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程的路上起了风,天空是一片厚重的颜色,城市的遥远楼群隐没在一色的灰影中,看不清晰。
沈启南坐在副驾,右手架着,衣袖挽起,手背上涂了一层烫伤膏,晾在那里。
路上的车辆很多,有好几段路堵车严重,走走停停,花费的时间比来时几乎多出一倍。
驶入中心城区,速度尤其慢下来。
沈启南自己开车的时候多数依赖导航,但江南江北两个方向,他还不至于分不清。这是送他回酒店的路。
进了过江隧道,顶上灯影一丛丛掠过车窗。
他转过脸去看关灼:“不带我去你家吗?”
这一路上,关灼都显得很沉默,到此时好像才说第一句话。
“晚上要下雪。”
沈启南等他下文:“所以呢?”
“路上不好走,我可能不会放你回去。”
沈启南收回视线,望着前方隧道里一串幽幽的红色尾灯,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一些:“不下雪,你也可以。”
这不是暗示,是明示。
车厢是个密闭空间,就这么大,一个人有什么动作、表情,另一个人都感觉得到。
不用转头确认,沈启南知道关灼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说这种话,面上看着还是淡淡的,其实心跳已经变快不止一拍。
他也只不过是,不想让关灼一个人。
出了隧道,车子没再按照既定路线行驶,转了个圈,驶入来路。
到家时,天色更阴重,风愈加猛厉,天空中开始降下零零星星的小雪。
然而室内温暖,隔绝寒冷与风声。刚刚走进门厅,沈启南就看到关不不顺着墙边一路小跑而来,在关灼脚边绕了两圈,又拱起后背、竖起尾巴,来回蹭他的裤脚。
许久不见,小猫不仅记得他,还对他一样亲昵。
沈启南忍不住俯下身,摸了摸关不不圆滚滚毛茸茸的猫头,柔软的猫耳朵在他掌心一动。
关不不顺势往下一倒,躺在他脚边,翻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沈启南伸手摸摸猫肚子,关不不却用后脚踩住他的手,又扭身翻了回来。如此来回两次,关不不的身体柔软又有韧性,突然凑过来,在他手上作势轻咬一口。
露肚皮归露肚皮,原来是不让摸的。
沈启南忍不住笑起来,起身之后,发觉关灼在看着自己。
“衣服换了,我给你洗。”他说。
沈启南还没说话,柔软衣物已经被放在手里。他右手袖口沾了汤水,毛巾是清理不干净的。
换衣服之前,他先用水洗掉了手上的烫伤膏。
关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号。沈启南把袖口推到小臂的位置,心底冒出一个想法,他要不要把自己的衣服拿来两套,放在这里?
这念头甫一出现,沈启南就闭了闭眼睛。
简直是欲盖弥彰。衣服都过来了,那人呢?
要做个对自己诚实的人,自然要诚实到底。
沈启南走出房间,经过客厅,没看到关不不的身影,只看到它的主人站在厨房的岛台前,刀具案板食材都已经摆在台面上。
他走过去,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
关灼也换了衣服,白色贴身的短袖T恤,带着弹性的布料勾勒出宽阔肩背,肌肉线条清晰流畅。上方明亮灯光照在他身上,灯影交错,五官轮廓鲜明深刻,英俊得毫不经心。
他就带着一双尤其漆黑深邃的眉眼看人,说:“手给我。”
沈启南知道他的意思,伸出右手。
他难得有这种“听话”的表现,其实是因为洗手的时候自己早已经看过,冲水及时,又敷了烫伤膏,手背上只是残留一小片淡淡红痕,并不严重。
关灼握住他右手四指,在灯下仔细看了,这才放手。
“你不用沾手,我做饭很快。”
沈启南挑眉,还不等他说话,关灼转身取出一瓶酒,搁在台面上。
他说:“如果实在想帮忙,可以帮我把这个打开。”
酒瓶弧度柔滑,如同天鹅颈项。沈启南拿起来扫了一眼,白葡萄酒度数不高,不过……
“你,”他确认道,“跟我喝酒?”
他话里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了。关灼看着他,勾唇:“你会故意灌醉我吗?”
沈启南放下酒瓶,心想,以眼前这人的酒量,用得着故意么?
他没拒绝,驻足一旁,看关灼料理食材。
左手用刀,熟稔而流利,圆圆的口蘑在刀刃之下十分服帖,片片厚薄均匀。
沈启南忽然回想起来,关灼平时用左手显然多过右手,尤其是需要发力的时候。他的视线不觉移动到关灼的右臂,向上,停住。
短袖的袖沿遮不住自肩膀向下的长长伤疤。
这道旧伤痕颜色已淡,但从形状和长度就看得出来,当年伤得有多厉害。
沈启南的目光微动,凝在伤疤旁边的黑色刺青上。
“怎么了?”关灼似乎注意到他的眼神,问了一句。
沈启南说:“你左手用刀很熟练。”
关灼笑了笑,随口道:“我左手写字也比右手好看,正经练过的,要看吗?”
