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沈启南按照原定日程,来到东江。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早已在机场等候多时。
见到来迎接自己的人时,沈启南微微一笑,伸手与对方相握:“劳烦孟总亲自来接,太客气了。”
眼前这位孟总就是同元化工的法务负责人,沈启南接下同元乙烯的案子,在这段时间里数次来到东江,跟孟总已经颇为熟悉。
“从燕城飞过来时间不短,”孟总笑着说,“一路辛苦了,先上车。”
上车之后几句寒暄,轿车汇入车流,驶向东江经济开发区。
东江原本是一座小城市,靠着地理优势,乘着发展东风,兴建港口,发展工业,建起面积巨大的经济开发区,吸引了众多企业入驻。
作为最早进入东江的大型企业之一,同元乙烯曾是东江经济开发区的一张名片。
只是不久前的那起爆炸事故,无疑令这张名片染上了难以去除的污痕。
爆炸发生时,整个经济开发区都能听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数公里外都能看到滚滚的黑烟。
四人当场死亡,一人在送到医院之后,伤重不治,抢救无效宣告死亡,还有七人受伤,至今仍在接受治疗。
调查组随即入驻,事故原因则成为调查的重中之重。
而同元乙烯也同时启动了内部调查,由法务部牵头,多个部门协助,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调查组会在明天公开初步调查结果,而今天则是同元乙烯的内部会议。
沈启南就是为这个会议而来。
车子驶入经济开发区,抵近同元乙烯厂区,孟总示意沈启南看向车窗外。
“有些地方我们已经开始了重建工作,当然,受损设施要彻底修复还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严格的安全评估之后才能开展。”
沈启南称赞了一句,转回视线,问起孟总调查组的情况。
孟总却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又像是不便多说。
沈启南会意一笑:“都是标准程序,咱们当然是要配合到底。”
“是,对我们企业来说,责任绝对是第一位的,只是……”孟总沉吟片刻,将声音压低了一些,“个人责任与公司责任之间,还是要切割的嘛。”
沈启南唇边仍带着笑意,目光越过孟总看向道路的另一边。
一群人汇聚在同元乙烯的正门门口,气势汹汹地扯着横幅,盯着往来车辆。那横幅白底黑字,十分刺眼,是说同元化工草菅人命,隐瞒事故真相。
当中一个干瘦黝黑的老头,他的脸已不大有皮肉质感,干枯似蜡纸,唯有一双眼睛射出冷厉的光。他手中抱着一副很大的黑白照片,是遗像。
孟总循着沈启南目光看去,神色当即一变:“这怎么回事?”
“明天调查组就要开发布会,这些人可不能出现在这里。”沈启南淡淡地说。
“我马上找人处理,”孟总的声音里带着些怒意,“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过就是想多要点赔偿。”
他当即打了个电话嘱咐下去,口气十分严厉。
车子驶入厂区,在办公大楼前缓缓停下,有人上来替沈启南打开车门。
沈启南的视线原本侧向孟总那一边,到这时才转过脸。
车门打开,略微暖湿的空气溢进来,还混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清淡香味,不是香水,类似某种衣物洗涤剂,非常熟悉。
沈启南只觉得额角有根筋猛地抽动了一下。
关灼保持着为他打开车门的姿势,轻轻地低头看他。
在沈启南下车的同时,孟总已经走到这边,含笑看了关灼一眼。
“沈律,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关灼,我们……”
他后面说了什么,沈启南根本就没听。
关灼却显得十分自如,连脸上的微笑都挑不出一丝毛病,就好像真是来接待一个从未见过的重要人物,一举一动都很有风度,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热忱。
“……你是咱们同元未来的核心管理人才,这段时间能在沈律身边耳濡目染,你可得多学点东西回来。”孟总笑着拍了拍关灼的胳膊。
关灼颔首一笑,伸出右手:“沈律,你好。”
沈启南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却也不是那么容易露出端倪的。他伸手握住关灼的手,说:“幸会。”
他手上是用了点力气的,但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关灼跟他握手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一般握手要长。
分开的时候,关灼的指尖在他掌心似有若无地一勾。
然而沈启南看过去的时候,关灼却一脸正大光明地望着他。
孟总的秘书适时跟过来,靠近后低声讲了句什么。
“我知道了,”孟总说完,转而看向沈启南,“真不好意思,事情太多了。关灼,你先带沈律去会议室。如果我赶不回来,会议就直接开始。”
关灼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
孟总随即上车,几秒钟后,轿车从办公楼前离开,过了转角就看不到了。
关灼看着沈启南:“请。”
沈启南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两天前,关灼还在问他是不是接了同元的案子,现在看来,那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一句确认。
关灼早就做好了准备,今天就等在这里见他。
还装出一副跟他从来不认识的样子,浑身上下简直挑不出一丝纰漏。
他们跟在一个抱了文件夹的员工后面进电梯,但那人到三楼就下去了,只剩下他们,电梯门内壁像镜子一样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关灼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沈启南则一脸冷若冰霜。
依旧没有人说话。
显示屏上的数字缓缓变化,到九楼时停下,“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关灼伸手按住开门键,沈启南看都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这段时间沈启南多次来到同元乙烯,知道这一层都被划给内部调查组办公使用,走廊上也有几个他见过的同元法务部的人。
关灼从后面走到他身边,为他打开一扇门。
沈启南走进去,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桌上堆着一些资料,但并没有人。
这不是一个会议室。
就在他想要回头的时候,沈启南听到了背后门上锁的声音。
“你生气了吗?”
沈启南停了两秒钟才转身,似笑非笑地说:“我生什么气?”
看到沈启南脸上露出这样的神色,关灼就知道,恐怕沈启南再把他扔到荒郊野外十次八次,也是不够解气的。
他说:“在这里见到我,可能会让你很意外。”
沈启南挑了挑眉:“我意外的是,同元这么大的企业,竟然连基础的背调都没有。”
听到沈启南这么说,关灼笑了笑。
“我的情况不太一样。”
沈启南勾起嘴角,冷冷一笑:“你就真不怕被人发现是么?”
“我无所谓。”关灼很快回答道。
“你无所谓?”沈启南轻声复述,感觉自打见到关灼时就在额角跳动的那根筋绷得更紧了,“你再跟我说一遍你无所谓?”
“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沈启南满腔怒气,像准备好了要开闸放水却碰上了枯水期一样,让他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而关灼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会接这个案子,是因为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