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站在乒乓球室之外,目光转向走廊的另一端。
转角处人影闪动,走出来的不是关灼,却是一名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手中抱着几本书册,走到近处时,冲他们微微一笑,随后穿过走廊上的一处小门,往别处去了。
沈启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的老人。
老人也正在看着他,右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手背黄褐色的皮肤如一层起皱的薄纸,血管清晰可见。
沈启南眉梢一动,发觉老人大概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就只是看着他而已,神情好像有些困惑。
他想了想,俯身蹲在轮椅旁边,说:“关灼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句话似乎真起了几成安抚的效果,老人的神色放松了一些,目光沉下去,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确认了老人没有其他需求,沈启南想要起身,就在这当口,老人的身体忽然向前一探,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其实已经没有多大力量,但沈启南没有动,右手轻而有力地盖在老人的手背上。
“关灼……关灼……”老人念叨了几句之后,看着沈启南,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关灼在哪?小容呢?”
沈启南看着老人的眼睛,声音很稳定:“关灼去拿帽子了,很快就回来。”
老人追问道:“小容呢?小容去哪了?”
沈启南等待片刻,轻声道:“小容……”
老人却已经不再看向他了,目光向前,像是看着空气中的一点,握着他胳膊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沈启南侧脸看去。
关灼高大的身形出现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棉线帽子。
沈启南起身,看着关灼走到自己身边,将帽子给老人确认,又替他戴好,指尖拉过帽檐,动作很轻,也很细致、熟稔。
“怎么去了这么久?”沈启南嘴角一翘,随口道,“找帽子么?”
他从轮椅前让开位置,等了片刻,余光里身边的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沈启南抬眸,关灼看着他,不说话。
天光沉寂,在那英俊五官上镀了一层影。
“怎么了?”沈启南问道。
关灼摇头,低声说:“等了很久吗?”
沈启南仔细看了他一眼,心中又蓦然浮现今天下车之前关灼对他打的种种预防针,又是怕他在这里待久了或许会不自在,又是提前告诉他,老人可能会发脾气,能想到的都说了。
关灼不想让他产生任何一点负担。
他也想对关灼做同样的事。
他想说自己并没有觉得不自在,老人忽然间发怒也没有什么。但话到嘴边,沈启南忽然发觉这话其实不用说。
于是他看着关灼,认真道:“以后你再过来看望外公,我跟你一起,行吗?”
问话是问话,沈启南做了决定的事情,其实是不需要回答的。
他眼中笑意盈满,流光溢彩,不等关灼说话,自己接手扶上轮椅,将老人推进室内的活动空间。
球室内有此爱好的老人家不少,乒乓声中,沈启南侧身靠向关灼,问道:“小容是谁?”
“是我外公问你了?”
沈启南点头。
“小容是我外婆,在生我妈妈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应该是我外公唯一记得的人。”
沈启南微微一怔:“那你外公对她一定感情很深。”
当所有的记忆都被疾病抹除,还能留存在脑海中的那个人,必定是刻骨铭心。
关灼轻声笑了:“我妈小的时候,有人上门给我外公说媒,问她想不想有个新妈妈照顾自己,她会拿着扫帚把人赶出去。后来她自己也希望我外公能找个老伴,觉得他一个人太孤单了,老头也一样拿扫帚赶她,不许她进门,很坚决的。”
沈启南眼前似乎有画面浮现,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关灼慢慢地说:“可能对他来说,别人都不行,不是那一个人,就谁都不行。”
听到这里,沈启南心里一动,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这一眼,却发现关灼也正在看着他。
这句话本意是说谁,都已经不重要了。话到了这里,彼此的目光挪不开,从交织到胶着,是种互相作用的引力,带着足以留下烙印的热度,从眼底直达心底,不是叩问,也胜似剖白。
沈启南衔着关灼的视线,轻轻一歪头。
原来他也会变,不仅会产生这种想法,也终于能直白地表示,不再在这样毫无保留的对视中回避,或隐藏自己。
于是,另一件考虑过多次的事情顺从地滑到沈启南舌尖。
“等手上的案子办完,我想离开至臻衡达,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沈启南一样很有自信。
他早已把眼前的人划入自己的领地,不仅仅是感情,还有未来。
他也不否认自己完全是独裁作风,哪里是征询意见,分明是走个过场。可是,他知道关灼接得住。
关灼注视着他,神色之中果然并无惊讶,而后笑了起来。
“沈律,你是在邀请我成为你律所的合伙人吗?”
