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了。
光线略微刺眼,但被子里实在过于温暖,烘得他手心脸颊都微微发烫,甚至于有点不想醒过来。
晨光之中,沈启南先看到的是一个轮廓,跟他分据大床两边,同裹一条被子,相距不过一臂之遥。
在看清那轮廓的瞬间,沈启南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关灼睡得很实,呼吸匀静,侧身背对露台,面目笼在略显暧昧的暗色光线下,只有侧脸上一道薄而长的飞光,眉毛漆黑,鼻梁挺拔,唇形极其优美。
在某种熟悉的错觉再度攀升起来之前,沈启南的大脑自动帮他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关灼喝醉了。
他被关灼扯着手臂拽下来,还没来得及挣脱,这个人往下一倒,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关灼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重,沈启南被压制着,借不上力,也推不开他。
他的手腕还被关灼箍在掌心,力道强硬又坚决,连睡着了都没有松开。
酒后略沉的鼻息近在咫尺,沈启南闭了闭眼睛,翻脸或是发火都无济于事,他只能等关灼睡实了之后自然松手。
可大概是氯雷他定的药物作用太强烈,等着等着,他就睡着了。
这才有了现在的这个局面。
沈启南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照他下意识的想法,此时此刻悄无声息地离开最好,省得关灼醒来,四目相对,那个场景会有多尴尬,沈启南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很麻烦。
可关灼给他的那种错觉若隐若现,偏偏萦绕不去。
沈启南几乎没有跟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经历。
只有三年前仅有的那一次。
他宿醉未醒,头痛剧烈,却没能如愿忘掉前一晚发生的事情,身体上的触感和痕迹反而无比清晰。
全都在提醒他的荒唐和失败。
那个酒店房间的窗帘遮光性能特别好,极度昏暗的光线下,沈启南几乎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一种全部感知途径混合起来的“感觉”。
他感觉到躺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他的轮廓和呼吸,体温的热度。
昨夜的记忆顿时涌入,似洪水灭顶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借着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光,他近乎无声地穿衣服,过程中完全没敢回头看。
视线扫过垃圾桶里的东西时,极度的羞耻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启南一直有在身上带现金的习惯。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不知数目的钞票放在桌上,算是房费,之后就无声且迅速地离开了。
所以没有凭证,只是感觉。
没可能靠感觉记住任何一个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可就算是错觉,再一再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沈启南凝视着关灼的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疯狂的念头。
而在他思索现在是不是要把关灼叫醒的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客房服务那种礼貌的敲法,三声之后又三声,动作反而变重了,大有不开门就要一直敲下去的样子。
沈启南几乎立刻皱起了眉,伸手隔着被子推上了关灼的肩头,压低声音道:“醒醒!”
他又推了一下,关灼醒了,坐起来的同时目光在沈启南身上游弋而过,神情还算不上特别清醒。
敲门声忽然停了。
沈启南没工夫跟关灼说话,他掀开被子下床,望着门口的方向。
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声。
“关灼,你醒了吗?昨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把房间借给我拍视频!”
是孙嘉琳。
她声音转低,没再敲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启南皱着眉回望关灼,用口型问他:“她来干什么?”
关灼伸手抓了一把头发,也从另一侧下床,赤脚站在地板上,走到沈启南身前的动作懒散又随意。
阳光洒在他脸上,睫毛都在发光,眼瞳接近琥珀色。
“沈律,”他说,“昨天晚上你没回去吗?”
这话如果不是故意,就是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全忘了。
可沈启南现在没时间跟他计较这个,他扬起脸看向关灼,说话的音量很低,几近耳语,可是语气相当不善。
“我问你孙嘉琳过来干什么?”
