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问话抛下来,落地几乎有声。
关灼直勾勾地注视着沈启南,像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那样,俊逸五官不含笑的时候偏偏带上某种坚定纯粹的气质,毫不设防,却也分寸不让。
时间一秒一秒地渡过去,沈启南脸色没变,眉梢眼角连一丝涟漪都无。
他视线扫过关灼,语气轻巧,简直四两拨千斤:“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
关灼没有说话。
沈启南上前一步,要越过关灼开门,口吻里尽是要终结对话的意思。
“我建议你……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
关灼移了半步,将将挡住沈启南的去路,垂眸望着他,面对这样的挑衅,神色丝毫没有变化。
“是为了我吗?”他追问道。
沈启南偏过脸,跟关灼对视。
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关灼身上辐射而来的温度。
“郑江同跟高林军的关系非常密切。二十多年前他创立同元的时候,高林军就是他的副手。同元乙烯发生爆炸事故,高林军被采取刑事措施,我想,郑江同一定会选择俞剑波来把控这个案子。而俞剑波不在国内,所以把案子交给了你,是不是?”关灼平静地说。
沈启南不置可否,只问道:“还有吗?”
“你要离开至臻衡达,创立自己的律所,高林军的案子只是一个起点,以你的专业和能力,日后会跟同元集团有非常多的合作。”
沈启南看着关灼,唇角细细地向上一勾,神情似笑非笑:“既然你都知道,还能问出那么天真的问题?”
“只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沈启南说。
关灼低声问道:“那刚才我说自己无所谓,你为什么要生气?”
沈启南的眉梢微微一动,转瞬间便收敛不见。
他忽而轻声地笑了出来,移开视线,一副完全不想继续浪费口舌的表情,说:“随便你。你要犯浑,我也管不着。”
关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打开门锁,转身从桌上取了一个文件夹拿在手里。
沈启南开门时,关灼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很轻。
“我不会的。”
沈启南忍了又忍,神色益发冷淡。不会犯浑?这人犯浑的次数还少么?
他能感觉到关灼的目光从后面笼罩着自己,如影随形。
而到了走廊上,不过几步的距离,关灼已经从他身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侧前方带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客气,规矩,彬彬有礼,神态不见一丝端倪。
好像他们当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走过转角,沈启南目光一动,看到前方办公室里走出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他低着头,一边听身边的短发女人汇报工作,一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毛,颇有些焦头烂额的样子。
“……行,你先去办吧。还有我刚才转发给你的那几条链接,都是些胡编乱造的抹黑,今天晚上必须下掉,明天……”
他的声音忽然转低,说了几句之后,那短发女人点了点头,沿着走廊离开,一面拿出手机打电话。
男人抬头,脸上的表情迅速一变,带着笑向沈启南走来。
“沈律,又见面了。”
沈启南跟对方握手,微笑道:“杨经理。”
同元乙烯的爆炸事故致使五人死亡,七人受伤。事故原因未明,除了高林军以外,从上到下的主要责任人都被采取了刑事措施。
虽然已经停工停产,接受调查,但同元乙烯这一大摊子事务也依旧需要处理,目前暂时由同元集团以工作组的形式接管。其间诸多上传下达、整合协调的工作,便是眼前这位原本分管行政部门的杨经理负责。
说过几句场面话,杨经理颇有些殷勤地看向关灼,问道:“孟总什么时候过来?”
关灼笑了笑:“孟总有点事情要处理,会议可以直接开始。”
杨经理连连点头:“好,那我安排一下,咱们马上开始。”
沈启南在一旁看着,这位杨经理面对关灼时所表现出的那种小心、周到,是完全不加掩饰的,那当然是因为关灼的身份。
他不仅是同元化工创始人关景元的儿子,还是重要的股东。
对这一点,关灼根本没想藏着掖着。
甚至他自己也在有意无意扩大化地利用这个身份。
沈启南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而关灼却像是凭着某种直觉,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交汇。
关灼勾起唇角,对沈启南说:“沈律,会议室在这边。”
穿过走廊,他停下步子,侧身为沈启南打开会议室的门。
沈启南没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人站在桌前,正俯身调试着投屏机器,脖子上挂着的工牌拖在桌面上。
“唐工,我动一下你的电脑。”
被称为“唐工”的那个人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屏幕,闻言让开了位置。他个头不高,戴一副方框眼镜,发际线有些后退,年纪在四十岁上下。
“好,没事,你用吧。”
紧接着,他抬眼看到了刚刚走进会议室的关灼和沈启南,脸上瞬间浮现一个笑容,随手拍了一下身边的椅背,说:“关灼!”
