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燕城机场降落时,已是上午九点。
一夜辗转,先是被安置在酒店,几小时后又接到航班可以起飞的消息,一行人来不及多休息便又赶回机场,到此时飞机落地,俱已耗尽精力。好在老板发话,可以休息一天,大家于机场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关灼回去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只有猫。这个时间,沈启南应该已经到律所了。
关不不本来慵懒地横躺在地板上,看到他后立刻站起来,一双圆圆的猫眼睛盯了他许久,才十分矜持地慢慢靠近。
“不认识我了么?”关灼垂眼一笑,轻声问道。
从他把猫接回家开始,这一次离开的时间最长。
关不不走到他脚边,这里闻闻那里嗅嗅,随后碰瓷似的往下一倒,躺在地上翻肚皮,冲着他张开嘴,无声地叫了一下。
关灼伸手去摸,关不不就用脸去蹭他的手,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看来还是认识的。”
关不不被摸得很惬意,先是伸了个懒腰,随后把尾巴竖得高高的,跟在他脚边绕来绕去,走到哪跟到哪,直到关灼进了浴室。
他抬手脱掉衣服,在目光扫过洗漱台上陈设的时候,突然停下了动作。
属于沈启南的东西都不见了。
关灼怔了一下,拉开浴室门,大步走了出去。
关不不还等在外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关灼没有反应。
所有的衣柜门都被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空掉一半,另一个人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关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面无表情,几近凝固。
下一刻,他猛然转身往外走。
走出卧室,穿过客厅,一步又一步,最后在走廊转角的地方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紧紧地闭着,门前却抵着一把椅子,椅背边沿卡在门把手的下面。
关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把门前的椅子拉开,椅脚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拖拽声,他也好像根本听不见,只是垂着眼睛,立在门口。
几秒钟后,关灼握住门把手,旋动,毫无阻力。
门开了。
燕城CBD的高层建筑里,至臻衡达律所的年轻律师们一如往常地忙碌着。
有人从数百页的卷宗里苦哈哈地抬起头,到茶水间给自己煮一杯续命咖啡。端着咖啡走出茶水间时,这位刑事部的年轻律师看着从走廊上疾行而过的高大身影,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哎——关灼?群里不是说你们今天不用来吗?”
被叫到名字的人仿佛没有听见,径直穿过走廊。
那里是沈启南的办公室。
所有的百叶窗都放了下来,看不到里面的人。
关灼站在门前,有种整个胸腔都在抽动的错觉。过去的半小时里,他开车到律所楼下,一路冲进电梯,穿过整个刑事部,脑子里面只有一件事:他要见到沈启南。
此刻他站在这里,却停了下来。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没有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的话,全部淹在他心里。
比这更重的,压在最上面的,是沈启南。
这是一个他早就亲手写好的给自己的判决,推开门,里面的那个人就会对他宣读。他心上的那个人。
又或者沈启南根本见都不想见他,才会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带走。
沈启南干净利落地不要他了。
从他隐瞒十一年前的案子,隐瞒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从他抱着并不纯粹的目的进入至臻,从他想方设法接近沈启南开始,到这一天。
沈启南终于完全地,彻底地,知道他是谁了。
无数情绪于此时炸开,关灼的眼神晦暗难明,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连同那间小小的休息室。
沈启南不在这里。
那瞬间关灼的心里完全空了,竟然就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有手机。从他发现沈启南进过书房开始,他没有敢打出这个电话,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当面见到沈启南。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隔着电话他说什么都不够都太轻,更有可能是沈启南已经把他拉黑了,他不想试。
近乎死寂的沉默中,他像一座雕塑一样僵硬地立在原地,似乎已感觉不到这具血肉之躯。
