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最终做出了决定,尝试让叶枝迎转型双打,初步安排竞霄作为搭档人选,伍文涛主要负责两人的磨合,医疗团队全程观察叶枝迎的身体反应。
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很快在队内小范围传开,引发了轩然大波。
最先是和许初段其野走近的谭青阳察觉到这件事,在训练馆时当作八卦讲给大家听。
刚刚练习完网前小球的女双运动员高頔和童霏,听到此事,忍不住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童霏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叶哥和那个小野狼?我的天,张指他们怎么想的?”
这还只是小道消息,太过离谱,所以高頔说话比搭档慎重许多:“先不说是不是真的,就算真是真的,好像从技术特点上看,挺互补的。”
几个人想深入讨论,翻来覆去又不肯相信,干脆不聊了,回到球场专心训练。
不止他们,康复室的人也都在说这件事。
徐盈克是去做理疗时听队医谈及的,他倒是没有不信,叹了口气对吴潜说:“叶枝迎不容易,竞霄吧,也不坏,就是太犟,这条路难走啊。”
吴潜说:“都是这么磕磕绊绊过来的,说不定能撞出什么火花呢。”
外面讨论得热火朝天,真正处于话题中心的当事人,还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第二天训练前,张永平和伍文涛将竞霄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什么?让我跟他搭档?”
果不其然,竞霄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抗拒的意思十分明显,“我不干,谁爱带拖油瓶谁带去。”
这话真的很难听了,得亏叶枝迎不在场。
张永平替叶枝迎生了气,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桌面上的文件夹都跟着震了震。
他厉声教育:“竞霄,注意你的态度!这是队里的安排。”
伍文涛相比起来是最冷静的,他说出教练组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竞霄,你想赢吗?你想拿世界冠军吗?”
竞霄不懂为什么这么问,憋着股气回答:“当然想!”
“那你以为靠你一个人猛冲猛打就能赢?”
伍文涛掰过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叶枝迎的网前控制、战术组织能力很强,有他在前场为你组织,你只需要专注于进攻和防守,你的威力能发挥到最大。拖油瓶?我告诉你,他是能让你最快拿到世界冠军的人,他是你这把刀最快变锋利的磨刀石!”
竞霄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变为挣扎。
他渴望胜利,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打架要赢,打球更要赢,这是本能。
和叶枝迎组成双打搭档,就能拿到世界冠军吗?
叶枝迎……叶枝迎……
心头出现一种说不清楚的酥麻感,那感觉化成细小的电流,在全身的脉络中横冲直撞,激起一阵莫名的颤栗。
是因为听到胜利的召唤了吧?
他只能这么解释陌生的悸动。
“可是……”他还想反驳,找到那层保护自己的外壳。
“没有可是。”
张永平执教国羽多年,见过的不服管教的刺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太清楚怎么和这类球员交流。
他直接下最后通牒,不留任何转圜余地:“要么,接受安排,和叶枝迎组成搭档,服从一切。要么,你就继续在预备队待着,什么时候学会团队合作,什么时候再想比赛的事。”
竞霄握紧拳头,脑海中闪过叶枝迎在省运会打败他后冷漠的脸,闪过世锦赛赛场上倒下的脆弱身影,闪过那句“手下败将”。
纷乱交替闪现的画面,最后都被对胜利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做出决定:“行,我同意和叶枝迎搭档。”
仿佛为了掩饰心头不明所以的波澜,为了证明自己真是为了赢才妥协,他又说:“但是他不能拖我的后腿,否则别怪我翻脸。”
竞霄这边刚一松口,张永平立刻通知了许初,自然省略了那些不必要的叫嚣。
许初在康复室找到叶枝迎,将竞霄的决定告知。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竞霄的脾气,未来的磨合期,你可能要比平时承受更多。”许初看着他,有些担忧。
康复室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视野开阔,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训练场地。
叶枝迎抬起头,找到训练场上正在疯狂打击沙袋发泄的人,眼底平静无波。
“没关系,”他轻声说,“他会听话的。”
-
张永平很快在队内正式宣布了这一决定,窃窃私语在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童霏瞪大眼睛,扯了扯高頔的衣角,“天呐!居然是真的,叶哥真要和那个小狼崽,这组合也太刺激了。”
“练球吧。”高頔挥挥拍子,把搭档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正式队员们各有各的担忧,对比起来,预备队的队员就兴奋多了,尤其是一向崇拜竞霄的孙宇。
他围着几个队友叽叽喳喳:“我就说霄哥肯定能行,你们看他都被选去和叶哥搭档了,虽然叶哥现在那啥,但那可是叶枝迎啊!”
