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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灵药

作者:郁都 当前章节:86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43

回到那栋海滨别墅,沈启南拿出录音笔,把空间留给了关灼。

关灼伸手挽他:“你去哪里?”

沈启南说:“我以为你更想一个人听。”

“不是让我跟你回家?”关灼不放手,“回来了,还算数吗?”

手臂被握着,力气不重,体温炙人。关灼说话的声音有点低,砂纸一样磨在沈启南的心上。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坐在了关灼身边,打开了那只录音笔。

或许是多年前的老磁带,再如何精心保存,音质也难免会有影响,或许是翻录的时候带进去的,录音开头,是一段很长的杂音。

可杂音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减弱下来,静默之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

他好像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说话,录下来的声音很小,要把音量放到最大,才能听出他在说什么。那似乎是一些检测数据和指标,男人言语激愤,声调逐渐升高,像是在反问或质问什么人。

中间有几分钟时间,说话声音都被杂声覆盖了,只能辨别出一些零星字词。

过了好一会儿,杂音减弱,男人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他提到了柳家村,还有举报信。

男人说一年时间里柳家村就查出三个肝癌,两个胃癌,村子里原先吃河水,后来吃井水,可地下水是相通的,他们打井也没有用。他还说这些人的病历他都复印了,如果举报到市里没用,他就举报到省里,如果还是没用,他就去首都。

在杂音组成的沉默里,另一个说话声出现了。

这个声音温和地说:“小卫,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对,江州的化工厂不止我们一家,污染的问题说不准,我们慢慢解决,你个人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现在提出来。”

被称作“小卫”的男人怒不可遏,打断了第二个人的话。

“你如果以为我是想要钱,那你就错了!厂里私自建的几个排污管埋在什么地方,我全都知道,排污都在后半夜,天一亮就停,江州是不止同元一家化工厂,难道每个厂子都半夜三更偷偷排污?”

录音里一阵纸张掀动的哗啦声。

“小卫”声音高亢,斩钉截铁地说:“这些图纸和检测报告就是证据!我的举报不会停,除非你今天就把排污口给封了,把那些村民送进医院做检查,否则——”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接下来是一阵快速而混乱的声响。

“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脚步挪动,一声闷哼,桌脚或椅脚在地面上拖过的刺耳声音。

沈启南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听清录音里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杂音,录音继续播放,直到最后“咔”的一声,那是磁带到头的声音。

他们把录音又从头到尾地听了一遍。

关灼看着沈启南,说:“是郑江同。”

夜深时,沈启南走上二楼,来到露台。关灼已经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多得数不清,繁密如沙,熠熠闪烁。

听到声音,关灼转过来,他身后是一片黑色的大海。

沈启南走上前,关灼对他张开双手。

身体贴着身体,胸膛顶着胸膛的时候,连心跳也挨着,跳成一样的节奏,震动在胸腔。

沈启南抬起手,在关灼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关灼微微偏头,像是顺着他的手指倒下来,低头收紧手臂,把脸埋在他颈间,深深地呼吸。

真相几乎已经浮出水面,沈启南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直觉得关灼像一片风里的野火,又热烈,又坚决。他穿过火焰,而火焰不会烧伤他,只让他觉得心里亮堂。可火焰深处也有另一种颜色的火焰,烧得太沉,太久,太痛,以至于连余温都灼人,这道火焰烧伤的是关灼自己。

沈启南想伸手进去,把这团火熄灭。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沈启南环住关灼后背的手慢慢用力,直到感觉掌下的肌理从紧绷到放松。关灼抬起手,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沈启南侧着脸,看到关灼肩膀上的伤疤。

短袖不够长,随着关灼的动作扯上去,伤疤露出了很长的一段。

沈启南拍拍关灼,示意他先松开自己。

关灼的动作很慢,不肯放手。

沈启南说:“脱衣服。”

他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

“现在?”关灼笑了笑。

沈启南抬眼看他,如果眼神也有质地,该是一块坚玉。

关灼注视着沈启南,抬手脱了上衣。

裸裎相对也许多次了,沈启南一直没有问过这个。

他低头看着那道长长的伤疤和与之平行的刺青,说:“当时在法庭上,你腿上的支架是假的,这里的伤是真的,是不是?”

