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没有给叶枝迎虚幻的希望,那种东西反而是最没用的。他把选择的残酷性和可能性,掰开了摊在叶枝迎面前,给了他理解也给了他尊重。
见气氛有点沉重了,许初换了语气,轻松地说:“好了,枝迎,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以前只有张指导和段其野知道,现在还有你。”
叶枝迎点了点头。
深夜,宿舍里一片寂静,晚风顺着没关紧的窗户缝吹进来,把皮肤吹得凉凉的。叶枝迎躺在单人床上,辗转反侧。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纹路,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两道声音。一道来自叶国栋,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另一道来自许初,平和却充满力量。
“掌控?”叶枝迎伸出手摊在眼前,两个字在他舌尖逗留。
去德国,看起来是最优解,可没有人能保证他们的治疗就真的管用。留在国内,面对未知固然冒险,但每一步决定,都是他自己做出的。
寂静的夜,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起来,叶国栋又打电话了。
叶枝迎从床上坐起来,深呼吸,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滑动接听电话。
果然,不等他开口,叶国栋不耐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手续我已经在催了,你明天就去跟队里……”
“爸,”叶枝迎打断他,声音是坚定的,“我不去德国。”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紧接着响起叶国栋粗重的呼吸声,他的暴怒声大得好像能震破听筒:“叶枝迎,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职业生涯……”
“我知道,”叶枝迎将手机拉远,揉了揉耳朵,再一次打断他,“我的职业生涯,我自己能负责。国内的医疗条件足够我进行治疗和观察,我要留在这里。”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这是我的决定,通话结束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没有给叶国栋继续咆哮的机会。然后,干脆利落地长按电源键,将手机关机,扔在了床头柜上。
宿舍里静悄悄的,楼道也没声响,窗外更是寂静,叫嚷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也退场了。
可叶枝迎耳边很吵,他判断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心脏砰砰砰的剧烈跳动声。
就在刚才,他选择了一条看不到未来的路。
叛逆带来的快意和迷茫带来的恐惧同时出现,心脏剧烈跳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冲破快意和恐惧,自心脏处慢慢流淌出来,暂时压过了一切。
第二天一早,叶枝迎卡着上班时间的点,等在张永平的办公室门口。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眼睛却清亮。
“张指导,”他看着一脸惊讶的张永平,没有任何犹豫,坚定地开口:“我决定留在国内治疗。麻烦您和队里,帮我制定康复和恢复训练的计划吧。”
张永平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望着叶枝迎,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但没有,眼前的人只给他展现出无法动摇的决心。
他也没多少把握,这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压力巨大的尝试,“好,既然你决定了,队里就是你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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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团队由队医李园牵头,联合和北京几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运动损伤专家进行线上会诊,结论还是老样子,倾向于罕见的神经肌肉兴奋性障碍。
医学界对这种病症的研究很少,缺乏足够的数据支撑,没有人能准确说出,继续训练下去,叶枝迎会面临怎样的痛苦。但同样的,也没有人能一口咬定,这种症状就是要持续恶化,毫无转机。
也有非常大的可能,叶枝迎不会复发或恶化。
治疗方案列出长长一串,但核心原则万变不离其宗:稳定情况,避免诱发,保守观察。
情况不容乐观,医疗团队坚持让叶枝迎采取最保守的方案,也就是停止一切高强度训练,以静养为主。
叶枝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凭借一己之力,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宝贵的观察期。他要证明自己即使存在未知的疾病,依然有强大的竞争力,他的价值绝不止于一截断裂的树枝。
