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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推开我还是赶我走

作者:郁都 当前章节:6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43

警笛声越来越近。

面包车几乎侧翻在路下面,把茂密的杂草压倒一片,车灯的两道光路里面尘土飘浮。

沈启南看着关灼下车,走到面包车旁边。

他只用一只手就把里面的人拽了出来。

那人似乎还没有从撞车的冲击之中恢复,毫无挣扎还手之力,被勒得面色紫涨,紧接着就被摔在了地上,手脚抽搐似的摆动一下。

关灼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扎带,他踩着那人的后背俯身,拽过左右两只手反绑,又一路把人拖到大G车后,拴在了拖车钩上。

然后他直起腰,向沈启南大步走过来。

沈启南觉得脑子都让风吹木了,不知道关灼是怎么出现的。

他机械性地往前迈了两步。

浓夜里车灯刺目,山路上烟尘滚动。

关灼背着光,沈启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忽然就觉得真的走不动了,先前被强行忽视的各种疼痛全都冒了出来,脚下一软就往地上栽,却没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摔到土路上。

关灼接住了他。

沈启南闭着眼睛,额头抵住关灼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温暖干燥的味道。

关灼托起他的脸,仔细看他,手掌确认一般摸索他的躯干四肢。

“受伤了吗?”

沈启南摇摇头:“没有。”

一整天水米未进,他的嗓子锈死了似的,刚说了两个字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让他满肚子的问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不容易止住之后,沈启南才发觉自己大半体重都在关灼身上撑着,抓住他的手臂想要站稳。

环住肩膀的力道却不容抗拒,关灼伸手按住他,胸膛因呼吸而深深起伏。

警笛声自后方迫近,层层叠叠的啸鸣之中,数道汽车远光灯曳动摇晃,交织着照亮这里。随后是响成一片的刹车声、叫喊声、脚步声。

警察到了。

四名绑匪全部落网。

高林军已被解救出来,他身上伤处不少,有些神志不清,无法自主行走,被直接送上了等候在外的救护车。

而沈启南说自己不需要去医院,在车上短暂休息之后,随着警察回到了市局。

他在那里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孟总。

孟总一看见他便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声问他有没有受伤,说来说去也都是那些话。倒是警察来问话的时候,孟总明显表现出了不满,直说他们未免也太着急了,人刚被救出来,总得先歇一歇吧。

沈启南说了句没关系,握着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起身跟着警察走了。

他这边是询问,另一边的讯问室里,警察分别对几个绑匪进行了突审。

很快就有人撂了。

绑架高林军的想法来自葛超。他本就游手好闲,又迷上了网络赌博,先开始赢多输少,到后面窟窿越来越大,平时虽有一些来路不正的收入,想要填网赌的窟窿也是杯水车薪,也是这时,他将算盘打到了刚刚丧子的葛老头身上。

葛超原本想等葛老头拿到赔偿金,他有的是办法把那笔钱弄到自己口袋里。最初同元乙烯派人前来谈赔偿,村里有人劝说葛老头,儿子没了,他将来总还要养老,不如签字拿钱,葛老头还没说话,葛超先跳起来把人轰走了。

他算盘打得好,知道出了这样的爆炸事故,同元乙烯为息事宁人,在赔偿金上一定有余地。

葛超认为,就算说破大天,人死了就占理。

挟着葛睿这条命,他就敢漫天要价。

先前在同元乙烯门口又是拉横幅,又是砸车,还扬言要上访,都是为了多要钱。

然而他因为砸车被拘留放出来之后,同元乙烯的态度却完全变了,给出的赔偿数额反而比先前还低了不少。

前来谈赔偿的人话里话外暗示爆炸不全是企业责任,而葛睿就是当班操作人员之一,他有没有违规操作,身上要不要背责任,都还需要调查。言下之意,让他们见好就收。

这番话更是激怒了葛老头,他本就不要钱,怎能接受是自己儿子操作失误才使得那么多人丧命,宁死也不在赔偿协议上签字。

葛超拿不到钱,正打算在葛老头身上用点手段,却在这时听说高林军早已经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了,还大摇大摆回到同元乙烯,接着当他的老总。

他就此认为同元乙烯已经把爆炸事故摆平了,又害怕真是葛睿操作失误才引发爆炸,如果是这样,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然而赌瘾越来越大,又叠着拿不到钱的恨意与贪欲,葛超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一票大的。