关灼一时间没说话。

沈启南抬眸看他,语气淡淡的,提醒道:“你说过,什么事情都不再瞒我。”

关灼停顿一下,说:“是。”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沈启南轻轻眯眼,“自己说。”

他记得在法庭上,四五个法警都压不住关灼,最后硬生生把他按在地上,扭着胳膊带走了,也想起当时走出法院,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的关灼是什么样子,他单手攥着他的衣领,整条右手臂都好像不能动。

去年关灼淋雨给他送文件,在他房间里洗澡那一次,当时关灼对这道伤疤的说辞沈启南也还记得,但他现在并不相信。

被沈启南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关灼无可奈何。

从前他还不觉得。被赵博文捅伤的那一次,沈启南跟他回家照顾他,他为了留住沈启南,能面不改色地说自己很痛,故意勾着沈启南看自己渗血的伤口。

跟受伤的原因没关系,重来一百次他都还是会挡在沈启南前面。这么说也不对,他不会让这种事第二次发生,所以会在车里放扎带,其实别的东西也不少,他没拿出来,也不打算让沈启南知道。

关灼一直知道他在这方面有点不太一样,他对伤口、暴力,都没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告诉沈启南,自己肩膀的伤曾经有多严重。

可是沈启南用他说过的话来围追堵截。

他不想承认,只能承认。

关灼讲得尽量简略,但沈启南抓要点找漏洞的本事简直是一等一的,问了受伤问手术,问了手术还要问复健。最适合沈启南的职业根本不是刑辩律师,他应该专门去搞逼供。

“后面就坚持复健,慢慢就好了,”关灼用右手指背蹭了蹭沈启南的脸颊,“看,什么都不影响。”

但他还是藏着掖着,有的事情没说。比如手术后一年,他的右手做不了任何稍微精细的动作,因为二次骨折后神经受损严重,那时他用右手连1.5kg的哑铃都拿不起来。

他不会告诉沈启南这么细的细节,不想让沈启南为他难受。

可沈启南现在的表情已经让关灼后悔了。

沈启南垂眸望着那道伤疤,眼睫落得很低,目光像湿掉的丝绸一样裹上去。

然后他低头,在伤疤上轻轻一吻。

关灼看着沈启南,几乎有点出神。爱人的目光和亲吻是什么神仙灵药吗,竟然连多年前的痛苦都能抚平。

他用右手托起沈启南的脸,认真地看,深深地看。

沈启南抬起眼:“看什么,跟你学的。”

“谢谢你,把我治好了。”

跟卢雪的第二次见面,时间地点是由关灼来定。

卢雪说,很公平。

出现在码头上的时候,她套裙高跟鞋,妆容精致,是从工作组赶过来的。高林军已死,其他的涉事人员也要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关于同元乙烯这场爆炸事故的追责到底不会牵连到集团。现在同元乙烯亟待全面整改,而原先的工作组却要撤回。卢雪说,再过一天,她就要回燕城了。

见到站在游艇上的关灼,卢雪停下来,嘴角撇了撇。

关灼说:“怎么了?”

“这么大手笔?为了找个地方说话,特意买条船?”卢雪说,“我刚想起来,其实我也算是在为你打工。”

关灼笑出了声。

卢雪的鞋跟挺高,上游艇时不方便。沈启南就在近旁,伸出一只胳膊给她借力。卢雪身上的香水味扑到他鼻端,沈启南收回手,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问卢雪,在东江的这段时间,是不是也跟工作组一样住在那间同元乙烯有合作的酒店。

卢雪说,当然,问这个做什么。

沈启南又问:“你的房间是不是在七楼?”

