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把弹簧刀收进自己的口袋,转身就往停车场外面走。
关灼一时间不知道沈启南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只能跟在他后面。
出了停车场,步行不到二百米就进入古镇。
何树春在这时打了电话过来。
刚一接通,他的声音就鞭炮似的炸出来:“人我已经抓到了,他撂了,还真是梁彬!”
那个安保队长供述,让他安排人上班车的就是梁彬,除此以外其他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树春吹胡子瞪眼,收那么多钱就这点儿事,犯得着吗?正式的审讯已经开始做了,他立刻打电话来问关灼。
“别卖关子,你们是不是知道梁彬在什么地方?”何树春语速极快,“把人盯住了,盯住就行,人我来抓!”
挂断电话,沈启南和关灼对视一眼,跟他一同走进吊脚楼之间窄窄的街巷。
半小时前,卢雪发来了一条消息,说她想起来,梁彬家旁边紧挨着的那栋吊脚楼做成了民宿,好像叫做“李家民宿”。
严格地说,现在还不到真正的旅游旺季,古镇里的游客还没有多到人挤人的地步,但也不算少。
小巷两边尽是店铺,里面售卖的吃食和旅游纪念品跟其他已经完全商业化的古城古镇毫无差别,最多的是租衣服拍照的店铺和小酒馆,店里的各种音乐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和游客的人声混杂成一块巨大的背景噪音。
手机地图显示,古镇里的确有一个“李家民宿”,距离不远,十多分钟就能走到。
沈启南自知对辨别方向认路这件事实在不擅长,干脆不做声地跟着关灼往前走。
中途接到老潘的电话,他们没有发现梁彬,车胎已经扎了,但他还是让小柳留在了附近,也许有可能遇到梁彬。
关灼应了一声,让老潘过来跟他会合。
他本来也没指望能用守株待兔的方式等到梁彬,只是如果梁彬没有换车,还是打算开着卢雪的车继续逃跑,那就提前给他设置一点障碍。
到了那家李家民宿之前,左右两边的吊脚楼却没有哪一座是空置的,一边卖银器,另一边卖手工糖果。
临江的铺子都是好位置,或许梁彬已经把自家的旧楼出租给了做生意的人。
关灼录了几栋楼的视频给卢雪确认。
沈启南原本站在关灼身边,此刻稍微走开一点,观察周围的人和店铺,判断着梁彬已经改换交通方式离开古镇的可能性。
巷子那边忽然涌进来一个二三十人的旅游团,一下子就把小巷堵得水泄不通,几乎难以行进,还有几个人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沈启南之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沈启南皱一皱眉,他讨厌所有不得不摩肩接踵的环境,而他身边是某个卖油炸食品的店铺,揽客的喇叭音量巨大,不间断地震着他的耳朵,脚下的石板路每踩一步都油腻而黏。
再往前的店铺里也一直有人进进出出,沈启南让开那些人,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停下来找关灼。
然而一回头,只能看到那群游客。
吊脚楼沿江而建,小巷也并非笔直,而是带着弧度,如同一个半圆,绕出来之后,沈启南已经看不到最开始那家李家民宿的招牌。
他往回走了两步。
关灼的高个子让他在任何地方都很显眼,但是沈启南依然没有看到他。
意识到关灼可能是走进了某间店铺,尝试问问情况,沈启南站在原地,想等那群游客从巷子里过去再往回走。
他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刚才关灼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只是身边各种噪音嘈杂,他没有听见。
沈启南回拨过去。
关灼很快接通:“你去哪儿了?”
