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手上的几个案子均在稳步推进,其中也包括邱天的故意杀人案。
这一次的案卷中,邱天如实供述了自己杀人的起因和经过。
沈启南在看守所见到邱天的时候,这少年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眸子,自玻璃之后深深地望过来。
他瘦了一些,似乎也长高了一些,那张原本让他显得稚嫩的娃娃脸变得瘦长,脸颊微微地凹陷下去。
他坐在会见室的椅子上,后背挺得很直。
沈启南说:“邱天,你好。”
将近一分钟的沉默之后,邱天“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他说,昨天是他的生日。
听完手语老师的翻译,沈启南的视线重新回到邱天身上。
“到今天我十八岁了,”邱天说,“法院会判我死刑吗?”
“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沈启南解释道,“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就算到审判时已满十八周岁也不会判处死刑的。”
邱天笑了一下,那笑容实在很短暂,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嘴角轻轻一动。
“我还以为养着我过了十八岁,就能判死刑了。”
沈启南是听完手语老师的翻译之后,才明白了邱天那个笑容的意味。这短暂的脱节感令他稍稍一怔,眼前仿佛仍能看到那个骤然扑向他,神色狂暴目眦欲裂的邱天,看到那双血红的流泪的眼睛。
沈启南说:“我会尽我所能去争取,所以,你也不能放弃。”
这之后的会见,邱天都非常配合。
只是在最后,少年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夹杂着恐惧的茫然。毕竟,他要面对的可能是比自己目前经历过的人生还要长的刑期。
他问沈启南:“等我出狱了,我该怎么办呢?”
犹豫片刻之后,他缓慢地用手语讲了一句话。
“那时候的我……还会是我吗?”
沈启南看着邱天,说:“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还记得我,就来找我吧。”
手语老师带着惊讶,小心地看了沈启南一眼,随后将他的话如实翻译给邱天。
邱天愣愣地看着沈启南。会见结束,被看守所的管教带出房间时,他背对着所有人,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离开看守所,在返回的路上,沈启南联系了舒岩。
关于邱天的案子,此时此刻,她能发挥的价值不可估量。
周末,沈启南算着时差,给俞剑波拨了一个视频电话。
大洋彼岸,俞剑波一身运动装束,讲话时面色红润,微微气喘,说自己刚从跑步机上下来。几句话后他气息渐渐平复,一只手拿着平板,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去摸烟盒。
只是烟刚点上,旁边横着伸过一只手来,将他的烟摘走了。
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女的清脆嗓音,又像嗔怒,又像撒娇。
“爸爸,你就不能少抽两根烟吗!”
俞剑波从来拿他这个女儿毫无办法,任由她把烟熄了,举起手来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却又笑眯眯地唤了一声“童童”,把平板递过去,说:“你看这是谁?”
沈启南只看到屏幕里有人晃了一下,还没看清楚,马上就听到一声大喊,镜头猛地晃动,平板又被抛了回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立刻跑远了。
俞剑波大笑:“她这是没洗脸没梳头,不好意思了。”
网络不太稳定,视频画面变得有些卡顿,沈启南静等通话恢复,没有接这句话。
倒是俞剑波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从前沈启南在他名下做实习律师的时候,童童才刚上小学,有天见到来家里送材料的沈启南,径直上去拉住他的手,信誓旦旦地向家里人宣布,她长大了要跟这个漂亮哥哥结婚。不过再长大一点,这话她自己就不肯说了。
沈启南微微一笑,先问过俞剑波的身体状况,随后简短讲了些律所内需要俞剑波知道的事情。
讲完公事,他语气缓下来,已看得出短期之内俞剑波没有回国的计划。
斟酌片刻,沈启南还是问了一句。
俞剑波却笑一笑,说好多年没休假,这一闲下来,每天陪着家人,打打球,跑跑步,精神上和身体上都是难得的放松,有时想想,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不如就此退休了。
这最后一句只是随口的玩笑话,俞剑波端详沈启南片刻,问道:“怎么了?有事要跟我说?”
话到这里再收回,不是沈启南的风格。
他望着俞剑波,将自己要离开至臻衡达的决定说了。
俞剑波只在一开始略略流露出一些惊讶,很快便认真起来,他不打断沈启南,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却当真如父辈望子侄,仿佛有许多话,既然都心知肚明,不说也已是说了。
“我本来是想等您回国,当面说这件事。”
俞剑波静静看着他:“我知道,你是想有始有终。”
这四个字同时勾动师徒两人的记忆,从十数年前那看守所的小小会见室,走到今天,来路去路,许多东西早就难以概括。
“师父。”
先前多少龃龉,一笑间也可烟消云散。这师父二字,沈启南是真心诚意。
俞剑波点点头,眼神之中颇多爱惜。
“十年前,我觉得你会有两道坎,一道是,‘别人能行我也行’,另一道是,‘我能行别人也该行’。现在看来,这两道坎你都过了。”
沈启南略一思索,笑了。
俞剑波轻叹一声,又说:“我就不挽留你了,我想说的你也都知道。但是走之前,还有一个案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沈启南问道:“什么案子?”
