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盈克最近在忙退役的流程,虽然还没尘埃落定,但人站在那儿,身上已经少了往日的锐利,更多的是平和。但也不需要太过仔细,就能看出萦绕在他眉宇间难以化开的郁色。
他喊了叶枝迎之后,冲着竞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
竞霄收起和叶枝迎玩闹的劲儿,妥帖地问:“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咱们都是一个队的,说什么抱歉不抱歉。”
徐盈克对他的性格转变有些意外,多看了他几眼,随即在目光转移到叶枝迎身上,发现两人的身体挨得很近,肢体语言比常人更亲密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禁自嘲一笑。
叶枝迎确认没看错,摸不着头脑,“徐哥,怎么了?”
“我有点事,想——”徐盈克不看叶枝迎,反而询问竞霄,“和叶枝迎单独说几句,方便吗?”
问题抛给竞霄,徐盈克却不等回答,又看向叶枝迎,竞霄也如他笃定那般,一同扭头看向叶枝迎。
叶枝迎安抚地拍了拍竞霄的胳膊,“你先去准备下一组,我很快回来。”
送走需要哄的小祖宗,两人相伴走到场馆相对安静的角落。刚刚站定,徐盈克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深色绒布包裹的东西,方形的,不大,猜不到究竟是什么。
“枝迎,”他开口,语气略带忐忑,不知怎么措辞才好,最后说出来的话也不大有逻辑,“这个,你那个,嗯,就是,帮我个忙。”
叶枝迎哭笑不得,“徐哥,你慢慢说,到底是什么事啊?”
徐盈克也被自己蠢到了,有点不好意思,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季大夫?”
季大夫,充满距离的称呼。
叶枝迎收起笑容,严肃了几分,小心问询:“这是?”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我以前比赛的时候,他帮我处理旧伤,用旧了的一副腕部护具。你也知道,我现在退役了,自然也用不到了,留着没什么用,想了想,还是还给他吧。”
他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听在叶枝迎耳中却沉甸甸的。
这是一场事先说好的不再联系,一场决绝的转身离开。
可有些感情,真的能说忘就忘,说断就断吗?
上一次面对季然,叶枝迎生出恐慌,这一次面对徐盈克,叶枝迎生出后怕。
他不想让徐盈克和季然无措和后悔,不甘心地问:“为什么不亲自去给他?”
徐盈克稍一反应就明白过来,笑得更加自嘲,“你知道了。”
叶枝迎看穿他,“你舍不得,不是吗?”
“舍不得……”徐盈克呢喃这三个字,身上那股装出来的平和不复存在,萦绕在眉宇间的郁气扩散至全身,整个人垂头丧气。
角落空旷安静,“枝迎,比起其他人,我想你还是能懂我的,我这样的身体,事业和前途已经到头了,能体面地退下来,已经是幸运,但他不是。你我都知道,季然有才华有抱负,他的理想是研究更前沿的运动医学,去帮助更多运动员,去影响这个领域的规则。你说我能那么自私吗?我喜欢他,想让他走得更远站得更高,永远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是……”
“就算有可是,”他打算叶枝迎,继续说:“也不存在我们两个之间。”
叶枝迎说不出话来。他懂,他太懂了,因为在几天之前,他也是同样的想法,因为珍惜所以滋生出推开的本能,因为看清自身局限所以做出了理性的抉择。
“我退役,离开这里,把护具还给他,还想请你帮我告诉他……”
等了半天,也等不到那句话,叶枝迎问他是什么。
徐盈克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在唇齿间冲撞,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算了,什么都不用说,他那么聪明,会懂的。”
正是因为懂,叶枝迎没法劝,身处感情的迷雾和现实的绝壁之间,向前一步是粉身碎骨,后退一步是万丈深渊。所有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所有的鼓励都像是隔岸观火。
“好,你交给我吧,我会替你转交。”
“谢谢。”
徐盈克转身,背脊挺直,叶枝迎看着他的背影,孤独感袭上心头,“徐哥——”
他把人叫住,虽然没法劝,可有些话好像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不仅仅是对徐盈克的赠言,也像是对同样动摇过的自己,一声迟来的警醒。
“路还长,别急着为别人决定终点,你的到此为止,未必是他的甘之如饴。”
叶枝迎总是会想到竞霄亮亮的眼睛,撒娇的语气,不讲道理的靠近,还会想到竞霄落寞的神情,礼貌的对话,疏离的姿态。
他突然很想竞霄。
徐盈克离开后,叶枝迎迫不及待转身回去,步伐越来越快,好像走得慢一点,那道高大的背影等不到他,肩膀就会垮塌下去,眸光也要暗下去。
热身训练差不多了,竞霄正在收拾两人的球包,叶枝迎回去时,看到他正坐在地上,对着两个球包不知道鼓捣什么。
训练馆人多眼杂,他克制住想要过去抱人的冲动,改为坐到竞霄旁边,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挨在了一起,自然也看清了竞霄的动作。
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两条红色绳子,竞霄把它们分别绑在两个球包的肩带上,还别出心裁打了好看的平安结。
“这是什么?”
被抓包的竞霄没有一点尴尬,大大方方说:“我和你被同一根红线绑在一起了,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知道了吗叶枝迎!”
叶枝迎脸上又浮起笑,故意说:“可这是两根绳子啊。”
“叶枝迎!”竞霄炸毛,手上编结的动作也没停下,手指灵活,“你不要打岔,这就是同一根,我分成两半,你一半我一半,懂不懂!”
“好好好。”叶枝迎最喜欢看竞霄被自己逗弄地炸毛。他很吃这一套,吃竞霄这幅在外面不驯,在他面前有点撒娇又有点作的劲儿,实在有趣。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他挽上竞霄的胳膊,把自己的重量倚靠过去,“我们竞霄好厉害啊,编得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