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第一次的茫然,眼下不知名的病症再次出现,叶枝迎冷静许多。
其实就算不冷静,恐惧和无助的感觉也没那么强烈,因为他仅剩的感知力,都汇聚在竞霄身上。
叶枝迎能感受到自己被竞霄拥抱的力度,能听到竞霄变调的说话声,颈窝处起先是滚烫的,后来又有点湿润。
竞霄,在哭吗?
混乱的大脑划过这个念头,随即心间涌上一股不解。
他想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拍拍竞霄紧绷的身体,想告诉他没事,一会儿就会好。
可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叶枝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竞霄心中,占据着他从未想象过的重要位置。
担架很快就来了,李园和伍文涛搭着手,把竞霄从他身边拉开。
送往医务室后,李园和季然对叶枝迎进行了详细的检查,结果和之前的许多次都一样,生命体征平稳,肌肉无明显损伤痕迹,所有理化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还是没有人能解释短暂的肌群突发性功能丧失。
“不是没事了吗?最近也一直没有再犯?”张永平脸色铁青,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没有直接参与叶枝迎的训练,但是不代表没有压力。
作为国家队的总教练,他要对所有队员负责。答应叶枝迎转型,继续训练,不过是在未知的症断结果上赌,赌大家齐心协力,赌各方面好好配合,就能保护好叶枝迎。
保护叶枝迎的职业生涯,也保护国家队的未来。
可叶枝迎已经转型双打,对体力和爆发力方面的要求都降低了不少,两个月以来看着也和常人无异。
最重要的是,叶枝迎和竞霄的双打组合,刚刚有了起色。
为什么突然,他再次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伍文涛小声问:“那韩国大师赛?”
张永平停下脚步,一脸严肃:“还提什么大师赛!现在首要任务是搞清楚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诱因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去比赛,是对运动员极度的不负责任。”
医务室里没有人说话。吴伍文涛等人是不敢,竞霄则是一直蹲趴在休息床边,看着叶枝迎的所有变化,顾不上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对着电脑屏幕和一堆检查报告的季然,忽然“咦”了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他没有为自己的出声做出解释,专心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显示出几份更为深度的血液生化分析和肌电图报告。
“张指导,我有一个不太成熟,但可能是正确的方向。”
季然从屏幕中抬起头来,看向张永平和叶枝迎:“突发性特定肌群无力,伴有感官异常,比如耳鸣这种情况,但是又检查无器质性病变,存在难以解释的易疲劳性。这些症状非常像我之前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交流时,接触过的一个罕见病例系列,一种叫做线粒体肌病的代谢性疾病。”
“线粒体?”伍文涛脸茫然。
“可以简单理解为细胞里的能量工厂,”季然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线粒体功能异常,会导致能量产生不足。平时可能不明显,但在身体需要瞬间爆发巨大能量,或者神经信号高速传递,比如高强度运动、极端专注、甚至情绪剧烈波动,能量供应就可能突然短路,导致肌肉无力、感官混乱等症状。”
他顿了顿:“这种病很罕见,数据稀缺,目前没有根治方法。”
最后一句话,在场的人心都沉了下去。
“但是!”季然画风一转:“虽然没有根治方法,可通过精细的能量管理,避免已知诱因,辅以特定的营养支持,是可能维持功能,减少发作频率和严重程度的。这至少比我们之前像无头苍蝇强得多,我们找到了可以发力的方向。”
找到病症,哪怕它再棘手,也远比在迷雾中摸索要强。
一言不发的叶枝迎,在众人背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
竞技体育是追求更高更快更强,但绝对和更健康没有关系。他没指望自己的身体强壮完好,他只是不想在职业生涯留下遗憾。
他甚至可以退一步,这种遗憾不是登上荣誉高峰,只是能够尽全力去尽量多打机场比赛而已。
“季大夫,那你现在可以让叶枝迎恢复吗?”竞霄不会说专业术语,空有急切和关心,但这也是大家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季然点了点头:“叶枝迎的症状还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只要管理得当,我有信心帮他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竞霄一连三句那就好,心脏也跟着稳稳落回了胸腔内。
