地冲出病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踏出咚咚的回响,由近及远。

张永平被吼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这混小子,吃枪药了?”还不忘埋汰一旁看戏的段其野:“比你刚进队那会儿都难管。”

他知道竞霄进队之前的经历,是以对他这种态度见怪不怪,还解释说:“枝迎,你别和小孩一般计较,竞霄呢,本性不坏,说到底都是家里人没尽到责任,完了我教育他,让他给你道歉。”

段其野看向病床上闭目蹙眉的叶枝迎,一针见血:“场边的时候,他反应就很奇怪,你们,以前有过节?”

叶枝迎睁开眼,眼底一片漠然,认真思考了一下,简单回答:“我还在省队的时候,和他打过比赛,别的交集就没有了。”

段其野闻言,不再追问。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

世锦赛所有赛事全部结束,国家队成员第二天就搭乘航班返回了中国。

回国后,等待叶枝迎的是一系列密集深入的医学检查。北京的医院动用了最顶尖的运动医学和神经内科资源。

核磁共振、肌电图、基因筛查、抽血、专家会诊,包括罕见的抗体检测,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

初步检查结果和日本方面大同小异,排除了常见的重大结构性损伤。

虽然叶枝迎的右腿已经恢复正常,赛场上的无力感后来并没有出现过,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病因依旧指向不明,只能模糊地归类为一种罕见的,可能由压力和疲劳诱发的神经肌肉功能障碍。

这倒让人不知道从哪个方面下手治疗,又或者用不用治疗?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保守的:绝对静养,避免高强度训练,密切观察。

这个结论像一片沉重的乌云,笼罩在叶枝迎和整个教练组头上,不知暴雨会在何时降临。

在此期间,竞霄的种种行为更加令人费解。

训练馆里,如果遇到叶枝迎在体能师的陪伴下做一些基础性的恢复性训练,竞霄就会隔着大老远的距离,眼神复杂地看着叶枝迎。

叶枝迎偶尔察觉到不善的目光,回看过去,他又会立刻嫌弃地扭开头,好像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有一次,叶枝迎做完检查,在走廊上撞见竞霄和几个预备队的队员迎面走来。

其他队员纷纷停下,礼貌地打招呼或投来关切的目光。唯独竞霄,脚步顿都没顿,直接视而不见地擦肩而过,仿佛叶枝迎是空气。

正式队和预备队所有队员和教练都发现了不对劲,纷纷猜测叶枝迎是不是得罪过竞霄?

不过转念一想,竞霄自进队以来,性格就比较寡,平时不怎么和人嬉皮笑脸,脾气也挺大的,大家又觉得是他在没事找事,无理取闹。

预备队的教练私下找竞霄谈过话,让他收敛脾气,至少对前辈保持基本的尊重。

竞霄什么也不说,只是不耐烦地别开脸,好像他在叶枝迎那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倒让教练一时语塞,无可奈何。

叶枝迎并非毫无所觉,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竞霄到底想干嘛。

他们的人生轨迹就跟轨道线一样,短暂有过交叉,之后又迅速分开了,未来大概率也不会再有更多交集。

一个预备的队员幼稚的喜恶,在他当下面临的巨大困境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真正让他焦头烂额、身心俱疲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麻烦。他的父亲叶国栋,已经得知了他受伤弃赛的全部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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