他这一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停顿。
下一刻,刀尖蓦然悬停,不动了。
因为沈启南抬起手,摸了摸他右肩的伤疤。指尖又蜷起,轻轻触碰着那行黑色的刺青。
片刻后,沈启南收回手,抬眸时神色自然:“怎么不切了,夸你一句,反而影响你了?”
关灼看着他,眼睛里倒像是有许多没说出来的话,最后也只是说:“是。”
沈启南说:“那我不看你了。”
可他没走出半步,又被关灼圈住手腕。
干燥的掌心带着体温,熨着他腕上跳动的脉搏。
沈启南知道,就如同关灼曾经看过他隐没心底从不示人的一处,今天,他也见到关灼最深一面。那感觉,原来是心疼。
他手指勾回来,回握关灼的右手:“你很厉害。”
父母于那样的惨祸中离世,还有断送职业生涯的伤痛,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全部都失去,换个人也许就走不出来。要独自走到今天,很难。
可关灼还是长成这么好的一个人。
沈启南抿着唇,感觉到关灼的手指轻轻收紧,摩挲着他的手腕。
良久,关灼忽然用力,拉着他的手拽到唇边,低头就咬。
沈启南猛地抽回手,却还是迟了,被关灼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看着手上的牙印,低声道:“你怎么跟猫一样。”
猫咬他人也咬他,一个个的都反了。
关灼浑然不觉沈启南的目光,唇边勾着笑意,重新握刀在手,手臂起落,动作自如。
“谁让你叫我分心,你在这里待着,再过一个小时,我都做不完这顿饭。”
沈启南转身走了。
他记仇,明面上取了本书看,暗地里记着时间。关灼叫他吃饭的时候,沈启南确认了一下,果真远远不到一个小时。
可是中午那么折腾一番,其实没吃什么东西,嗅到食物香气,他的肠胃先行背叛大脑,记仇也无济于事。
口蘑柔滑,芦笋爽口,牛肉鲜嫩,样样都好吃。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先前被咬一口这件事,似乎已经没什么办法追究。
不过,还是有机会。
那瓶白葡萄酒就立在桌上,酒瓶剔透,酒香芳冽。
沈启南估计,按照关灼的酒量,这瓶酒连一半也喝不到,就差不多了。
这可不能算是他存心故意,毕竟提议要喝酒的也不是他。
天色早已黑透,室内的灯光暖融融的,所到之处,尽是一片柔软颜色。
对侧屏幕上放着一部电影,已近结局。
关不不狡猫不知道多少窟,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睡觉的隐秘地方,不在这里。
偌大一个客厅,只有沈启南和关灼两个人。
关灼靠着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上,手掌抵着侧脸。
他面前是酒杯。
沈启南给自己倒酒,比关灼要多,即使这样,在餐桌上的时候,他也注意到关灼因为酒精产生的变化,更不用提现在。
冰镇过的酒液带着酸甜而凉的果子香气,很好入口。
沈启南看着关灼明显要一饮而尽的动作,按他的手,提醒道:“慢点儿喝。”
关灼转过头看他,看得挺认真,挺细致,问道:“你笑什么?”
“我没笑。”沈启南抿一口酒,一本正经地骗人。
他发现这个时候的关灼很轻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会质疑。
也因为这样,沈启南脸上的笑意更深,根本忍不住。
杯中的酒液下降又上升,甘冽的香气,隐匿的酒精,慢慢变成关灼越来越闲散的坐姿,和逐渐明显的呼吸。
沈启南估计了一下他已经喝下去多少酒,没有再往他的杯子里面添。
他喝自己的酒,余光中,关灼看了过来。
“怎么?”
关灼指指酒杯,没有说话。
沈启南的嘴角翘了翘,凑近点看关灼的神色。他又往杯子里倒了点酒,然后拿起自己的酒杯,在杯上轻碰一下:“满意了?”
关灼点了下头,握住酒杯,看沈启南。
“碰杯之后是要喝的。”
好吧,沈启南在心里说,这一句他真的是故意的。
被他这样提醒一句,关灼低头喝了口酒,却没有放下酒杯,就只是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换边,掌心撑着额头,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你笑了。”关灼肯定地说。
沈启南花了一秒钟时间才意识到,关灼接上的还是两个人刚才的对话。
他轻轻挑高眉梢,有意靠近关灼,神色之中的笑意完全掩饰不住,眉眼潋滟,出奇的漂亮,灯影之下,整张脸都泛着细细的光辉,好看得不可思议。
两人就这样对视几秒钟,沈启南说:“你看什么?”