卢雪看着他:“我们一起坐过电梯吗?我可不记得。”

沈启南转身走进船舱,没有把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卢雪过了一会儿才跟进来。

她对关灼说:“你约我见面,我就默认你已经听过那段录音,并且,你要继续追查下去。”

关灼说:“是。”

卢雪轻轻地点头。她说,录音里的两个人,是郑江同和卫成钢。

那是一段二十多年前的录音。

同元在江州设厂之后,几年之中,附近的柳家村里癌症病患越来越多。那个年代,村里人可能没有多少文化,但村子旁边的双澄河时常流淌颜色怪异的泡沫,村里引的水塘中鱼虾成片死去,这些大家都看得见,吃的水有怪味,大家也都尝得出。

村里有人怀疑跟旁边的化工厂有关,有查出癌症的人家拿着病历四处求告,说化工厂排的污水有毒,无人理会。

他们跑到化工厂门口闹过事,集体上过访,从来也没有得到一个“说法”,好容易得来一次检测水质的机会,检测报告出来,他们却连一眼都没看到,只听到一个答复,说没有污染问题。

闹事闹得多了,有人被恐吓,有人举家搬走,最早查出癌症的人有几个都已经死了。

有一次,村里有个脑壳硬、脖子梗的年轻后生,披麻戴孝,把几个因为癌症病死的人的照片都贴在身上,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里面是从双澄河里打上来的水。他站在化工厂门口,指名道姓地让厂子的负责人出来,说他只要敢喝完这瓶子里的水,自己再也不会过来要说法。

化工厂大门打开,出来一个姓高的主管。

他说柳家村里得癌症的人多,那是因为现如今生活条件好了,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人到死也没进过几次医院,说不定早就得了这癌那癌,自己不知道而已,稀里糊涂就病死了,现在条件好,花点钱都能去做个体检,这一查,病不就出来了吗?

他说一句,手指头在那年轻人的胸膛戳一下,说到最后脸上凶相毕露。身后的护厂队蜂拥而上,把年轻人打得头破血流,扔到了路边。

那些人离开了,却有一个男人拿走年轻人手里的矿泉水瓶,问清他叫什么、家住哪里,让他回去了。

这个人就是卫成钢。

那时他刚进入化工厂工作不久,在知道柳家村的事情之后,他默默地取水样、做化验,并不跟柳家村的其他人联系,只找那个愣头青的年轻人。

两个人晚上悄悄地摸到河岸上去,打着手电筒找化工厂排污的口子,日复一日地记录、检测,记成厚厚一本举报材料。

可是卫成钢把举报信交上去,第三天就有人找到他这里,把一个破损的牛皮纸袋拍到他脸上。

他把纸袋拿起来一看,上面一行钢笔字,“关于同元化工非法排污问题的举报信”,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换一个人,也许就放弃了。

可是卫成钢不放弃,在他心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放弃的结果,就是那段录音。

就是他的消失。

化工厂拿出他卷款潜逃的证据,卫成钢从此人间蒸发了。

卢雪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布满悲戚。

她看向关灼和沈启南,问道:“你们告诉我,卫成钢去了哪儿?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录音里最后那一段很乱的声音,像不像一个人在搏斗中被击倒了?”

卢雪说,她曾经不愿这么相信,直到关景元和周思容出事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听到了关景元家中窃听器记录下来的音频。

关景元在跟一个人打电话,他愤怒地指责对方,严厉地劝告对方,要求那个人去自首。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应该去自首?

卢雪说,她要找到卫成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还有一个问题,”关灼说,“你是谁?你刚才讲的是卫成钢的故事,那里面没有你。”

卢雪看着他,轻声道:“那个录音机其实是我的。”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是柳家村人,那个总在夜里跟卫成钢去河岸上记录排污时间的年轻人是我哥哥。他后来得了肝癌,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他们在村里是外姓人,后搬过来的,不姓柳。她第一年没考上大学,复读要花钱,她买了资料在家里复习,晚上经常埋头苦学,挑灯夜战。她哥和卫成钢夜里找排污口的事情是两个人悄悄干的,除了她,村里没人知道。有时她复习着熬不住睡着了,凌晨醒来,这两个人还没回来。有时她上床睡了,第二天早上发现错题本上有卫成钢的批改。

