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日光正盛,竞霄带着一身未散的燥热和比赛后的亢奋,埋头冲出训练馆的大门,刚才过度的被关注和夸奖,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只顾着往出走,没注意到门口的来人,以至于差点撞上。
及时刹住脚步,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后,一时变得慌乱起来,不知道该表露惯有的臭脸还是其它什么表情。
差点被撞上的人正是叶枝迎,他刚从总教练张永平的办公室回来,脑子里想的都是队里对他做出的暂时休息的安排,心神不宁,同样也没注意到竞霄,这才差点撞上。
没撞上,不过也打断了他的思路。
叶枝迎稳了稳身形,并没有要和竞霄打招呼的意思,绕过他,朝着场馆里走去。
就在两人肩膀即将错过的刹那,身旁那个绷紧了身体的身影突然开口:“叶枝迎,摔一跤你就站不起来了吗?”
听不出这是嘲讽还是关心,叶枝迎的脚步停下。
他侧过头,日光投在他过于白皙的脸上,被高挺的鼻梁折叠出阴影,也掩盖住了他眼底升起来的冷意。
叶枝迎开口,声音不大:“站不站得起来,是我的事。倒是你……”
他比竞霄大六岁,个头却比竞霄矮三公分,此时虽是微微仰视,但语气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赢了几场队内对抗赛,就觉得自己有资格来评判我了?省运会输给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底气?手、下、败、将。”
话音落下,叶枝迎不再看竞霄变得难看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走进训练馆。
他真的没时间没精力猜测一个预备队员幼稚的喜恶,说出如此难听的话,也不过是被扰得心烦,唯恐继续忍让,会被人当软柿子捏来捏去。
竞霄独自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扇了耳光的愤怒,又像被戳破心事的难堪。
手下败将……
那还是两年前,竞霄刚被省队从混乱不堪的底层体校发掘出来,带着一身野路子打法和不驯的戾气,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
在那之前,竞霄的人生里只有赢和抢两个概念。赢下争斗,抢到战利品,就没有人敢嘲笑他,欺负他。
他打球的方式也一样,充满了原始的冲击力和破坏欲,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蛮力居多,速度惊人。自从开始打球,他没输过,也没服过谁。
比赛现场,竞霄看见了隔壁队的叶枝迎。叶枝迎和他见过的咋咋呼呼的运动员都不一样。
难道比赛不就是要抢、要赢、要发泄吗?
为什么那个叫叶枝迎的,很安静。不和队友嬉笑打闹,热身活动一板一眼,就连喝水的动作都很规矩。他仰起头,喉结一下下地吞咽着,嘴角没有一滴水流出来,喝完又拧上瓶盖,把水瓶放进球包。
吵吵嚷嚷的候场区里,叶枝迎显得格格不入。
竞霄当时觉得他事儿得要死,装货,只会搞些没用的花架子。
后来抽签结果出来,他们成了对手。
竞霄有些兴奋,上了场,他还是那套狂风暴雨般的打法,每一个球都恨不得用尽全力扣死。他以为对方那种乖学生的模样很快就会被冲垮。
但没有。
叶枝迎站在球网对面,变成了一堵看不见的,柔软的墙。
竞霄所有引以为傲的蛮横的力量,都会被轻描淡写的方式化解。叶枝迎的回球总是出现在他最难受最别扭的位置,角度刁钻。
他打得很憋屈,空有一身力气无处发泄,像和棉花人对决。
那场球,他输得彻底,也输得懵然。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球场上感到无力和挫败,仿佛回到了童年最为弱小憋闷的时期,谁都可以欺负他。
隔着人群,竞霄的视线找到叶枝迎,看他和教练平静地交流,好像刚才进行的不是比赛,只是一场日常训练。
赛后,竞霄失控地摔了拍子,不是因为输不起,而是因为他的心中产生一种连他也说不清的,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茫然,又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不停地冲撞着他的胸腔,肋骨被撞得生疼,心脏被撞得发闷。
看不见的柔软的墙变成实体,强大冷静的叶枝迎,和他所知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叶枝迎,成为他面前无法逾越可是又忍不住想窥探,渴望去征服的山峰。
竞霄比以前更加拼命地练球,他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被张永平注意到,终于如愿以偿进入国家队预备队。
他感觉自己和叶枝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他马上,马上就能打败叶枝迎,亲手推倒那座高山了。
为什么在这个节点,叶枝迎倒下了。
他的高山怎么能被别的原因打倒。
世锦赛决赛场上,眼睁睁看着叶枝迎重重倒地,那一刻,竞霄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下坠。
他感受到了害怕。
他拼命追赶的方向,潜意识里早就视为必须跨越的标杆,怎么会就这样倒下?