听到关灼忽然改换称呼,沈启南扬起眉。
球室灯光通明,照得他脸上一片粲然,连那一丝有意挑衅的神色都无比好看。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实习律师,连执业证都没有拿到。”
关灼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又说:“如果我贿赂你呢?”
“你想怎么贿赂我?”沈启南掀起眼皮,不以为然地随口质问。
关灼移开目光,望着别处,却偏头靠近沈启南耳边,一本正经地说:“性贿赂。”
说完,他看了一眼时间,走到老人身边。
老人坐在轮椅上,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仍落在球台处,却是精力不济,有些困了。
关灼握住轮椅的扶手,调转位置,看向沈启南,说:“可以回去了。”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神色十分自然,看不出一点端倪,仿佛几秒钟前说那种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启南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看了关灼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向外走。
这一眼实在很像是警告。
可他走在关灼的目光里,也不能抬起手来揉一揉耳朵。
那里刚才被关灼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自作主张地开始发烫。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午餐也准备好了。
关灼拿出手机,给老人看了几个关不不的视频。几个月的时间,这猫长大不少,蓬松的长毛显得身体更圆润了,或上蹿下跳,或四仰八叉。
老人看视频的时候要带老花镜,两只手握着手机,显然很感兴趣。
只是看完了,笑眯眯地望着关灼,问道:“这是你养的小猫?”
关灼停顿一下,声音还是很温和:“对。”
老人又说:“小猫很好。”
倒是一旁的护工瞥见一眼,笑了笑:“噢!就是那只猫啊,长这么大了。”
沈启南发现,老人能够跟人进行简单的对话,对于自己知道的东西,别人问他,他也都能回答。
但老人似乎完全不能参与他人之间的对话,比如关灼在跟护工说话的时候,老人就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慢吞吞地摘下老花镜放在一旁,拿起了勺子。
关灼走到沈启南身边,低声说:“吃完饭我们就回去吧。”
沈启南看看他的神色,点头道:“好。”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的时候,老人又问了几遍小容在哪里,什么时候过来。他对于关灼的回答十分不满,但经过安抚之后又很快平静下来。
只是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吃饭时,沈启南忽然被老人的手杵了一下。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在这?”
沈启南还没来得及说话,关灼已经起身坐到老人的另一边,目光直越而过,低声道:“没事,你不用回答。”
却在这时,老人的目光依次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忽然重重地喊了一声:“关灼!”
这一声直接让关灼怔了一下。
老人的情绪迅速地激动起来,看着半空中不知名的一点,神情一时一变,似乎在用目光跟空气里的一个透明人搏斗,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长出一口气后,又是大喝一声:“关灼呢!”
“我在,”关灼握住老人的手,用了点力气稳住他的身体,“外公,我是关灼,我在这儿。”
“关灼……关灼……”
老人转向他,忽然一把掐住他的手腕,粗糙的手指猛然收紧:“你不是关灼!我不认识你!不是关灼……”
说完这句话,老人把关灼的手甩开,嘴里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却是越来越激动。
“你去跟小容说,她把阿囡留给我,自己走了。她不能……她把阿囡也带走了,不能、不能……关灼呢?关灼呢!”
老人胡乱挥着手臂,把碗勺拨到地上,又扫过桌上的一盅热汤。
沈启南想也没想,伸手把老人的手按下去,被冒着滚滚热气的汤水烫在了手背上。
他甩了一下手,看到关灼已经控制住老人不再乱动,起身走向洗手间,在这一秒的空隙里,已经感觉到关灼的目光压在他身上。
“没事,我去冲一下手。”
手背被烫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痛,伸进流动的冷水中才有所缓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启南挽起衣袖,垂眸看着倾泻的水流,虽然隔着一扇门,又有流水的声音,但还是能听出外面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想来老人已经平静下来了。
其实给手冲水还在其次,沈启南是想了想,如果易位而处,自己是关灼,这个时候,他不在外面可能会好一点。
他抬手关上水龙头,离开冷水的冲洗,手背依然有强烈的痛感。
差不多是同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沈启南抬眼,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已经被关灼握住了手腕,低头仔细检查。
“没事,我已经冲过了。”
他想把手抽出来,可关灼攥他极紧,分毫不动。
“时间不够。”
沈启南被拽了一下,看着关灼重新打开水龙头,握住他的手腕放在冷水下冲着。
近在咫尺的距离,沈启南却有点看不到关灼的表情,只好开口问道:“没事了吗?”