他的字迹像他的人,笔锋锋利,很有筋骨,卢雪总是看了又看。

她英语不好,听力尤其差,可那年高考英语听力开始计入总分,三十分,怎么也不能放过。卫成钢送她一台录音机,从以前的大学同学那里弄来不少教材和英语磁带,给她磨耳朵。听一句,默写一句,再对照资料看自己写出了多少。

她从一句话写不出三分之一到后来下笔如飞,最后高考英语听力是满分。

那个夏天,卢雪买了一盘空白磁带,拿出录音机,录下了自己对卫成钢的表白。她把录音机和磁带交给卫成钢,让他一定要听,等啊等,没等来回复,等到了卫成钢卷款潜逃的消息。

哥哥不信,她也不信,可是化工厂的人都这么说。

兄妹俩有时在化工厂外等来等去,总想找一个卫成钢的同事问问情况,可是他们谁也不认识,也进不去化工厂的大门。

没几天,他们看到有人从厂子里清运建筑垃圾,据说是有个用作值班室的小楼年久失修,成了危房,要拆除重建。

卢雪眼尖,从一堆残砖碎玻璃里看到那只银蓝色的录音机。

她把录音机偷偷捡回来,打开看,里面那盘磁带还在。

她以为卫成钢把录音机连磁带一起扔了。

卢雪把磁带拿出来,塞进书柜深处,还用那台录音机学英语、听歌,再然后买了mp3,录音机也用不上了。

大学毕业前夕,她在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又找出这台录音机和磁带。也跟其他男孩谈过恋爱了,少女心事也不会再让她发窘了,卢雪不知自己是以什么心情给录音机换了电池,把磁带放进去,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在听到里面的内容之后,她几乎凝固住了。

卫成钢或许听了她的表白,或许没有,都不重要了。在录音里那段对话发生之前,卫成钢洗掉了那盘磁带,转而用它开始录音。

也许是他觉得,自己能迫使郑江同承认非法排污,这段录音会成为有力的证据。

命运像一台吊诡的戏剧,它让郑江同没有发现卫成钢在偷偷录音,让这台录音机躲过了旧楼拆除毫发无损,让卢雪在化工厂外面看到了它、捡回了它,却也让她在好几年后才听到这段录音。

如果再早半年,卢雪都可以把它拿给病床上的哥哥。

那样他就会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朋友。

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卢雪放声大哭。

“后面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给同元化工投了简历,那时候已经是同元集团了。”卢雪平静地说。

她的户籍已经迁到了上大学的那座城市,只要不细查,没人知道她也是柳家村出来的。她一个小职员,谁又闲着没事干来调查她呢?

卢雪努力工作、晋升,最开始她接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倒是在那几年里慢慢找出了卫成钢的家在哪。

他妻子早逝,一个儿子养在老母亲那里。

卢雪找过去的时候非常心酸,老太太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卷款潜逃,人间蒸发,出现了轻微的精神问题,那个小男孩则孤僻阴郁,看到她包里掉出来的印着同元集团字样的笔记本,尖叫着推她出去,说他爸爸没有偷钱。

但她也在那里找到了卫成钢当时做的一些检测记录,还有几张化工厂的图纸。几次举报无果,交上去的材料石沉大海,卫成钢在家里也留下了备份。

卢雪将那些东西和磁带一同收好。

大约十一二年前,她遇到一个机会。关景元。

这位关总是从来不管事的,甚至难得出现在公司里。他更喜欢待在学校教书育人,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那时候同元化工恰好遇到了几个连续的环境侵权官司,其中一个还闹上了电视台。关景元对郑江同的很多做法不以为然,直接表示不赞同,这些事之后他开始回归公司。

借工作之便,在一段时间的接触和观察之后,卢雪给关景元寄了匿名信,附上了当年的一部分举报材料,自己整理的证据,还有那段录音的拷贝。

她想借关景元的手查清当年的事情,可是没过多久,关景元周思容夫妇就出事了。

卢雪不敢深想这和自己的匿名信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么她也可能被揪出来,在某天遇到类似的“意外”。

