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关灼感觉自己的心脏陡然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利刃忽然贯穿。
在赶来律所的一路上,他心里都像是空的,什么都搜寻不到,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当面见到沈启南。
现在他见到沈启南了,胸腔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被尖锐的疼痛所取代,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启南的神情极度淡漠,望过来的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的脸色却很苍白,嘴唇缺乏血色,眼下有极淡的一层阴影。
关灼控制不住地微微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用力到关节处的皮肤都好像快要紧绷得裂开。
沈启南的状态不好。
他怎么可能状态好?
在他发现了他的秘密,知道了他是谁之后,知道了他一直在骗他之后。
是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昨天晚上他们还通过电话,他故意问沈启南是不是想他了。沈启南先开始不做回答,关灼却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风轻云淡地挑起眉假装没听到,让他很想立刻就出现在沈启南面前,捧着他的脸深吻下去。
而后手机听筒里传来安静的呼吸声,沈启南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承认了,又很快地说:“不行么?”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一切天翻地覆。
沈启南知道了他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
这一夜,沈启南是怎么过来的,关灼不知道。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睛,可沈启南也用目光拒止了他的靠近。
“我让你进来了么?”沈启南淡漠地说,“出去。”
说完,他看也不看关灼,转过身将桌上的一叠文件收好。崭新的A4纸边缘锋利,他指尖忽地一痛,已被划出一个小小伤口。这瞬间的痛感令他十分烦躁,沈启南停下动作,伸手捺在那叠纸上,下颌线绷得极紧。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动静,关灼并没有离开。
沈启南蹙着眉,神色愈发冷峻。
在他再度开口之前,听到了关灼压抑着的沙哑的声音。
“你不要接同元化工的案子。”
沈启南冷笑了一声。
他转身看向关灼,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句话?我名下的实习律师,还是同元化工的股东?”
关灼没有说话,望向他的眼神里却几乎有千言万语,深得吓人。
沈启南勾了勾嘴角,眼睛里面却殊无笑意:“怎么,这是什么很难查到的事情么?”
他原本只是不想看到关灼的眼神,不想解读,不想被其中任何的东西裹挟,因而试图用一个轻飘飘的笑来抵消一切。
可是讲完那句话,心里却像是破了个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风,堵不住也填不满,喉咙里又像是填了一把铁锈,连说话都疼。为了抵抗那种感觉,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却又为什么,身体里越来越空?
“对不起。”关灼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把太多话都压铸成这一句。可他知道,这一句根本没有用。它单薄无力,弥补不了任何。因为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沈启南是一个很锋利,很骄傲的人,可能在太多人眼里,他都像是一块坚冰,万年不化,又冷又硬。可是再冷再硬都是表象,内里是一簇蓬勃火种,是关灼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明亮最滚烫的东西。
他用手捧住了,握住了,却也让这个人伤心了。
关灼往前走了一步,沈启南目光雪亮,说:“你敢!”
他的声音仿佛从唇缝里挤出来的,关灼果然站在那不动了。
两人之间的几米距离宛如天堑鸿沟,沈启南嘴唇抿得极紧,浑身都笼罩着冷漠。
关灼的眉心一动,望向沈启南的眼神深重摄人,有那么多个瞬间他都像是要冲过来了,可又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向你隐瞒了很多事情,你想怎么惩罚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关灼深深地看着沈启南,“但你不要接这个案子,同元化工和郑江同这个人都很危险,我——”
沈启南移开视线,漠然地打断了他:“你想多了。”
关灼的神色变了。
“我收拾东西,离开你家,以为自己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你不用向我道歉,是我自己蠢,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骗。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问过你,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你骗了我,而我相信了。我也一直没有想起来,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法庭上。”
沈启南抬起左手,手掌翻向外,用右手的食指点了点掌心的伤疤,神情淡然到几乎有些漫不经心。
他继续道:“我们在一起之后的每一天,你都可以对我坦白,可是你没有。你让我住进你家,睡在你床上,几堵墙之外就是你的书房。我真忍不住想知道,你怎么敢就这么让我住进去,太自信了吧。”
关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沈启南轻描淡写的语气像利剑一样贯穿他的身体,比什么责难都更锐利。
这件事他无可辩驳。他做错了,可是没法撤销。
他背着父母的案件,要找到真相,但这也不是他能够伤害自己所爱的人的理由。他就是在一边说着爱,一边欺骗和隐瞒沈启南。
关灼想过坦白,他带着沈启南去疗养院看望外公的那一天,就在那天他差一点就要对沈启南说了。
说他就是十一年前在法庭上用刀割伤沈启南手掌的人,给他留下伤疤的人,被他挽救的人,说他父母的案子,说他这么多年的调查,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可是他到最后也没有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抱着沈启南,抱得那么紧,像是一松手就会弄丢这个人。
与此同时沈启南在安抚他,在迁就他,沈启南对他说的每句话他现在都能背出来,那些话背后的意思是:我会对你好。可他就是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此时此地,面对沈启南的问话,他没有任何立场为自己辩护。
关灼望着沈启南,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所有想法,就停在沈启南用目光划的这道线之前,如铁水浇筑一般,焊死在那了。钝痛弥漫整个胸腔,让他不由自主紧握双拳,手臂微微发颤,浑身的力气都在对抗自己冲过去抱住沈启南的冲动。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沈启南一字一句地说,“关灼,被我发现你骗我,我们就没可能。”
关灼呼吸一窒,心口处的锐痛不可抑制地扩散开来。
“道歉,惩罚,我都不需要。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不行,”关灼用力地看着沈启南,“我不同意。”
沈启南很轻地笑了笑:“不需要你同意。”
那瞬间关灼低了头,目光不住梭巡,像在极力抑制自己。他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
而沈启南已经转过脸去,并不看他,只是低声道:“出去。”
“我没同意,你跟我分不了,这件事你别想了。”
沈启南像没听清楚这句话一样,转头盯着关灼,惊讶和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反而笑了一下:“你说什么?”