“刚才人太多,我往外走了走。”
“那你别动,把发位置给我,我去找你。”关灼说。
沈启南应了一声,关灼那边带着周围店铺的噪音,他有点听不清楚。
关灼又说:“我们好像找错地方了,卢雪说不是这里,但整个古镇就这一个李家民宿,我问了问,人家说开了好多年了,一直叫这个名字。卢雪也不是太肯定,说也有可能是她记错了。但是临江,南岸,这两条肯定是对的。我让她找找当时住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拍照片,应该能找到大概的……”
后面的话淹没在一阵音乐里。
关灼的声音放大了一点:“挂了吧,给我发位置,见面再说。”
沈启南挂断电话,发了自己的定位,收回手机的时候,无意中抬眼,视线掠过对面一条巷子,瞬间一凝。
他好像看到了梁彬。
梁彬不似往日西装革履,穿了件浅色的短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目不斜视地从巷口走过。
沈启南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热闹拥挤的小巷让他没办法跑起来,只能不断从别人身旁或挤或撞地穿过去,梁彬的身影时而隐没在三三两两的游客之后,沈启南必须集中注意力分辨。
好在穿过那里之后,他随即进入一条更窄也更冷清的小巷。
两侧的吊脚楼有好些都上着木板,开张的铺子不是很多,几乎没什么游客。
沈启南大步流星地跟过去,梁彬却从巷口消失了。
他脚步一刹,停下来分辨自己此刻的位置。
一个三岔口,右边的小巷很窄。另一边似乎要相对热闹一些,能听到一点远处的游客嬉闹说话的声音。这一片似乎已经离开古镇热闹的区域,店铺不是很多,好几家都不开门。某个已经关张的店铺外面斜斜地竖着一把已经收起来的巨大遮阳伞,后面靠着几张折叠桌椅。
沈启南拿出手机给关灼打电话:“我看到梁彬了。”
关灼立刻问道:“在哪儿?”
沈启南发了他现在的位置,又说:“我跟到这里梁彬就不见了。”
“没事儿,”关灼说,“等我过去。”
沈启南“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蹙眉望着右边的小巷。这巷子虽然窄,但很深,以刚才他和梁彬之间的距离,如果梁彬是进了这里,他应该多少会看到一点。
沈启南觉得,梁彬应该是没有发现他的。
他又想到梁彬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梁彬久不回来居住,就算他要买东西,也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他家那栋吊脚楼也许就在附近。
沈启南凭直觉往边上走了走,目光扫过几个没上门板的店铺。
一直走到那个斜放着巨大遮阳伞的店铺前面,沈启南停下来。
店铺的招牌已经揭了,玻璃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字样。但旁边的墙面镶嵌了一个星星形状的壁灯,上面印着几个字。
季家民宿。
旁边是一个小门洞,如果在远处看,根本发现不了,走近了才能看到,里面其实也是一条小巷子,只是很窄很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
沈启南微微挑眉,拍了张门洞和壁灯的照片给关灼,然后就走了进去。
一进去,外面游客的声音就几乎听不见了。
巷子不长,尽头弯折,沈启南在转角略微停了停,转过去之后,看到地上的红色塑料袋。
袋子敞着口,里面是矿泉水和袋装面包,有一瓶水滚落在外面。
前方是一个黑漆漆的门洞,两边的木楼阻隔了光线,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楼上传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启南犹豫了一秒钟,还是进去了。
里面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暗,或者只是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沈启南没用手机开手电筒,只是把它握在手里。
一楼没有人,甚至也没有任何家具,空空荡荡的。
楼梯又小又窄,木板已经酥了,每踏上一层都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沈启南顺着走到二楼,房间窗户开着,对着江面,沈启南能看到一些对岸仿古样式的楼。
走近一点,他就闻到了一股江水的水腥味。
房间里没人。
沈启南轻轻地走上三楼。
刚走到楼梯上面,沈启南脚步一顿。
梁彬就在正对面的房间里,他被绑在椅子上,脸上一圈圈缠着宽口的透明胶带,从额头到下巴,一点缝隙都没有。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昏暗,沈启南看不清梁彬活着还是死了。
他一只手探进口袋,捏住了那把弹簧刀,一边屏息凝神地观察周围的动静。
没有人,没有声音。
沈启南走进房间。
梁彬脸上的胶带底下有血,糊得到处都是,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勒痕,破溃处有血正在往下滴。
走近了,沈启南才看到梁彬的胸膛仍有微弱起伏。
他一步跨上前,想要割开梁彬口鼻处的胶带。
那胶带缠得死紧,沈启南用弹簧刀的刀尖割开一个口子,伸手撕开。
梁彬立刻抽了一口气,有血沫喷了出来,他喉咙里的声音滞涩而可怖,仿佛随时就没有下一次呼吸。
“嗬……嗬……”
他喘息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沈启南撕开剩下的胶带。
梁彬几乎已经没有意识了,撕开的每一块胶带都带血,简直像是在撕他的皮。沈启南叫了几声他的名字。
终于,梁彬睁开了眼睛。他眼白充血,瞳孔放大,似乎还不能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数度咳血的喘息之后,梁彬用一种低到近乎无法辨认的声音说:“沈……沈……”
沈启南没说话,准备去割绑住梁彬的绳子。
他刚刚低头,就看到梁彬眼中放大了的恐惧,他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后……”
脑后风声乍起,沈启南一惊,身后的脚步声骤然间现形。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思索,凭借身体本能反应躬身躲开。
但对方动作太快,劈砍过来的竟然不是什么锐器。沈启南眼前一花,一条极细而韧的尼龙线已经勒住他的脖颈,瞬间收紧!