“同元化工的案子,”俞剑波笑了笑,“我一时半刻回不去,跟老郑多年的交情,交给你,是你在帮我。等你创立自己的律所,说不定我们师徒俩还有携手办案的时候。”
以沈启南今日的能力和地位,其实已经没有“扶他上马,再送一程”的必要。
可俞剑波话里的意思,沈启南怎会不懂得?
当年他刚刚出师,独立执业,手里只有一个法律援助案件,俞剑波对他说,万事开头难,路总是越走越宽的。
沈启南轻声说:“师父。”
俞剑波神色有些动容,笑道:“好了,不是不急,也不是太急,今天不谈案子。”
挂断视频电话,沈启南下意识地微笑起来。
他这边是晚上,屋子里安静,猫也安静,卧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团成一团睡觉。
沈启南没有用工作电脑,而是用了自己的电脑。思索片刻之后,他打开文档,起草一份协议。
他打算等关灼从洛省回来就求婚。
那天在会议室里,刘涵一句无心的口误,沈启南确实听进心里去了。
有些话求婚的时候不说,那要什么时候才说?
求婚这件事,本来就是要拿出分量的。
沈启南现在就是在摆这个分量。
何况他认为自己比关灼年长六岁,理应由他承担更多责任。
也幸亏关灼的经济条件足够优越,否则他恐怕真要做出送房送车、金屋藏娇的事情来。沈启南只顺着这个思路想一想,就忍不住对自己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但他现在做的事情,也足以概括为投其所好了。
他已经订了一台摩托车,同样是编号限量发行,涂装复刻了关灼喜欢的冠军车队。但交付时间长达几个月,沈启南要求婚,这个礼物来不及。
于是他又订了一对腕表。
再加上他现在起草的这份协议。
这是一份意定监护协议。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了,实在不擅长风花雪月,也觉得那东西没什么用。要做出关于一生一世的承诺,沈启南最先想到的,还是权利和义务。
这份协议在平时也许没多大用处,但说得极端一点,假如他现在得了重病或者遭遇意外,手术室外,关灼能给他签字决定治疗方案,能管理他的财产。
说得再直接一点,身家性命,他都托付在关灼手里。
到这份上,沈启南才觉得,他给的诚意是够的。
团队从洛省返回燕城的当天,沈启南取回一对腕表,原本没有其他想法,却又鬼使神差停驻下来,用右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指根。
关灼在那里留下过一个牙印,齿痕好似戒指印痕。
最后被沈启南带回家的不止一对腕表,还有两只素圈对戒。
其实按他自己的喜好,根本不耐烦戴这个。可是那瞬间总有一个念头在心里蠢蠢欲动,如果关灼想要呢?
所以他买了。
沈启南把腕表和对戒都摆在茶几上,转头向窗外望去,落日余晖铺陈,江水如一匹发光的绸缎。
等来等去,天都黑了。沈启南看到群里的消息,又看了航班信息。
洛省那边突发极端天气,风雨大作,航班尽皆停摆。
沈启南发消息问情况,带队的刘律回复,他们已在候机厅里等了几个小时,什么时候能起飞还是未知数。
几分钟后,沈启南的手机又振动起来,他看看来电显示,接通电话。
背景中带着机场的广播音,还有些细碎的说话声,显得有点杂乱。
关灼的声音却还是很清晰。
“今天晚上可能回不去了,不用等我,你早点睡。”
沈启南哪里能甘心。可是客观情况就是这样,他再不甘心也无计可施,只简短应了一句,声音薄薄的。
关灼大概是误解了他的意思,轻轻笑了一声:“我现在身边没有人,可以说话。”
“我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他不挂电话,关灼就等。等来等去沈启南也没有说话。
关灼问他:“你是不是想我了?”
这个境况下,他说不是,关灼也不会相信了。
挂断电话,沈启南只好把腕表对戒连同那份意定监护协议都收起来,免得关灼半夜回来自己先看到。
计划全被打乱,他睡着之前,心里还在想求婚这件事,结果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面关灼抱着一个飞机形状的救生圈,在水里慢慢地飘过来。他自己则站在岸边,拿着戒指往关灼的方向丢。那戒指一飞出去就变大了,像套圈游戏一样,第一只落在飞机救生圈左边的机翼,第二只落在右边的机翼,就是套不中关灼。
沈启南有点生自己的气,到后来是生关灼的气。
他明明会游泳,还带什么救生圈?