心头生出种无法形容的,又似曾相识的恐慌感。他无法理解这种情绪的来源,更不懂得怎么表达这种好像要把他从里到外撕开的感受。
于是,竞霄像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习惯的那样,将所有无法识别的情绪,统统转化为最具有攻击性的嘲讽和愤怒。
他只是不明白,他的高山,为什么不能永远矗立在那里,等着他去征服?
手下败将,难道他要永远都是叶枝迎的手下败将?
不行!
叶枝迎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训练馆门口,竞霄的身形被建筑投下的阴影遮住,阳光就在他身前几步之遥的地面,他却被困在阴冷潮湿的过去,迈不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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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馆内,空调的冷风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叶枝迎的目光在场馆内搜寻了一圈,终于找到正在指导谭青阳进行多球训练的许初,以及旁边寸步不离许初的段其野。
许初也看见了他,对谭青阳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快步走过来,段其野这回倒是没动,远远的投来一瞥,继续待在原地和谭青阳聊着什么。
“枝迎,刚从张指导那儿回来?怎么不多休息休息?”他是叶枝迎的主管教练,也是队里少数能让叶枝迎放下心防,愿意交谈的人之一。
叶枝迎点了点头,在许初面前露出疲惫:“许指导,有点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我父亲,想让我去德国治疗。”
许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叶枝迎坐到旁边的长椅上,自己也陪坐下。
“抛开你父亲的想法不谈,枝迎,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叶枝迎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的右腿上,再抬起时,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不怕任何治疗,如果治疗能让我恢复正常,那我恨不得立刻开始,但我不想被人推着往前走。”
他对许初如实坦白和叶国栋多年来畸形的相处,最后说:“飞去德国,意味着把我的身体,我的治疗,我的未来,重新交到他手中,这样的结果比废掉我还难以忍受。”
叶枝迎深吸一口气,“即便国内条件有限,查不出原因,可至少在这里,我能知道每天发生了什么,我能决定我接受什么样的治疗。我不能再把自己完全交给别人摆弄,哪怕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许初静静的听着,脸上先是浮现出了然,紧接着又是赞赏。
“我明白了,”他开口,“你想掌控自己能掌控的,哪怕前景不明。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说到这里,许初停下了,看向训练场上挥拍的运动员,眼神变得悠远。正在和谭青阳聊天的段其野,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变化,抬脚就要往过走,被他做手势拦住。
“枝迎,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役吗?”
叶枝迎怔了怔,他知道许初曾经也是天才选手,世界冠军,只差一枚奥运金牌就能拿到大满贯。但关于他骤然退役的原因,队里传闻很多,不过都没得到过本人证实。
“不是伤病复发那种简单的理由,”许初笑了笑,笑容中是被他掩藏得很好的遗憾,“是奥运会男单决赛,赛点,我突然,眼睛看不见了。”
叶枝迎震惊地看他。
“我就那么站着,听着全场的声音,但是不知道球在哪里。后来检查,是视神经萎缩,无法根治,也不能高强度用眼,也就是说没办法继续比赛了。”
他拍了拍叶枝迎的肩膀,“那个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不甘心,愤怒,和你现在一样无措,但比你现在绝望,因为我连尝试控制的机会也没有,直接被宣判了结局。”
“后来我想清楚了,羽毛球就只是赛场上的输赢吗?离开了赛场,我就一无是处了吗?我看不见了,但我还有这么多年对羽毛球全部的理解和经验。我不能打了,我可以教,可以看着你们去打,去赢。换一种方式,我依然在这片场上,依然做着我热爱的事。”
许初的眼神重新变得温暖有力,“枝迎,掌控欲不是坏事,它让你强大。但有时候,我们也要学会和不确定共处。”
他的目光落在叶枝迎的腿上,“你的情况和我不同,你还有机会。既然你选择了要自己掌控,那就抓住你能抓住的一切。队里会尽全力支持你,我会帮你制定最详细的康复和观察计划,我们一起摸索。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也要准备好接受可能的不理想,甚至,甚至是再次的失败。”
“这条路很难,可能到头来证明是错的。但你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如果你已经想清楚了,并且愿意承担一切后果,那就去做。比起完美的治疗结果,一个运动员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并为之奋战到底,或许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