季然为叶枝迎制定了严格的饮食和作息,另外每天还有必须要服用的营养补充剂。监督的工作就交给了他的搭档竞霄。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竞霄却做得很好。
他的手机上定了很多个闹钟,备注不是“叶枝迎喝药”,就是“叶枝迎睡觉”。他会仔细核对食堂做得饭菜在不在叶枝迎的饮食清单上,拦着叶枝迎偷看比赛录像。
“叶枝迎,你该休息了,你的能量工厂要罢工了。”他用刚学的名词,把平板手机都藏起来,放到叶枝迎找不到的地方。
叶枝迎再不从,他就撒娇胡闹,次数多了,这些手段越发得心应手。
有时候和队里其他人闲聊,大家还会调侃:“你们感情真好,谁敢想以前竞霄最不喜欢你,看看现在,只听你的话。”
叶枝迎从一开始的无奈,到慢慢习惯,甚至有点享受。虽然他也说不上来到底在享受什么。
训练当然也没有停,像他们这种顶级运动员,训练是要渗入生活中的,最忌讳间断。
当白天的训练结束,海风褪去热气,竞霄就会自作主张,拉着叶枝迎去没有人的沙滩上溜达。
“叶枝迎,你看好了。”
竞霄脱掉鞋,光着脚在湿润的沙子上踩出深深的脚印。他回头,望向叶枝迎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们比赛吧,看谁踩得脚印更深,更不容易被海浪冲掉。”
这是他自己小时候,在无数个没有人陪伴的时候,对着大海自娱自乐的游戏。
叶枝迎早过了玩游戏的年纪,对此并不感兴趣,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可他还是脱了鞋,感受着细沙漫过脚背的触感,然后用力踩了下去。
海浪哗哗地涌上来,又褪下去。
“我的还在!耶!”竞霄的兴奋溢于言表。
叶枝迎塞满打球训练的大脑,在竞霄如此幼稚又快乐的脸庞上,想起了点模糊的片段。
他怎么记得,自己也在海边,玩过相同的游戏?
“叶枝迎,叶枝迎,你看!”
竞霄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既然模糊,说明不重要,也可能是记忆出现错乱了吧,叶枝迎没有继续想下去。
除了玩游戏,竞霄还教他怎么打水漂,告诉他什么样的石头形状最好,用什么角度甩出去能跳得最远。
等他们玩累了,并肩躺在沙滩上,竞霄就会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一些自己胡编乱造的星座故事。
叶枝迎根本没听过,因为从小练球,课外书什么的看得也少,就这么被他蒙骗住了。
“竞霄,看不出来,你懂的还挺多。”
“那是。”
他们感受着海风,听着海浪的声音,只是两个享受快乐的少年。
六天后,竞霄和叶枝迎去找了张永平。
“张指导,季大夫的调整很管用,我这一周状态很稳定。所以我们请求,不要放弃韩国大师赛。”
说实话,张永平在过去的一周里,对两人也是密切关注,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好在一切顺利。
“我看到了你们的努力和进步。这样吧,我去和季然详细商量一下,综合评估后再给你们最终答复,可以吗?”
这话虽然没直接同意,但也没有拒绝。
“谢谢张指导!”两人异口同声。
等待消息的那半天格外漫长。竞霄在宿舍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又跑到阳台张望。
直到傍晚,秦永平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言简意赅:“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人去了办公室才发现,季然也在。
张永平直接开门见山:“我和季然讨论过了,基于叶枝迎的稳定表现,以及队里制定的应急方案,同意你们参加韩国大师赛。”
竞霄撞了撞叶枝迎的肩膀,冲他挑眉。
“但是,”张永平又说:“有几个硬性条件,必须遵守。”
其实无外乎是身体最重要,察觉到不适要及时叫停,哪怕退赛也可以允许。还有就是,竞霄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不同于其他双打搭档,叶枝迎身体特殊,竞霄不仅要在打球是关注叶枝迎,私底下生活中也要多关心。
这和让他们住一起一样强人所难,因此张永平才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来告知,方便做竞霄的思想工作。
“可以,可以,都可以。”
竞霄堵住了张永平准备好的话。
“都是小事,就算你们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放心吧,张指导,季大夫。”
张永平吃了瘪,故作深沉地笑了笑,继而说:“那就,等你们好消息。”
“好。”两人齐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