她曾经非常恐惧,想过要不要辞职,不再继续追查。可是她不甘心。病死的哥哥,消失的卫成钢,现在再加上关景元周思容夫妇,他们可能是因为她才出事的。

那种煎熬之下,她每天神经过敏,开车觉得有人跟踪自己,晚上回家觉得房子里面有人,最后都麻木了,告诉自己再捱一天。这一天过去,是安全的,再过一天,也是安全的。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叠加,她一直安然无恙。

恐惧会慢慢消退,但卢雪已经意识到对手凶狠。她只能蛰伏下来。

叙述停止,卢雪注视着关灼,挺直了肩背。

“抱歉,我以前没有告诉你全部的事情,因为我始终找不到把这些事翻到明面上的机会,我想保证我自己和别人的安全,就必须要一个能制胜的机会,”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也因为,我一直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彻底地把你拉进来……”

关灼对她说:“我知道。”

一个人的二十多年,说来只是一个很短的故事。

沈启南问卢雪,她为什么选择现在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卢雪沉默一瞬,说她控制不住陈硕了。

陈硕是卫成钢的儿子,他改了母亲的姓氏,考了化工院校,又进入同元乙烯工作。他觉得卢雪这样太胆小太被动,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事情闹大。

同元乙烯的爆炸案就是这个机会。

陈硕以“卫成钢”作为账号名,在网上发布举报信。害怕这个名字的人才会来找他,到时他就可以把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捅出来。

卢雪说:“他在调查组里,没人会动他。可现在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明白。”关灼说。

卢雪追问道:“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是吗?”

关灼点头。

卢雪松了一口气。

关灼说:“把卫成钢当年的举报材料,还有你整理的证据,全都给我吧。”

卢雪微微一怔,细长的眼睛望着关灼。

关灼对她说了缪利民的案子在重新调查,也说有朋友正在写一篇柳家村如何变成“癌症村”的报道。他已经在找人筹备,就同元化工当年的非法排污问题提起环境公益诉讼,卫成钢当年的材料会用得上。

沈启南想了想,告诉卢雪,高林军发现那个账号叫做“卫成钢”的时候,他就在当场。

高林军表现得很愤怒,他在用愤怒掩饰恐惧。

这种恐惧能说明很多问题。

沈启南等了一会儿,卢雪的眼睛变得有点红。她用力眨眨眼,忍下去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卢雪说,“当年说卫成钢卷款潜逃的人就是高林军,他一定知道……所有的事情。”

“高林军的坠楼有疑点,他未必是自杀,这个也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卢雪缓缓点头。

走下游艇之前,卢雪的目光在沈启南和关灼那里停留片刻,似乎欲言又止。

关灼对她笑了笑。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关灼对沈启南说了一句话。

他说,死人究竟能不能瞑目,他不知道,但作为活着的人,他要做完他该做的事。

几天之后,郑江同携团队来到东江。

爆炸事故的调查结论已经通报,同元乙烯的整改工作宜早不宜迟。

上上下下涉事的人都被追责,集团指派了一位新的负责人,全面展开整改。厂区在爆炸中损毁的部分也即刻开始重建。

郑江同亲自露面,一是为了体现集团的重视,二来,也是对外传递“深切反思、痛定思痛”的意思。上有监管督促,下有舆论关切,都是要回应的。

关起门来,还得稳稳人心。

这厢郑江同戴着安全帽,在众人簇拥下视察爆炸中受损设备的拆除工作,那边有人急急忙忙跑来汇报,警察来了。

带队的是何树春,他出示证件,不卑不亢。

“关于高林军死亡一案,我们接到线索,有同元集团的员工反映,案发时段前后,有一名未经登记的可疑人员通过非正常渠道进入过这栋大楼。事关重大,还请配合我们调查。”

郑江同一怔,他虽然惊讶,气度依然很好,点头应道:“这个自然。你说是我们集团员工提供的线索,是谁?”

从他身后走出一个人。

关灼摘下安全帽,拎在手上。

他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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