强烈的窒息感立刻攫住了沈启南,他无法呼吸,却马上扭转手腕,把手里的弹簧刀直接向后扎进去。
一瞬间的松弛让他得以勉力吸了一口气,然而对方的凶悍程度远超常人,被刺中之后一声未出,颈间一股巨力,尼龙线竟是再度勒紧。
掉在脚边的手机忽然间开始振动,铃声乍起。
在听来已经失真的电话铃声中,身后的人开始把他往后拖。沈启南咬牙向后刺了第二下。弹簧刀划下去力道就偏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刺中。
尼龙线已经深深勒入脖颈,氧气的耗尽让沈启南双手痉挛,刀子坠地。
太阳穴几乎要炸开,嘴里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沈启南被勒着倒退,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清了,却几乎能听到自己颈上皮肉绽开和咽喉即将被勒断的声音,浑身的血好像都冲到了头顶。
耳朵里血液的轰鸣声淹没了他。
关灼对着沈启南发来的照片,看着眼前那个不起眼的小门洞。
他低头走了进去,穿过窄窄的巷子,目光在地上的塑料袋和矿泉水瓶上停了停,把位置发给了老潘,让他立刻过来。
关灼径直走入那个漆黑的门口,一边往里走一边给沈启南打电话。
铃声从上方传出,关灼抬头一望,迈上楼梯。
刚到二楼,铃声已经十分清晰。然而铃声之中另有一种声音愈加明显。
关灼一步跨三级,身影如风。他大喊道:“沈启南!”
冲上三楼的时候,关灼浑身的血好像都在逆流。
沈启南被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拖行,他脚跟勉强点地,身体似在痉挛,脖子上一道刺目的血线。
关灼扑过去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斜上方楼梯阴影里闪出。
眼前白光一闪,关灼躲都没躲,任由刀锋划开小臂,那块皮肤先一凉再一热,鲜血如泉涌出。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伸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发力一拧。
“咔嚓”一声,刀子掉在了地上。
关灼看都没看地上那把刀。
房间里面突然发出“轰”的一声响。
那人另一只手已挥到眼前,关灼面无表情,喉咙里空洞洞的却像有什么在跃动,身体深处血管暴涨,杀意沸腾。他迎着对方用肩膀撞过去,全不在意自己大开空门,也根本没有抬肘抱架,完全以命搏命般暴力出手,攥住对方那只伤手直接把他掀起来,砸下了楼梯。
他分秒未停,转身闯进房间。
眼前一切有如慢速播放,又或许只是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他自己。
那个黑衣男人冲向了沈启南,抓着他一起摔出了窗户。
关灼扑过去的动作不顾一切。
近乎被勒死的瞬间,沈启南耳中嗡鸣减退。有人在叫他。
他看到梁彬带着椅子冲撞过来,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却撞得连同他身后那个人一起砸在一个巨大的木架子上,三个人全部摔倒在地。沈启南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那个木架子猛然砸了下来。
身后突然发出一声痛呼,颈上的力道瞬间一松,空气涌入肺部,沈启南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动作,只是凭借本能拼命挣扎,从钳制中脱身。
他听到了关灼的声音。关灼就在外面。
沈启南剧烈咳嗽,大口喘息,他看不清楚东西,手撑着碎裂的木板挪动,摸到了那把弹簧刀扣在掌心,然后手脚并用地站起来。
梁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刚才试图勒死他的那个男人捂着一只眼睛从满地碎木板里站起来,手指缝里鲜血不断溢出。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看梁彬,又看过来。
沈启南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房间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沈启南模糊的视野被一张血色可怖的脸填满,巨大的冲势带着他向后一坠,跌出了窗户。
坠入水中的一瞬间,沈启南松开了握刀的手。
江水是活的,是冷的,带着泥腥味。
