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最后,竞霄找到叶枝迎了,正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他坐下,靠过去了些,肩膀挨到一起,叶枝迎没有躲,还说他来得时间正好,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
总之,竞霄感觉到好像是让叶枝迎不开心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既然翻篇了,他便不再提起,免得让叶枝迎继续生气。
在放年假之前,国家队收拾东西先回了北京,每次放假前要做的事情挺多的。身体机能测评、假期安全教育、装备维护,还有整理清空宿舍。在队员们离开之后,基地会统一将宿舍进行一遍大消杀。
竞霄的的风格永远是大开大合,直接把柜子里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放到床上,像座小山,堆得老高。然后才开始按照他自己的标准分类,一样样放进行李箱。
虽然场面不太好看,但是居然出奇的有效率。
叶枝迎处处和竞霄相反,他的东西本来就很整齐,衣服按照种类和颜色依次排开,还把出行必备的药品也收纳起来,不紧不慢的。
“哎呀,你快点嘛,不就几件衣服。”竞霄很着急。
叶枝迎自有节奏,不会被他影响:“急什么,航班是明早的。”
竞霄嘿嘿一笑,凑到叶枝迎身边:“我已经定好闹钟了,明天一早就叫你,你可别睡过头。”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竞霄直接躺倒在叶枝迎床上,又问:“叶枝迎,你真的不回你家吗?”
叶枝迎对他的动作习以为常,懒得把人拽起来,说:“每天问,你不烦我都烦了。”
话是这么说,可吐槽完还是补了句:“不回。”
“叶枝迎,”竞霄突然抬起胳膊,拽住了他的衣角:“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
叶枝迎的坏心思又冒出头,直接弯下腰,脸对着脸,再往下点,鼻尖也要挨在一起了。
上面投下来的阴影把竞霄笼罩,叶枝迎笑得不怀好意看着他,拉着调子,故意曲解说:“我知道了,难怪你每天问八百遍,是不是在等我反悔,这样你就能顺水推舟,自己回去了。”
竞霄这个人,每次被气到,或者情绪有点激动的时候,就会直接体现在动作上。
他要起身反驳,但是忽略了叶枝迎还弯着腰低着头。
“你胡说八道。”
“砰——”
一声闷响,还有一声细小的抽气声。
竞霄抬起的额头,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叶枝迎来不及闪躲的下巴上。
预期中的争辩并没有发生,空气似乎凝固了。
除了明显的疼痛之外,竞霄还感受到一种过电般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忘记动作。
还是叶枝迎揉着下巴先开的口:“好了,逗你的,这么大反应,不知道在急什么。”
竞霄腮帮子鼓起来,更像一只河豚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如他所说,六点就把叶枝迎叫了起来。叶枝迎自生病后,睡醒后需要点时间来重启意识,没想到人还坐在床上醒神,竞霄就自顾自开始给他脱睡衣,套T恤穿。
叶枝迎真的没完全醒过来,就这么像个洋娃娃一样,被竞霄拉着胳膊肆意摆弄。
终于,在竞霄要掀开被子的前一秒,叶枝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急忙按住他已经捏住被角的手。
“我自己来!”
竞霄忙得很:“行,你赶紧啊,我出去买早饭。”
体育局的食堂也放假了,他还得出去买,有点远,来回需要不少时间。
叶枝迎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得又转过身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别去了,不想吃。”
竞霄脑袋里莫名其妙蹦出两个字——撒娇。
他又差点因为这个新发现一惊一乍起来,还好怕惊到叶枝迎,硬生生忍下去,只是笑嘻嘻凑到床边蹲下,仰着脑袋看叶枝迎,“叶枝迎,你现在好像小孩子。”
还不等叶枝迎说点什么,他抢着教育:“小孩子就要听话,乖。”
一阵风旋转着离开,宿舍门打开又闭合,“砰”的一声,叶枝迎彻底清醒了。
他的脸后知后觉变得通红,对自己刚才做的事说的话后悔不已。
赶紧换好衣服,冲到洗浴间冲了把脸,人才算是冷静下来。
等到竞霄领着豆浆和小笼包回来时,叶枝迎已经穿戴整齐,神色如常,还把两人的行李都归拢到了一起,正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看比赛录像。
“你回来了。”语气也恢复到往常不紧不慢的样子。
竞霄“嗯”着,把早餐摊了一桌子,两人吃完也到了出发的时间。
要去机场的人还有几个,因此队里特意派了车,把他们一起送往机场。
坐在候机厅里,竞霄有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航班信息屏,一会儿又在叶枝迎耳边老念叨,什么也念,比唐僧的紧箍咒还密集。
叶枝迎都忍了。
几个小时的飞行过后,他们终于到了珠海,但竞霄家不在珠海市区,两人又叫了车继续上路。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视野愈发开阔,蓝天白云下,远处海平面的波光隐约可见。
竞霄指着远处的方向说:“我们家原来就在那边,真正的海边渔村,房子都是自己盖的,矮矮的,出门就是沙滩。后来政策好了,统一规划,给我们这边的几个村子,都在靠近市区,生活便利的地方盖了楼,大家也就都搬过去了,不过离海还是近,骑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车子又行驶了没一会儿,叶枝迎就看到了成片整洁的居民楼,街道干净,绿林成荫,和他想象中原始的渔村不一样,完全是现代化的小镇社区。
下车后,竞霄主动把重的东西拿过去,朝着楼上,用方言喊道:“阿婆,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三楼一扇窗户被推开,梁好婆探出头来,看到竞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嘴上笑骂着:“衰仔!嗓门咁大,惊死隔离听唔见咩!快滴上黎,阻住地球转。”
她催促着,目光已经越过竞霄,落在了后面那个清瘦挺拔的年轻人身上。只一眼,心里就有了谱。
梁阿婆这一生,堪称坎坷。年轻时丈夫早逝,她咬着牙,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独自将女儿拉扯大。
没成想女儿长大后着了坏小子的道,生下竞霄后便一走了之,再无音讯,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和一堆烂摊子。她二话不说,再次挺直了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将全部心力都投在了这个外孙身上。
竞霄小时候皮实、叛逆,没少让她操心,加上还要应付女儿留下的那些纠缠不清的麻烦事,硬生生将她磨砺得愈发坚韧,也让她对任何接近她家、接近竞霄的陌生人,都抱有极高的警惕心。
初次见面,叶枝迎倒是看着沉稳,不像是会骗她乖孙的人。
竞霄笑着,拎着行李往楼上走,还不忘招呼身后的人:“叶枝迎,跟我来,不要紧张,我外婆人很好的,她就是嗓门有点大,不凶。”
叶枝迎当然不紧张,不过从梁好婆的只言片语中也明白过来,恐怕竞霄横冲直撞的性格,来自于外婆的言传身教。
两人刚走到二楼转角,梁好婆就已经打开了家门,站在门口等着了。她围着干净的围裙,显然正在做饭。
“阿婆!”竞霄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空着的那只手挽住阿婆的胳膊,语气亲昵又带着点炫耀,“你看,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这就是叶枝迎。”
阿婆拍了拍他的手,笑骂道:“无大无细!”
随即,她正式看向叶枝迎,脸上慈祥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温和而认真,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枝迎是吧?路上辛苦啦,快入来坐,当自己屋企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