他蹲守跟踪,得知高林军现在的住处,又联络上自己坐牢时关系不错的同监舍狱友罗宏伟,同他一起商量。

罗宏伟认为可以干,又带来两个“朋友”,据他说,其中一人接触过电诈,懂技术,有门路。

前两个电话里,索要赎金的都是罗宏伟。这个人比较狠毒,他实际上是打算拿到钱就把葛超踹开,自己偷渡出境,一来避避风头,二来,只有到了外面,这笔钱才能花得舒服。

而葛超也并不是全无察觉,这才在沈启南有意的试探分化之下,选择先拿一笔“诚意金”。在他看来,能拿在手里的现金才是真的。

他一边在电话里故弄玄虚,让关灼带着钱不断地更换地点,一边早就想好了要在那个新开业的商场里拿钱。

葛超的女友就在商场工作,他知道今天商场请了明星站台,想趁着人多浑水摸鱼。

女友接到葛超的指示,去男洗手间里拿到两个行李箱,却不知道里面是钱,还是赎金。

那两箱人民币加起来一百多斤重,她拿不动,刚打开就吓傻了,还没掏出手机联络葛超,就被警察按住了。

通过她,警方对葛超的手机信号进行定位,确定了位置。

沈启南和高林军被关的地方是个废弃的小木材厂,为保人质安全,警方没有强攻。而那个罗宏伟相当狡诈警觉,不知怎么发现不对,混乱中开车逃跑,还撞倒了一个警察。

沈启南离开市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送他回酒店的人是梁彬。

一见到他,梁彬显得很是关切,先问过他的身体情况,又代身在国外的郑江同表达关心和歉意。

“时间不早了,我送沈律回去,早点休息。”

车开到酒店,梁彬十分礼貌,也十分坚持,要送沈启南上去。

他的心思相当细腻,得知沈启南的手机被绑匪丢弃,已经备好一支新手机和临时电话卡。

沈启南谢过,知道梁彬是当天从东南亚飞回来的,一落地连机场也未出,直接飞来东江,说他辛苦。

梁彬笑了笑,他稍后还得去医院。高林军受伤不轻,孟总也在那边。

沈启南打开房门,随手把手机盒搁在一旁。

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循着感觉望向房间深处的黑暗。

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到底还有一点从窗户投进来的星光,镀出这个人的身形,是比夜色还深的影子。

他起身走过来,沈启南一个字也没有说,于是房间里就只有他的脚步声。

黑暗之中正面相对,默许的时机是一秒钟,拒绝的时机也是一秒钟。

沈启南抬眼,面前的人靠近,把他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太用力了,沈启南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后背抵上房门。

这肩膀、胸膛、手臂的主人,把他围堵在里面,封在里面。两具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没有人开口说话,沉默中只是两个呼吸声,一个重,一个轻。

横在腰间的手臂仍在缓慢加力,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要把身体缺失的一块给揉回去,如此固执,如此坚决。却又不是禁锢,没有这样珍而重之,勉力克制的禁锢。

沈启南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刚刚抬起手,身前的人就感觉到了。

关灼的声音低低的,烫在他耳边。

“你要推开我,还是赶我走?”

沈启南还未作答,只觉肩头似乎沉了沉,关灼已经退开半步,缓缓放开手。

他替他开了灯。

沈启南抬眼看着面前沉默的侧影,越过他往房间里走,说:“我有话要问你。”

到了明亮处,他脚步一停,看到茶几上放着的浅色保温箱。

关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吃过东西了吗?”

沈启南早就饿过劲了,反而没什么饥饿的感觉。他被关了十几个小时,身上尘土、汗渍、墙灰、铁锈,只怕什么都有,索性先去洗了澡,反正他知道关灼不会走。

洗手间里脱掉衣服,沈启南才看到身体上好几处淤青,肋下那块面积最大,看着最狰狞,但也只是皮肉伤,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再就是手腕处瘀伤明显,还有一些地方被绳子磨破了,轻微见血。

热水的冲刷下,沈启南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作。

手上的小伤口接触到热水,痛感变得明显了一些,提醒着他过去十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也让沈启南回想起见到关灼的那一刻。

他狂跳的心安定了,紧绷的意识松懈了,逃跑时不觉得身上哪里受伤哪里疼,这时候却忍不住了。

人要欺骗自己总是最难,骗过自己,骗过一切。

他再不诚实,也知道已经无济于事,骗不过自己了。

在他内心深处,他早就不是孤身一人。这是关灼留在他身上的改变。

沈启南站在水流中,良久,抬手关掉了花洒。

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去。

茶几上数个保温盒都已经摆好,盖子掀开,整个房间里都是食物特有的那种温温的香气。沈启南这才感觉到,他其实很饿。

关灼坐在旁边,连筷子都替他抽出来,又打开一个保温盒。

沈启南坐过去,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关灼移了一个保温盒到自己面前:“吃不完就剩下,我吃。”