关灼收回目光:“说了你会生气。”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生气?”
“我就是知道,”关灼一副认真的模样,“有人跟我说过。”
沈启南问道:“谁?”
“鄢杰。”
沈启南眨眨眼睛,确实没料到这个回答,指背在酒杯上不经意地一敲。
“哦,是鄢杰,”他循循善诱,停顿片刻,又问,“鄢杰跟你说什么了?”
关灼看着他,答得有点慢:“说你长得好看,你会生气。”
沈启南几乎失笑,他就此发现此刻的关灼和平日里最大的一处区别:喝了酒的关灼有问必答,问什么他都讲实话。
他一面想笑,一面又控制自己不要因为这一点新发现而太过分,丝毫没有其他情绪。
“说这话的人是你,我就不生气。”
关灼仍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面向他,也不动,若非一双瞳仁深黑,被灯照映出光点,真有些像一尊英俊的雕塑。
可是会有喝醉酒的雕塑吗?
这念头在沈启南心上滚过,他没去解释自己刚才的话,反而有点好奇鄢杰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才会对关灼这么说。
“鄢杰还跟你说什么了?”
关灼停下来,想了想:“他让我离开至臻,到他公司里去。”
说到这里,前因后果如何,沈启南就已经大概猜出来了,左不过是鄢杰看关灼长相身材均十分亮眼,要撬他去试试娱乐圈的水,又拿自己来当例子。
那年夏天,他被政法大学录取,辗转几趟公交来到宁樾山庄,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杜珍如看。鄢杰当时也在,知道他是杜珍如资助的学生之一,又被嘱咐去把通知书复印一份,装裱起来挂进书房。
在杜珍如看不到的地方,鄢杰反复打量他,末了终于开口:“哎,你说你,有这张脸还上什么大学啊,进圈子里当个演员,让珍如姐提携提携你,肯定能火!”
他不答话,鄢杰却是越说越来劲,又说他的样貌气质有些眼熟,像自己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里的男演员,只是想不起来名字叫什么了……
听了这句话,沈启南截住步子,冷冷地看向鄢杰。
后来如何,他记不清了,总之鄢杰应该是再也没提过这话。
沈启南嘴角一勾,看向眼前的人,又问:“他请你去,那你为什么不去?”
关灼看着他,意识显然是被酒精影响很深,口齿却还很清晰,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留在你身边,跟你在一起。”
这突然而来的表白让沈启南半天没说话,转过去喝了口酒,手指沾过酒杯上的冰雾,又抬手贴了一下自己的脸。
屏幕上,电影播完长长的字幕,片尾配乐旋即结束,谁也没有发觉。
一室安静之中,关灼忽然说:“回国之前,我经常想起你。”
沈启南心里一动,关灼是回国后才进入至臻,所谓回国之前想起他,只能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个“渊源”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关灼靠近些许,看着他的眼睛。
“想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你果然不记得了。”
就只有这件事,沈启南无可辩驳。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偏偏下午在疗养院才认真给过保证,要当个称职的男朋友,回避问题是不行的。
他抬起脸,望着关灼深邃的眉宇。
那眼神之中百般情绪,万千情意,潮水一般漫过来。
“是我不应该,”沈启南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声音都不自觉低缓下来,“可那一次,我不是想起来了么。”
言语不够,只好行动补上。他倾身过去,在关灼唇角轻轻一吻,又诚心诚意拿走他手中酒杯,自己喝掉里面剩余的酒。
关灼没有说话,沈启南看不出他对自己的这个回答究竟是否满意。
他轻声问道:“那……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你要怎么办?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不怎么办,”关灼说,“不告诉你。”
沈启南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喜欢上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外面的零星小雪已经变成鹅毛大雪。落地窗外,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雪中霓虹烂漫,是江对岸一片璀璨绚丽的建筑灯火莹莹闪烁。
沈启南起身,望住仍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人,伸手去拉他起来。
可关灼却像是会错了意,拉住他的手,反倒用力一扯。沈启南没防备,被关灼的力气一带,自己先失去了平衡。
一个沉甸甸的拥抱裹上来,两个人乱七八糟地倒在沙发上。
沈启南垂眸看着身下的人。
关灼环抱着他,抬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吻复又落在鼻尖,最后是嘴唇。
这拥抱很重,像小行星落地,无可救药的引力,吻却很轻,如雪花扑簌,被呼吸抿成水滴。
“我爱你。”
近在咫尺的距离,关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瞬间席卷沈启南的意识,如江河悬倒,吞没千山,令他清楚听见自己怦然乱去的心跳,连呼吸也忘却,身体深处热流涌动,竟似醺然酩酊。
他这一晚上的占尽上风,被这三个字颠覆天地。
沈启南缓缓低头,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