流水填入他的耳朵,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想闭气,但是刚有过一次窒息体验的肺部再难听他控制,江水灌入了口鼻。
他在水中下沉。
嘭,嘭,嘭。
沉重的撞击声不知在哪里回荡,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沈启南。
沈启南。醒醒。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没顶的窒息感中,沈启南猝然睁眼。
他蜷缩着,侧过头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江水,紧接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每一声都带着嘶哑的破音,身体剧烈颤抖。
眼前的视野还带着重影,却有人从一片模糊之中慢慢变得清晰。
是关灼。
关灼浑身都是水,湿透的头发,湿透的眼睛,有水滴一点一点地砸下来,落在他脸上。不知是江水,抑或是眼泪。
沈启南浑身颤栗,喘息急促。他垂下眼睫,看到关灼手臂上翻卷的伤口,血混合着水往下淌。
他的嘴唇动了动:“你在……流血。”
关灼看着他,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清。
“你刚才,没有呼吸了。”
沈启南的目光再度移到关灼的脸上,掠过他紧皱的眉头,赤红的眼睛,最后停留在他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
他抬起手,想摸一摸那里。
江水流动的声音就在耳边,而刚才那场生死搏斗倒远得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关灼的一只手还按在他心口,只有这个在清晰地诉说着真实。
那是心跳,是交握着的手,是眼前的这个人。
关灼背后传来一片水声,沈启南看到有人把那个跟他一起掉进江里的男人也捞上了岸。随着拖动的动作,那把插在他身上的弹簧刀掉了下来。男人一动不动地伏在岸边,吐了一口水,翻身昏死过去。
关灼闻声回头。
沈启南看清了关灼此刻的眼神。
他去抓关灼的手,说话时艰难而嘶哑。
“我现在手上没力气,拉不住你,你不要动。”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关灼浑身有多紧绷,铸铁似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灼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甲胄,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沈启南感觉到关灼打开他的手。
关灼捡起那把刀,走回他身边,手指小心地挑起他臂上缠着的尼龙线。那东西竟然还勒在他的脖子上,已经深深嵌进肉里。在水里不知道是如何翻绞,其中一端缠住了他的胳膊。解不开,关灼用刀割断了。
“上面的我不碰了,去医院,得由医生来。”
沈启南眼睫轻颤,视线一点点移到了关灼的脸上。
关灼说:“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杀人犯,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沈启南抿着唇,眼眶开始发烫。
“可是,这个承诺有但书。”
“什么?”沈启南轻声道。
关灼放下那把刀,把他揽进怀里,用力地、用力地抱紧他。
“从今以后,不管是什么事,不管有多危险,你不能再一个人不等我就去做。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死了,我真的会发疯。”
关灼的声音烫在他耳边,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轻得再没有旁人能听到,却也重得沈启南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知道,你……我,”沈启南罕见地有些语无伦次,“我保证,我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如果他受伤,爱他的人会比他更痛。他再也不会那么做了。他知道关灼的承诺。他是关灼的锁链,也是关灼的钥匙。现在,关灼也是他的锁链和钥匙。
沈启南的眼睛、嘴唇,都贴着关灼的胸膛。那里的心跳是他迄今所知最滚烫最热烈的东西。
“我爱你。”
他伸手抱住这个人,像接住坠地而来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