在他做出什么难以控制的举动之前,关灼听到了走廊上的说话声。
是沈启南。
他的声音听得关灼心里猛地一动,还有另一个人的说话声,似乎有些熟悉。
百叶窗的缝隙里人影晃动,关灼没时间思考,只来得及退回到休息室里,门刚刚掩上,他们就进来了。
“请坐。”
沈启南的声音很稳定,带着他一贯的从容。关灼不由自主地向门边靠近,完全是种下意识的行为,似乎这样就能离沈启南更近一点。
另一个人在沙发落座,客气致谢之后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沈律,之前在电话里,我们沟通过……”
这句话更长也更清晰,关灼轻轻垂眸,隔着一道门,他已经听出外面的人是谁。
郑江同的秘书,梁彬。
沈启南坐在沙发上,背后是整片的落地窗,外面是燕城寸土寸金的城市天际线,楼群分割晴空,一片钢铁森林。
他的身体姿态与脸上的神情都恰到好处,不过分紧绷而显得小器,也不过分松弛而显得轻慢,始终稳定、专注,带着一种足以让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对他全心信赖的气度。
但他的脸色根本称不上最好,只是背光让他苍白的面色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梁彬讲话时微微欠身,从目光接触中传达着一些语言不能表达的意蕴。
“东江开发区的事故,郑董非常重视。同元乙烯也正在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不会推卸责任,相信一段时间后就会有明确的结果。郑董的意思是……”
他嘴上说着开门见山,实则还是在兜圈子。谈及事故本身,尚可算是分享必要的信息,沈启南一语不发,只听取,不判断。稍后,梁彬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提到了几个重要的人名。
“梁秘书,”沈启南微微一笑,“这里不是新闻发布会,不如我们聊一点更实际的问题?”
被这样打断,梁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不悦。不如说他这些“正确的废话”是个铺垫,就等着沈启南来打断呢。
他颔首,向沈启南回以同样的微笑:“我明白。但不知道沈律指的是人,还是事?”
沈启南嘴角一勾:“我是刑辩律师,只管捞人。但这‘人’捞不捞得出来,得看‘事’如何定性。”
话到这里,已见分晓。梁彬略微靠近沈启南,打开天窗说亮话。
“郑董想知道,高总那边,有没有可能尽快取保?”
沈启南注视着梁彬,不说话,不动,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他看得出梁彬这个人身上有傲慢,这也并不奇怪,他是郑江同最信任的秘书。秘书这个职位,非常有趣,在有些人那里,就是一个整理日程上传下达的角色,但在另一些人那里,就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这位梁秘书,就是后者。
而在沈启南面前,梁彬把傲慢收敛得很好,只体现一种事在人为的关切。
但他话里的避重就轻,话外的别有他意,其实都非常明显。
数日前,同元乙烯在东江开发区的工厂发生爆炸事故,四人死亡,另有多人受伤。梁彬只提“事故”,不讲“爆炸”,是一种委婉的表态。
他口中的“高总”全名高林军,是同元乙烯的负责人,爆炸事故之后,他被带走接受调查。
郑江同跟俞剑波的交情很深,同元集团的大量法律业务都与至臻合作,这样的案子,郑江同更不会去找别人。
现在,这个案子就在沈启南的手里。
他望着梁彬,轻描淡写地说:“死了人,刑事追责程序就会立刻启动。但像高总这样的高层管理人员,又不参与一线生产作业,如果只是下面的一些人员违规操作,那责任就落不到他身上。‘有罪者罚当其罪,无辜者免于受冤’,本该如此。”
梁彬心领神会,微笑道:“明白。给事定性,也就是给人定责。调查组那边……”
他后面的话,沈启南只是分心听着,目光却移向了办公室的另一边。
休息室的门做了隐形设计,关闭的时候跟室内装潢融为一体,基本上看不出来。
可这时,那里却敞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沈启南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打开过休息室的门。
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微微一动,指尖蜷缩起来,神情也有了一丝变化。
“沈律?”梁彬不失礼貌地催促了一句。
沈启南回过神,转头看着梁彬,将轻颤的指尖藏进掌心。
他笃定地说:“我保高总出得来。”
梁彬脸上的笑意愈深,他站起来,向沈启南伸出右手。
沈启南起身,伸手同他相握。
待到送走梁彬,沈启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门的一瞬间,他轻轻抿唇,随后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沈启南回头,毫不意外地看着刚从休息室里走出的关灼。
他的眼睛明亮、冷峻,不带一丝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