沈启南拿起筷子,左手忽然被关灼握住。

关灼把他的袖口推上去。手腕一圈都是青紫交错的伤口,有几块皮肤磨破了,露着里面浅粉色的肉,边缘发白。

沈启南下意识道:“没事,几天就好了……”

关灼没说话,握着他的小臂搁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把茶几上一个小药箱拎过来,给那些伤口消毒上药。

先左手再右手,关灼一直不说话,沈启南看着他的侧脸,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关灼的动作实在很轻。

伤口处理完了,沈启南重新拿起筷子。

关灼大概想到了他一整天没吃东西,准备的都是一些口味清淡又好消化的食物,沈启南很快就吃饱了,停下来。

他以为关灼今天晚上就这样不说话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关灼吃完东西,收拾了所有的保温盒,却并没忘记先前没有说完的话。

“你要问什么?”关灼平静地说,“我是怎么进来的?”

他摸出一张房卡放在茶几上。

沈启南没反应。这间酒店本就跟同元乙烯有长期合作,关灼能拿到第二张房卡,随时也能拿到第三张。他反正拦不住,还问什么。

对关灼这种避重就轻,不肯合作的态势,沈启南静了几秒。

“说你撞车的事。”

关灼说:“跟你学的。”

沈启南原意是问关灼怎么会出现在那条土路上,却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本来就极度缺乏休息,只要躺下随时都能睡着,全靠一点意志力顶着,这时候过了一阵儿才反应过来,关灼指的是去年他们在路上遇到有人报复社会开车撞人,他当时就是直接把那辆车给撞停了。

所以关灼说,他是跟他学的。

沈启南嘴角勾了一下,是个不知不觉的细微冷笑,眼神也锐利起来。

关灼十指交握,低头看自己的手,很轻地叹了口气。

“吴副队担心绑匪会再打电话过来,所以同意我跟着,还能稳一稳他们。行动的时候,附近几条路的路口都被封了,我跟两个原地待命的警察在下面。后来有人在对讲机里说,找到了高林军,没找到你。”

说到这里,关灼停了一停,抬眼望着沈启南。

他又说:“还有一个绑匪开车撞人,逃了。那两个警察顾不上我,开车去堵人。路况不好,他们的车不太行,最后反而是我在前面。”

沈启南一语不发。

关灼说:“如果不是我,警察也会出现在那儿……”

沈启南打断道:“那你手里的扎带也是警察给的?”

他看得清清楚楚,关灼把罗宏伟从面包车里拖出来,随手就拿出一根近一指粗的扎带,捆人捆得轻车熟路。如果当时有不相干的人看到那一幕,恐怕连谁是绑匪都要怀疑一下。

沈启南从来就不是个迂腐的人,面对危险,最优先的做法一定是自我保护,有什么手段就该上什么手段,他也没那么泛滥的善心去替一个绑匪考虑。

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被砸车那次沈启南就感觉到了,关灼在行使暴力的过程中非常平静。一个经过长时间训练的人也能做到这一点,但沈启南知道关灼不是这样。

他的平静并不来源于克制,而是一种相反的东西。

而沈启南把自己变成了关灼的触发点。

关灼太在意他。

房间里寂然安静,沈启南出声打破了这种沉默。

“说话,”他向后倚着沙发靠背,“哑巴了?今天能随身带扎带,明天你要带什么?”

关灼目光一动,嘴唇轻抿着,可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不承认,不否认,不辩解,不配合。

沈启南用手支着额头,一双眼睛看着关灼,不知道自己心里该是哪一种情绪。

而关灼终于开口说话,却是答非所问。

“我也有话要问你,”他说,“沈启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被关灼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一共也没有几次。

生气时有过,在床上,也有过。

沈启南滞后地意识到,其实每一次他都记得。他的注意力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点跟不上,要在惯性下回答他们之间没关系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忽然把话咽回去,关灼当然看得出来。

“如果你跟我没关系,”关灼的声音淡淡的,“你还在意我有没有开车撞人,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凶器?”

沈启南陷在沙发里,不知道是从哪个时刻开始,他就被关灼绕进去了。

他心里知道要反驳,可是搜肠刮肚,竟然找不到任何论点论据。

关灼起身,把他从沙发里拉起来。

“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去睡觉吧,再不睡天要亮了。”

沈启南皱着眉。他很少这样被人用话堵住,既不适应也不服气。

这一点潜意识里根深蒂固的抗拒没有起到什么效果,沈启南被推进房间。过去近二十个小时里的极度紧张和疲乏在他身上成倍地施加作用力,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意志撑着自己去刷牙,然后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彻底地,完全地陷入深度睡眠之前,沈启南似乎听到关灼的声音。

近在耳边,轻得让他恍惚间以为是错觉。

“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关灼低声道,“我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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