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很快驶入海滨的别墅区。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司机先下了车,却候在不近不远处,没有任何动作。
一路上连只言片语也没有说过的关灼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沈启南形容不上来的意味。
“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沈启南见过关灼温柔诚恳的样子,也见过关灼撒野犯浑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他这样面无表情,冷漠坚硬。
他想了想,轻声道:“我没事。我能出来就说明没事……”
一句话尾音未散,关灼幅度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他毫无预兆地开门下车,沈启南视线跟着一转,还没来得及有什么举动,自己这边的车门已然大开,关灼探身进来握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拽了出去。
沈启南猝不及防,脚下稍稍一绊,几乎是被关灼拖着走。
即将销尽的暮色里,面前建筑物的影子庞然一片,周围掩映着高大的树木,一两点珍珠色的路灯藏在枝叶里,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大清楚。
他又抬眼看人,暗淡的光线下,关灼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冷漠英俊的雕像,一分一分都是刀刻出来的,天生带着肃杀。
沈启南叫了两声关灼的名字,这人也不为所动。
他步幅极大,手上力气又重,沈启南知道挣扎没用,转眼间就被拖进大门。
进到别墅里面关灼还不松手,沈启南磕磕绊绊地被他一路带到二楼,推进一个宽阔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仅是外面露台上几盏地灯的光透进来。
一片昏暗之中,关灼的眼睛却深得惊心,亮得摄人。
他总算松了手,沈启南腕上发麻,腰背愈直,站稳了看人。
关灼注视他片刻,忽然靠近。
沈启南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也清楚今天这桩事是自己理亏,所以一路上既没挣扎也没驳斥,也是知道没有用。
两个人之间几乎已经没有距离,关灼的动作似是拥抱,然而沈启南只觉得关灼的手按在他前襟心口,一触即分,紧接着他上衣内袋便是一空。
片刻之后沈启南才反应过来,关灼把他的手机拿走了。
他迟了一瞬间,关灼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入露台,身影被移门阻隔,看不见了。
沈启南追出去,只看到关灼扬起手臂,露台下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
意识到关灼做了什么之后,沈启南两步跨到露台边缘,手按着围栏往下看。
这栋半山别墅地势不低,前方面海,底下却是高低错落的景观园林,看不清手机被扔到哪里,只有一小片灌木似乎在轻微晃动。
沈启南站在原地静了静,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做了这样的事他还能不翻脸。
落日早已沉入海面,天空一片青金色。
起风了。海水如暗影,远处岸边有连缀的灯火。
越是安静,空气紧绷得越明显。
沈启南轻声道:“够了吗?”
“不够。”关灼说。
他看着沈启南,如同打过腹稿一般,毫无阻滞地说了下去:“我走了。这里的安防系统很好,一日三餐有人会来送,如果觉得闷,一楼有影音室和健身房。不用费力气想别的办法,没我点头,你出不去。”
关灼说完就走,沈启南在原地硬生生反应了两秒钟。
他原以为关灼要问他今天被传唤的事,或是问他昨天在高林军的办公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这些内容关灼一字不提,只平铺直叙地撂下这么一句话来。
沈启南这才知道关灼先前扔掉他的手机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生气,不是泄愤,就是为了后面的这句话,为了让他没办法跟外界联系。
前段时日关灼说过的那些浑话,沈启南听了几次,怎么也想不到关灼就要在今天兑现。
关灼是真的要把他留在这儿。
沈启南一瞬间连生气都顾不上了,眼看着关灼要离开,提步追了上去。
可露台宽阔,他们两个原本站的位置就不算近,关灼转身就走,沈启南却得绕过一方泳池。
他知道关灼说得出做得到,更知道自己这回真把人招惹得狠了,一心要追上去拦住关灼,可泳池边光线昏暗,他脚下皮鞋踩着湿润的地砖,几步之后便重重地滑了一下。
落水的瞬间沈启南身体发紧,下意识闭住气。
他的小腿在池边蹭了一下,侧面一片钝痛,倒是在挣扎之间踩到了池底,这泳池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深。
沈启南在水中睁不开眼睛,耳朵里也灌满了水,塞子似的,让他什么也听不见。
混乱之中他的腰被人扶住,向上的力十分稳定。
沈启南的脸露出水面,他睁开眼睛。
关灼抵在他身前,也浑身湿透,水珠自额上滚落,滑过挺拔的眉峰。
沈启南踩着池底站稳了,关灼的手臂坚实,牢牢地撑着他。
沈启南眨眨眼睛,抹掉脸上的水,一时间却想起以前关灼教他学游泳的时候。那次溺水之后游泳课也没再继续,因为那一天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思,意识到关灼对他来说跟所有人都不同。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在一起之后,关灼问过他,还要不要继续学游泳。沈启南答应是答应了,可再后来他就跟关灼说了分手。
天空彻底变黑,露台上几盏地灯幽幽地亮着。
沈启南垂着眼帘,因为这点光线,脸上凌乱的水痕都很明显。
关灼不说话,也不动,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决心。
沈启南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关灼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自己欠你一个解释,可早上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了,”沈启南一边思索一边捡着重点说,“今天讯问的时候我见到了何树春,他应该就是为了缪利民的案子过来的,一定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指向高林军,甚至可能要动手抓人了,高林军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跳楼了……”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腰上力道一重,后背已经贴到了池壁。
关灼压在他身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高林军是跳楼自杀么?”