从梦中醒来的前半分钟里,那种生气的感觉还挥之不去。再过半分钟,沈启南彻底清醒过来,抬手揉揉鼻梁,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么幼稚的梦。
但一时半会儿他是睡不着了,沈启南走出房间,取了一瓶冰水慢慢地喝,同时拿着手机划过几个对话框。
一小时前关灼给他发过消息,航班取消,他们只能在洛省多留一夜,明天再回来。
放下手机的时候,沈启南听到很大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继而是几道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在深夜的安静里砸开一条口子。
声音是隔着宽阔的客厅,从另一边发出来的。
沈启南循声走去,看到关不不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浑身的毛耷着,跑得爪子都打滑,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他想去截都没有截住,关不不旋风一样跑得不见影了。
沈启南回过头,顺着走廊看到尽头处客卧对面的房间。
他记得关灼用这个房间放头盔和护具,为了防止关不不溜进去,平常都会把门锁上。
可这时,那扇门却是打开的。
唯一的解释是关灼忘了锁门,偏偏家里还有一只会开门的猫,关不不应该是撞翻了东西又吓到自己,这才逃命似的往外狂奔。
沈启南也记得,那个房间里不只有摩托车头盔和护具。
关灼说过,里面还放着他父母的一些遗物。
想到之前房间里的动静,沈启南还是打算进去看看。
门是向内开的,外面的灯光蔓延到这里已是最暗,仅在门口分割出一块更深的阴影,里面是一片黑暗。
沈启南握住门把手,把门完全推开,另一只手在墙上找开关。
灯亮了。
盘桓在房间里的黑暗被驱散,门对面靠墙立着一只深色的五斗橱,地上一个大画框,面朝下,还有一盏玻璃灯碎在旁边,残片折射着冷光。
这房间给他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沈启南的目光扫过那些放着头盔的玻璃柜,又看向另一边钉满照片的墙壁,微微蹙了下眉。
他俯身抬起画框,令它斜靠在五斗橱上。
那不是画框,是相框。
照片里有两个人,女人在前,坐在椅子上,男人在后,身体向她倾斜着,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望着镜头,脸上都是幸福的微笑。
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沈启南就意识到,这是关灼的父母。
但他不知为何,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停了很久。
他明明不认识关灼的父母,却有一种很尖锐又很细微的感觉,像是一根刺在意识里的针,让他无法忽视,又无处可寻。
沈启南凝视着相框中的两个人,随后起身,目光移向那些覆满墙壁的照片。
这里的照片太多了。
道路,车辙,不知位于何处的建筑,翻拍的图表和数字,明显是抓拍或偷拍的人,一些人的合照,报废的车辆,车牌照,不知用途的检测报告……太多了。
还有整面的写满字的白板,用箭头连接起来的照片。
沈启南辨认着那些字迹,语句之中充满断裂,很多被拎出来的单个字词,猛地一看,很难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很快发现,白板上存在两种笔迹,有时是这一种,有时是那一种。两种笔迹交错,讲不同的事情,有点像两个人在谨慎地界定事实、铺开猜想。
也可能两种笔迹都属于一个人。
沈启南记得,关灼两只手都会写字。
他的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轻,好像这房间里,此时此刻,还有另一个人在注视他一样。
沈启南的目光缓缓移动着,从一张照片看到另一张照片,直到某一处,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不动了。
那是他自己。
他的照片被箭头连接,链条一般延伸往不同方向,一边指向“俞剑波”“至臻”等字样,另一边向下,尽头是一张带着猩红指纹的案卷照片,上面的讯问笔录清晰可辨。旁边有两个字:买凶。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又被划去了。
沈启南皱了下眉,抬手拨开照片被挡住的一角,看到笔录上被询问人的名字:柴勇。
那瞬间他的目光凝固,指尖僵硬,像被空气中无形的棍子打了一下。更深处的记忆反而比现实反应还要快,沈启南是先想起来这个人,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究竟是谁。
他执业之后的第一个案子,他的第一个当事人。
柴勇。
纷乱的记忆如一张大网兜头而来,沈启南僵立在那,脑中霎时一片巨大嗡鸣。那根潜伏在意识中的尖刺猛然膨胀破土,直插心脏。
他当然见过关灼的父母。
他见到的是他们的尸检照片。
按住照片的手指不受控地痉挛起来,沈启南倒退了一步,全身发冷,呼吸又深又重。他撑着墙壁,强迫自己从杂乱的照片里找到更多案卷内容。
无数照片揉皱在指间,像刀片。
案卷上那一枚枚猩红指纹似血印淋漓,刺进他的眼底。
他当然,也见过关灼。
比四年前那混乱的一夜还要早,比一个或许多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还要更早。
他那么喜欢关灼的坦荡,原来这个人连骗他都如此坦荡。
十一年之前的法庭上,他就见过关灼了。
那张少年的脸。
他竟然记不起,他竟然到今天才记起。
沈启南微微闭上眼睛,额角青筋绷起,似要炸开一般疼痛。跟关灼所有相处的点滴全数涌到他眼前,每个眼神,每个亲吻,所有的触摸,所有近到不可再近亦不可再给他人的亲密,眼泪和拥抱,承诺与剖白。
最后浮现的是关灼的脸,英俊的,坦荡的,总是对他微笑的脸。
也是十一年前,那张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
他握紧了关灼的刀刃,不让那凶器捅向真正要攻击的人。那是一个明明极为短暂,又不知为何漫长得有如对峙的瞬间。少年的脸上毫无表情,却有一双野兽的眼睛。
沈启南睁开眼,近乎无意识地摊开左手,低头看去。
掌心是一道长长的、泛白的伤疤。
这多年前的,早已经愈合的伤疤忽然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疼痛串连更多疼痛,不知道是伤疤在疼,头在疼,还是眼睛在疼。
沈启南轻轻地吸了口气。
疼得他好像有点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