“唐工。”关灼应道。
“唐什么工?”
那人扬起眉,似乎有意粗声粗气地说话,引得桌前正摆弄电脑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
关灼笑了起来:“磊哥。”
“哎,这还差不多,”那人走过来,看肢体动作似乎是想要伸手去勾一勾关灼的肩膀,不知道是因为觉得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实在有些费劲,还是忽然发现这场合似乎不太合适,收回手之后,他笑了笑,转向沈启南,问道,“这位是?”
几句话之后,沈启南得知眼前的男人名叫唐磊,是同元乙烯技术部门的专家。今天要在会议上公布关于爆炸事故原因的内部调查结果,唐磊是汇报人之一。
“沈律是高总的辩护律师。”关灼说。
唐磊点点头,随后迟疑了一下,对沈启南说:“沈律师能不能给我一张名片?”
“可以。”
沈启南递过名片,唐磊认真看过之后,将名片装进自己口袋。
这时桌前的年轻人松开鼠标起身。
“唐工,都弄好了,我又检查了一遍,没问题。”
唐磊立刻走过去,俯身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行,谢谢你,我看看啊……”
他坐下来,右手滑动着鼠标,脖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眼镜离屏幕很近,像是一瞬间就完全投入到工作里,忘了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入座之后,沈启南余光中只看到关灼拿出了手机。
他自己的手机随即振动起来,一条消息浮现在屏幕上。
是关灼发来的。
“唐磊是我爸的学生。”
沈启南抬起视线,并没有打算回复这条消息。
然而关灼将那个文件夹推到他手边,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这是我准备的,跟今天会议的内容有关,你可以先看一下。”
沈启南觉得额角那根筋似乎又在跳了。
从他今天见到关灼开始,五脏六腑里面就好像有一只野兽在来回刨着爪子,偏偏又不能表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而无论关灼有意还是无意,这样表面上装作不认识,实际上却在分享信息的行为都带着一点同盟的意味。
甚至就连这份文件都会让沈启南想起关灼还是他实习律师的时候。
这种习惯、默契、熟稔,都让沈启南觉得非常恼火。
此时此刻,他恼火的那个来源就坐在身边,散发着鲜明的存在感。
沈启南克制着自己,把几分钟前关灼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抛到脑后,不去想。他静静地等了几秒,打开文件,一目十行地浏览过去。
看到一半时,椭圆长桌那边的唐磊抬起头,往会议室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关灼,你来。”
关灼微微欠身,椅子向后滑动。
起身时,他似乎无意中碰到了沈启南的胳膊,一句低而轻软的话随即落下来。
“我过去一下。”
“你要做什么,不用向我交代。”
沈启南的声音同样很低,语气却要冷硬得多。可是被他这样冷冰冰地噎了一句,关灼丝毫不见着恼,反而近乎低不可闻地轻轻一笑。
沈启南抿了抿唇,手指悬停一秒,才将手中的文件又翻过一页。
关灼准备的这份文件简明扼要,但依然有许多非常专业的化工内容,看到后面,他浏览的速度稍稍慢了一些。而那边唐磊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仍有只言片语不时地传过来。
“老师要是能看到现在的你就好了……”
“以前,他经常叫我们几个去家里吃饭……”
“……那可太严了,好在你爸不爱骂人,但是他会很和蔼地让我觉得自己可能是一个弱智……”
沈启南抬眸望去,唐磊正按着关灼的肩膀,用劲往下压了压。
“你长这么高干嘛?”唐磊一边抱怨一边乐,“你笑什么,你磊哥在我们那个年代,已经不算矮了……”
看到关灼起身的时候,沈启南收回了目光,手里文件翻过一页的声音很脆。
到关灼重新坐回他身边,走廊上也传来一片人声。
沈启南合上文件夹,工作组的中高层悉数到场。
三分钟后,会议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