沈启南抬眼,问道:“你不会真以为是我杀了他吧?”
关灼定定地看着沈启南,眼底像是有一片野火,烧人体肤灼人肺腑。他下颌明显地绷紧,近乎咬牙切齿,那是气极或恨极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这时候可能二者都有。
可他的声音却不知为何低得令人心颤。
他问沈启南:“我是在问这个吗?”
沈启南无法作答,攀住关灼胳膊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抓紧了。
“就算高林军真的篡改记录,隐瞒了爆炸事故的真相,从重判了,无非是多坐几年牢,他何必自杀?如果高林军不是自杀,那是谁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关灼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你前一天深夜离开他的办公室,第二天凌晨他就死了。大楼里的监控我看了很多遍,也找了懂行的人问过,没有覆盖或修改的痕迹,没有拍到任何可疑的人。我不知道那个杀手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沈启南抿了抿嘴唇,一双眼睛望着关灼,手指越收越紧。
关灼说:“高林军最后见过的人是你,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你昨天晚走了一会儿呢?如果那个杀人的人早就盯上了高林军,他是藏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离开的么?”
他松开按在沈启南腰侧的手,在水中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今天你跟我换个位置,你看着我被警察带走,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到,你告诉我,你会怎么想?”
沈启南看着关灼,被他眼底那片野火在心里生生烧出一条路。
“我……”
关灼却对他摇摇头,似乎不要答案。
沈启南试图靠近,可他在水里根本抓不住关灼。早就起风了,下面传来风过树梢的扑簌响声。沈启南到这时候才觉得冷,脸上一片水浸过的苍白。
关灼直接在水里发力,把他推上池沿,紧接着自己也从水中上来。
“关灼。”沈启南叫他的名字。
关灼恍若未闻,手上的动作坚决又沉默,不给沈启南开口的机会,把他推进淋浴间。
沈启南用力拉着关灼的胳膊:“我让你听我说话。”
“你要说什么?”关灼面无表情地问。
“我说自己没事不是搪塞你,这个案子……”
关灼还是摇头,一双眼睛望着沈启南,异常地平静缄默。
沈启南才只开了个头就被拒绝,他想解释,也想安抚,但关灼不要。
他蹙着眉站在原地,浑身的衣服又湿又冷,一时间也感觉不到了。
直到听见房门落锁,沈启南才意识到关灼是铁了心要把他关在这里,他走过去试了试门把手。厚重的实木门加黄铜锁,纹丝不动,两个人也未必撞得开。
沈启南站在那里,其实没多少失去人身自由的感觉,反倒是因为关灼最后那个眼神,他心口堵得发疼,绞成一片乱麻。
走回淋浴间,热水自头顶洒落,沈启南过了好久才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到地上。
他问自己,关灼要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沈启南关掉花洒,从淋浴间里走出去。
衣柜是空的,房间里只有一件浴袍一双拖鞋,别的衣物再也没有了。
他裹上浴袍,环顾房间,房门还是锁着的。
他又走到露台向下看,底下虽然是个缓坡,有树有灌木,但落差足有五六米,也没办法下去。
看了一圈之后,沈启南的目光落向右边,那是一处小露台,只有几个平方大小,后面连通着隔壁的房间。
沈启南走到围栏旁边看了看,两个露台之间大概有一米多宽的距离。
他估计了一下,手按着围栏翻了上去。
下面是一片灌木丛,夜色里看黑漆漆的。
浴袍不贴身,多少有点碍事。沈启南停在那儿,心里盘算着下面的边沿能不能落脚。
还没来得及尝试,他就听到关灼的声音。
“下来!”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关灼就站在露台上。
沈启南又往下看了一眼,关灼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他好像已经跳下去了。
“你不是要走吗?”他脱口而出。
关灼盯着他,却没靠近。
“我走了,等着你翻阳台?”