关灼答得极为简单,就只一个字。
“嗯。”
关灼不说话,甚至也不看他,整个人身上萦绕着一种沈启南无法概括的东西,目光就盯着他的手,一动不动,掌心的力道半分也没有放松,几乎握得沈启南有点疼了。
他动了动被冷水冲得发麻的指尖,轻声道:“冷。”
关灼把他的手从冷水下移开,另一只手揉着他的手指,用掌心熨着,再度伸入水流之中。
沈启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扫过天花板,又看看镜子里的关灼和自己。
他小幅度地挣扎一下:“可以了吧。”
关灼不为所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检查了沈启南的手背,关上水龙头。
右手的指尖还是冷,沈启南稍微活动一下,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关灼抱住了。抱得很紧,很重,很凶悍。
他一时间愣住,感觉到关灼简直是把自己砸在他肩膀上的。这么高的个子,后背整个弓起来,因为太过用力,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沈启南轻叹道:“我手还湿着……”
“擦我衣服上。”
关灼丢出这句话,箍着他的臂膀更紧了,身体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沈启南笑了笑,说:“好啊。”
可他手上却没动作,只是半举着,水滴顺着流畅的骨节一点一点落下去。
关灼轻声道:“对不起。”
沈启南想了想,问道:“你是在为什么道歉?”
没等到回答,他的语气认真了几分:“因为你外公吗?他是个病人,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动。还是为你自己?你觉得是你把我带来的,所以对我负有某种责任,但是——”
他的话也没说完,关灼忽然更加用力,沈启南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他拗着。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样子的关灼,沈启南从来没见过。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阿囡是说你妈妈吗?外公忽然激动起来,是因为这个吧?”
“是。”
沉默片刻,沈启南轻声道:“从来没有问过你,你爸妈……他们出车祸的时候,你多大?”
关灼的肩膀仍旧依然绷得很硬,却像是倏忽之间松了几分力道,声音低得发沉。
“十六岁。”
身体依然被拥着、捆着、环抱着,那一两分余裕让沈启南得以有了稍稍活动的空间,他伸出手,环住关灼的后背,体察到指掌之下肌肉的紧绷,胳膊轻轻用力,把人抱得紧了些。
心里却有个地方,像是忽然塌陷一块,又在跟随而来的安静之中,慢慢地,被什么涌出来的东西填满。
沈启南最先想到的是,关灼从前是怎么对待他的。
是那个漆黑的海湾,狭长的防波堤尽头,不断明灭的灯塔之下,关灼有些粗鲁,却又很温柔地,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是他站在嶙峋的礁石之中,看到关灼浑身湿透地站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却像是风里的一片烂漫野火,又骄傲,又坚决。
接纳一个人,要同时接纳他的痛苦,一部分变形的自我。
关灼对他就是如此,那么他对关灼呢?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难以撼动,沈启南顿觉自己有许多不足之处,他不会照顾人,也根本不会表达感情,还有很多抗拒,很多回避。
“不要打断我,听我说完。”
几秒钟的静默里,沈启南甚至检视了一下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因为那种填满他心底的东西是道澎湃又古怪的浪流,像海啸重塑陆地一样,从此会彻底地改变他。
“我觉得自己对你的感情,相比起来,好像有点浅薄。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向你索取,你很了解我,我却没那么了解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在考虑我的感受。作为你的男朋友,我很不称职。”
沈启南的指尖依然很凉,轻轻划过关灼的侧脸,这瞬间感觉到自己被抱得更紧了。
他用了点力气才把自己跟关灼分开一点,认真地开口。
“但以后不会了,我会做得很好。”
说完,他按着关灼的肩膀,凑上去,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分开的时候,沈启南甚至向后退了一点,只为了看清楚关灼脸上的神情。
可这一抬头,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关灼仍然一动不动,眼神深晦得几乎让他惊心,像是有无数句话要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全部说出来,连表情都变了,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不断加力,似要将他勒断。
“你没有不称职,”关灼的声音很低,因为太过用力,几乎有些喑哑,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你很好,是我一直……”
他握住沈启南的手腕,带着强烈到席卷一切的情绪,指尖却在轻微地颤动。
“其实,我……”
沈启南看着关灼,等着,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轻柔敲响,是护工拿来了干净的毛巾,让他擦擦衣服上溅到的汤水。
为了防止老人在洗手间里出事难以救助,这门是没有锁的。沈启南知道他们在里面待了太久,一定会显得有点奇怪,于是按了按关灼的手腕,让他放开自己,先从洗手间里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关灼也走出来,用力地看着沈启南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