话刚说完,就被同伴捂住了嘴,示意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竞霄对叶枝迎莫名其妙的敌意,全队上下人人皆知。
作为男双新搭档,自然是要尽快开始合练的,别的场地热热闹闹,只有角落里那块球场,两位队员的脸都是臭的可以。
伍文涛试图让他们进行最基本的发接发和前后站位的轮转练习。
“竞霄,注意你的位置,退得太靠后了,把前场留给叶枝迎。”
“叶枝迎,你的移动再快一点,跟上竞霄的节奏。”
……
然而,效果甚微。
竞霄完全习惯了单打独斗的模式,跑位全凭直觉,经常挤压叶枝迎的移动空间,或者干脆自己冲到网前,把本该属于叶枝迎的球给抢了,打完还不满地看一眼因为身体原因,动作稍慢的搭档。
对于伍文涛打过来的球,叶枝迎能预判出落点,只是动作慢了半拍,没办法达到最佳击球点,所以显得尤其被动。
他也不是故意这么慢的,训练前被李园千叮咛万嘱咐,要逐步恢复训练强度,尽量保守一点,否则后果自负。
一次简单的后场高球,竞霄吼着:“我的我的我的!”吼完就准备跳起来暴力扣杀。
但是吧,叶枝迎根据线路,判断出这颗球对面的人会拦网,下意识喊了声:“放!”
同时向前移动脚步,准备封网。
竞霄本来已经做出动作,听到叶枝迎的话,下意识犹豫了一下。
赛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他犹豫了一下,结果就是动作变形,什么也没做成,球砸在了网带上。
“砰!”
失误。
竞霄怒气冲冲,瞪着叶枝迎:“你喊什么?刚才那球我能杀。”
叶枝迎的呼吸急促,被竞霄这么一质问,同样也很生气,但他比竞霄稳重很多,即便生气语气也是平静的:“杀不死。伍指导站位已经准备好了,拦网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放网前,我们有机会。”
“有机会?就你现在这样?”竞霄口不择言,说话间还扫了叶枝迎的右腿一眼。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不知名的微妙情绪又冒出头,让他心慌不已。
叶枝迎周身的气场冷了下去,他自嘲现在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连那种简单的球都打不回去,还要被竞霄这种手下败将质疑。
可他告诫自己不能发作,他的目标不是逞一时解气,他还要继续比赛,就只能转型双打,竞霄是唯一的选择。
他可以把竞霄当作搭档,自然也可以当作跳板。
叶枝迎闭眼抿唇,不再说话。
伍文涛在球网对面气得吹胡子瞪眼,“竞霄,注意你的态度,双打要沟通,沟通懂吗?不是让你一个人蛮干!”
这次竞霄没再反驳,也没倔着脾气无理取闹,垂下脑袋挨训。
接下来的练习仍然灾难百出,两人各退一步,还是毫无默契可言。
跑位冲撞、抢球、让球、互相误解意图的情况层出不穷。
训练场上,时不时响起伍文涛的吼叫,羽毛球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无力落地的声音。
两个小时后,叶枝迎的体力消耗巨大,额头上渗出层薄薄的冷汗。他去场边休息,拿起毛巾擦了擦,脑内不断地回忆竞霄在场上的跑位习惯。
事到如今,埋怨无济于事,他只能接受棘手现状,再想办法控制它,改变它。
就当竞霄什么都不会,从头教起好了。
“给你。”一只骨节分明,遍布着运动后潮红的手,粗鲁地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
叶枝迎思路被打断,愣了一下,抬起头,沿着线条分明,一看就蕴藏着不凡爆发力的胳膊往上看,对上了竞霄的臭脸。
臭脸很别扭,扭到一边看器械,干巴巴地说:“别一会儿又没力气,关键时刻再腿软。”
他没说“摔倒”这样的话,已经是在言语方面很大的进步了,就是语气冲得不行,还是像没事找事。
叶枝迎眉尾上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水,从竞霄的臭脸上看出了一行字:“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怕麻烦”。
自弃权退赛后一直低迷的情绪,突然被挑拨了一下,没忍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