而关灼靠近一步,语气却软了下来,仿佛刚才撂下那句话的人不是他。
“可不可以不要接同元的案子?”
他执着地,反复地,就是这一句话。
“我接或者不接任何案子,都跟你没关系,”沈启南想到自己跟梁彬会见时,关灼一直在休息室里,应该已经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全部内容,故意道,“你想要干涉,刚才怎么不出来,当着梁彬的面说?”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略微散开,一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反应过来之后,沈启南完全是下意识地嗤笑了一声。
“原来那时候你是看到了郑江同的车。”
因为任婷的案子,他们去过任巍家里。那天他刚把车停到楼下,关灼就跟他说自己胃疼。胃疼是假的,看到郑江同的车才是真的。那是梁彬去为郑江同取回请任巍写的一幅字。
当时沈启南一样看到了那辆车,可他只是觉得牌照眼熟,却没想起来那是郑江同的座驾。
关灼看到了,意识到了,编了个借口先驾车离开,避开了可能的碰面。
而他等关灼回来之后,还在担心他,问他是不是吃了药,有没有好一点。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自己办公室的天花板,真的笑出了声。
关灼怎么能把假话说得那么真?骗他骗得那么轻而易举?
一同袭来的还有沈启南想都不能去想的东西,他跟关灼之间所有交心的时刻,那些支撑,那些亲密,那些彻底改造了他的,让他安定也让他冲动的感情。
他心里面翻江倒海,却强撑着不在脸上表现出分毫,逼迫自己直视着关灼,垂下的右手轻轻发颤。
“对不起,”关灼的气息很沉,他再度靠近,视线笼罩在沈启南的身上,没有一分一秒挪开,“我知道,道歉很苍白,我不会再对你说谎或隐瞒了。你要怎么样都行,但你不要接这个案子。我请求你,不要接这个案子。同元化工很危险,有一个叫缪利民的记者,在调查同元的时候出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我爸妈的案子……也跟同元有关。”
他停了下来,垂眸片刻,再次看向沈启南,看着他的眼睛,说:“柴勇有个前妻,还有女儿,都在美国。柴勇犯案之前,有人给这对母女转了大笔款项。转账用的账户跟同元在海外的公司有关联。”
沈启南是不是原谅他,还要不要他,关灼现在都已经顾不上了。
他不能让沈启南参与到同元的事情里来。
“答应我,不要接同元的案子,可以吗。”
沈启南看着关灼,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说起这个,你入职至臻,不就是为了调查同元化工吗?”
他绕过办公桌拉开抽屉,看都没看,用发颤的手指拿出一沓打印材料丢在桌上。纸张摊开,有几张从桌沿掉了下去,落在关灼脚边。
“我让技术部门拉了你用工作账号浏览和下载过的文件记录,除了正常的工作范围,你浏览的内容全都跟同元有关。我能问吗,你找到多少对你有用的东西?”
涉及到客户机密和利益冲突,至臻有着专业的权限管理系统,所有的访问行为也都会被详细记录。
因为叶氏的案件有需要,沈启南给包括关灼在内的一批年轻律师都开放了权限。从那时起,关灼开始大量访问他能接触到的与同元化工有关的文件。
“你知道浏览和下载那些文件都会被系统记录,早晚会被发现,但你还是看了,这代表什么,入职培训的时候应该讲得很清楚,”沈启南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让人立刻关闭你的工作账号和门禁,是为了给你时间来做离职交接。”
说完,沈启南没有去看关灼的表情,径直拿起桌上的电话,叫刘涵进来。
放下电话的时候,沈启南从余光中看到关灼的身影一晃。
他回过头,关灼已经绕过桌子,抵近到他身前。
关灼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让沈启南有种错觉,他如果不是要拥抱他,那就是要袭击他。
他微微蹙眉,手腕已经被关灼牢固地握住。
沈启南下意识的反应令二人之间产生了类似角力的效果,挣扎之中,关灼的另一只手环上来,身体间的距离再度拉近。
“你听我说,”关灼低声地,很快地说,“不要跟同元扯上关系,我真的——”
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沈启南只觉得眼圈一热,一直强自收敛着的情绪轰然炸开,身体被辖制的感觉更让他怒不可遏。
他攥着关灼的衣服,不是拉扯,不是挣扎,而是极用力地一拳砸在关灼肩上。在关灼短暂放松力道的瞬间,沈启南猛地把他推开了。
关灼向后踉跄了两步才恢复平衡。而沈启南微微扬着下巴,一双发红的眼睛用力地睁着,一寸不退地逼视过来。因为用力和愤怒,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幕全被刚刚敲门进来的刘涵看到了。
他目光一扫,只在最开始的一瞬间有些发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退了出去。
“最多两分钟,刘涵就会带着安保过来,”沈启南说,“你是要跟他们打一架再被扔出去,还是自己走出去?”
从关灼被推开,看到沈启南脸上的表情之后,他就不动了。
左肩被砸了一拳的位置在持续地闷痛,关灼也好像没有感觉,只是沉默着,近乎凝固地看着沈启南。
他看到,沈启南的眼眶都红了。
“我走,”关灼说,“你不要……”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离开办公室之前,关灼回过头,深深地望了沈启南一眼。
他的眼底一片浓重情绪,如同大风碾过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