一周后,张永平在教练办公室组织了一场内部会议,许初和男双主管教练伍文涛,队医李园,还有段其野、叶枝迎也都被叫来参会。
“枝迎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张永平开门见山,“单打对移动、耐力、瞬间爆发力的要求是极限的,他的身体状况不稳定,单打的路,目前看来,是走不通了。”
每一个字都变成巨石,沉甸甸压在在座每个人心头。
众人下意识想看向坐在长桌末端的叶枝迎,又担心目光会让他难过,只好克制。可他们要是看过去,就会发现当事人没有一点担忧,十分冷静,而且坚定。
张永平又说:“但他本人强烈的意愿,要继续职业生涯,还有他拥有的技术意识和手感,我们也不能轻易放弃。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集思广益,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会议室里先是沉默。
几分钟后,李园率先开口,当头泼起冷水:“无论是单打还是双打,高强度的竞技本身就是诱发因素,转型,并不意味着风险降低,甚至可能因为双打项目更快的攻防转换节奏,和更多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造成另一种严重后果。”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听他这么说,伍文涛当即反驳,提出了不同看法。
“双打对个人移动能力和极限救球的能力,确实比单打要低。”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向叶枝迎,“枝迎的网前细腻技术、防守中的分球能力、对比赛大局的观察能力,都是世界顶级的。如果他能有一个跑动能力强,能覆盖大部分后场和防守面积的搭档,完全可以转型为前场组织者,最大程度地扬长避短。”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并不是天方夜谭。
“问题是,哪里去找这样一个搭档?”许初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国家羽毛球队现役男单和女单,包括混双都有亮眼的球员,世界排名均在前列。唯独男双,运动员努力,教练组操心,可他们的奖运总是很差,成绩平平。
许初又补充了条更关键的问题:“而且,要能接受枝迎身体状况的不确定性,愿意配合他可能随时需要调整的训练和比赛节奏,这对搭档的包容性,牺牲精神和实力,都是非常大的考验。”
是啊,连一个能挑大梁的顶尖男双运动员都没有,又怎么来满足严苛的筛选条件?
会议室安静极了,燃起的微弱火苗还没变大,就遇到狂风,飘摇不定。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段其野忽然开口,一针见血道:“现成的,不是有一个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张永平猜不透,不确定地问:“你不会是在说你吧?”
许初知道他的旧伤和专注单打的决心,因为离得最近,用手肘戳了戳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的人,催促:“别打哑谜,有话快说。”
本来还故作高深的段其野,撇了撇嘴,为众人解开谜题:“竞霄。”
他无视大家好比听到天方夜谭的表情,说:“他的跑动、防守面积、后场进攻能力,在预备队里是断档式的存在。我观察过,甚至比很多正式队员都强。不过他有缺点,性格不成熟,战术意识薄弱,差不多是没有。”
他先看了叶枝迎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张永平和伍文涛脸上,抛出自己的结论:“但是叶枝迎的脑子,能补上他的短板。”
这是个太过石破天惊的提议。
把那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和这个冷静是冷静,但是身体脆弱的病号凑在一起?
张永平幻想了一下画面,头皮发麻,眉心拧成疙瘩,“竞霄?那小子单打还行,转型双打的话,我怕他不肯配合。”
“不需要他配合,”段其野摆出自己的分析,“只需要他渴望赢。告诉他,和叶枝迎搭档,是他能最快摸到世界冠军奖杯的路径。他会做出选择的。”
赢?加入国家队的哪个运动员不想赢?
“可是,”伍文涛还是顾虑重重,“他和叶枝迎的性格,天差地别,磨合起来恐怕比登天还难。”
“再难,也比让枝迎直接退役,或者找一个实力不济的搭档浪费他的天赋要强。”
许初下了结论,他问:“叶枝迎,你怎么想?这是目前为止最大胆,但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案。竞霄是最合适的人选。”
叶枝迎把这些讨论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又听到许初叫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没有立刻表态,独自进行着最后的权衡和抉择。
片刻后,他将那点本能的抗拒驱散干净。
“我同意这个方案。我的身体确实再无法支撑单打的强度,但我的比赛经验,还有手上技术都在。转型双打,是目前唯一现实的选择。竞霄,他的身体素质和冲击力是这个位置上能找到的最优解,至于他的脾气——”
他犹豫了一下,“我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