沈启南从围栏上跳下来,他仍旧浴袍拖鞋,关灼却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夜色里看仍然衣冠楚楚,英挺俊朗。
沈启南抬眼瞟了瞟露台上方,只有那里有一个摄像头。
他走到关灼面前,抬手就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关灼被他推得向后退了一步,沈启南跟上去,又推了一下。
许是分开以后才能各自冷静,关灼的神情已经不复先前那样冷硬又缄默。
沈启南却挑了挑眉,他手上用的力气不小,却不见关灼有任何反应。
“你关我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不怕别人找我么?”
关灼说:“你卷进案子里,暂时联系不上,也很正常。”
沈启南冷笑道:“如果是警察找我呢?”
关灼垂眸看他:“如果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那就等警察找你的时候再说吧。”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神色,只是抬起手,又推了关灼一把。
关灼已经退到了床边,表情还是淡淡的。
沈启南忽然道:“我以前问过你,为什么要做律师,你说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改变了你的人生,他也是一个律师。”
他仰起头盯着关灼,说:“那个人是我吗?”
关灼进门时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可所有灯盏加在一起,也不及沈启南的眼睛亮。
那双眼睛流光溢彩,美丽得令人心惊,轻而易举就能洞悉他。那双眼睛也曾冷冷地凛然地望着他,在十一年前的某个瞬间,这目光拭净了他因仇恨而覆上血污的双眼。
关灼说:“你明知故问。”
沈启南反问道:“你不是?”
他又推了一把,关灼已经坐在床上。
沈启南垂着眼睛看人。
他知道关灼在等待什么,知道关灼在拒绝什么。他知道关灼究竟要什么,一直都知道。这问题沈启南已经问过自己,这问题让关灼几次三番打断了他。
这问题赤手空拳,这答案破釜沉舟。
沈启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柴勇的案子,是在我独立执业的第一年。”
他忽而开口,声音极轻。而关灼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睫微微地一动,目光里像牵扯着无数根透明的丝线。
沈启南停了片刻,继续说下去。
这个案子在当时很轰动,甚至有家属发动近千人在陈情书上签名,要求立刻判处柴勇死刑。却也有一些剑走偏锋的刑辩律师,不要钱也争着为柴勇做辩护。
柴勇全都拒绝了,他说自己做这事就是为了死前干一票大的,好好出个名,不用谁来替他求情辩护。
可后来,柴勇不知怎么又改变想法,还是请了一个律师。
那律师当年跟沈启南在同个律所,邀他合作办案,一开始没什么问题。可是没多久,对方就退出了这个案件,他苦笑着对沈启南说,因为这个案子,他下班路上被愤怒的受害者家属泼了一身大粪,还有人在他家周围蹲守,威胁恐吓,吓得他母亲犯了病,他是想借着这个案子出名,可现在看来,确实继续不下去了。
沈启南没有多说什么,他孤家寡人一个,这时候反倒省了事。
或许是因为这个案子案情简单,连犯罪嫌疑人都供认不讳,或许是因为这个案子引发民情汹汹,还传出柴勇是精神病人的谣言,需要尽早有个交代,以正视听,柴勇案从侦查到起诉都很快。
沈启南做任何案子的态度都是一致的,柴勇案他同样认真对待,一些细微之处的瑕疵,没人在乎,他会指出来。
开庭那天,沈启南握住了关灼的刀刃。
庭审结束,法官当庭宣判,死立执。
“可是,我会见过柴勇那么多次,竟然没察觉到他在说谎。”
沈启南轻声说完,闭上眼睛,眉心紧蹙,像是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痛苦。
“我自以为严谨、专业,可我连他的杀人动机都没有搞明白,”沈启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剖开他自己,“我只知道柴勇的父母都过世了,有一个早已离婚的前妻,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柴勇会为了钱杀人。”
“那个女孩儿是他的前妻在离婚之后生的,柴勇那边没有户籍记录,”关灼看着沈启南,慢慢开口,“后来她们都出国了,那女人结婚、移民,从来没有回来过。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柴勇还有一个女儿。”
沈启南的唇角轻轻一动,他脸上痛苦、自责、悲悯、抗拒,全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不是微笑的微笑。
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关灼仍然希望他好过一点。
但沈启南摇了摇头,在眼眶微微发热的同时,喉咙处也涌起一阵痛楚。
“这个案子是我的责任。”
沈启南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修正它,是我对自己的责任,是我身为一个刑辩律师的责任。”
他垂眸看着关灼,再度轻声开口。
“也是我对你的责任。”
关灼仰起脸,望着沈启南发红的眼眶,湿润的眼睛,望着他轻轻颤抖的嘴唇,望着这个他爱到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的人。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问话的声音。他说:“你对我的什么责任?”
沈启南看他良久,低声作答。
“如果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口井,我想把你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