他头发凌乱,有几绺乱七八糟地翘着,衣服也揉皱了,哪还有平时那种冰冷又矜贵的精英气质,眼睛却因为瞪人的动作变圆了,表情生动得不可思议,像只潦草的猫。
关灼不由得莞尔一笑,想了想,低声向沈启南解释了几句。
孙嘉琳在某视频平台是个有不少粉丝的博主,这次来温泉酒店团建,她准备拍些素材回去剪视频。
昨晚办理入住的时候,她效率极高地把几个低年级律师的房间全都参观一遍,说关灼这里露台外的景色最好,想借他的房间拍一段清晨的山景。
敲门声忽然又响了起来,还能听到孙嘉琳催促的声音。
关灼看着沈启南:“我跟她说好了的。”
沈启南蹙着眉,冷声撂下一句:“让她快点拍完就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动作很麻利地往洗手间走,中途忽然想起什么,蹑手蹑脚又相当迅速地走到门口,拎起自己的鞋,随后闪身进入洗手间,关门。
这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关灼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拿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走过去给孙嘉琳开门。
“怎么这么半天不开门啊,”孙嘉琳说,“打你手机还关机。”
“我睡着了,”关灼让开位置请她进去,“手机可能是没电了。”
孙嘉琳性格豪爽,又是有求于人,没有计较关灼让她在门外站了这么久,笑眯眯地拿着拍摄设备走进来。
关灼补充了一句:“房间有点乱。”
“没事,我又不拍房间里面,”孙嘉琳把器材包放在地毯上,说室内的素材她已经在自己那里拍了很多,“就是用一下你的露台拍对面,到时候移花接木一下。”
关灼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却移向了放在桌上的电脑。
他们的工作电脑都由至臻发放,如果孙嘉琳够细心的话,就能发现这个跟他们平时用的电脑型号不一样。
这房间里其实处处都有另一个人的痕迹,沈启南拿走了最明显的一双鞋,其余的挂一漏万,到处是破绽。
但孙嘉琳已经兴冲冲地跑到阳台上,开始调试设备。
关灼摸摸鼻子,站在通向露台的过道上,觉得有点遗憾。
他无意中看到床上被掀开的被子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极亮地一闪,俯身把那东西捞起来。
是一枚银色的袖扣。
他随即看向沈启南此时此刻的藏身处,洗手间的门紧闭,里面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听到孙嘉琳说不需要拍摄房间内部的时候,沈启南松了一口气。
他没忘记反锁洗手间的门,孙嘉琳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也不太好提出要求拍摄关灼的洗手间,而且其实他们的房型都一样,根本不需要进来拍摄。
这些可能性的推演让沈启南意识到他的担心是完全不必要的。
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沈启南立刻想到他的电脑手机都还在外面,仔细些的人都能注意到。
他站在靠近门的地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孙嘉琳似乎对于拍视频很专注,好半天都没说话,只有偶尔的脚步声。
沈启南等了片刻,无意中向镜中望去一眼。
昨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的衬衣上全是揉出来的折痕,头发也翘着,根本压不下去。
比起关灼,倒是他更像是一个宿醉的人。
想到这个人,沈启南眼前蓦然浮现出刚才他站在自己身前说话的样子。
上身不着寸缕,打赤脚站在地上,姿态竟还特别坦然自若。
沈启南想到昨晚关灼睡着之前在他耳边那句低声的话,有点吃不准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认出他是谁。
回想起来,的确有很多次下雨的时候,他们都在一起。
第一次他带关灼去宁樾山庄,接了姚亦可的案子,折腾到半夜。
他被关灼衬衣领后那一点油漆的痕迹晃了眼睛,改变了自己很多年不带实习律师的做法,把关灼放到了自己名下。
第二次是撞车,医院里面暴雨倾盆,关灼向他讲了自己父母去世时的事情。
第三次可能是在酒店,关灼来给他送材料,雨幕中的房间像一座孤岛,关灼正式接手跟他之后的第一个案子,他们一起喝了一杯酒。
第四次或许就是昨晚了。
他跟关灼在一方阳台上看下雨。
关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沉,语气特别重,也特别轻。
沈启南觉得那时被他碰过的耳垂此刻也好似微微发烫。
这感觉于他来说太陌生,太难以招架,全然理不出头绪,很快就被烦躁所取代了。
他低下头,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没注意到外面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有了说话的声音。
孙嘉琳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位置也靠近了,传进来的动静更清楚。
“昨天看老张他们在群里说,送你回来,你房卡丢了打不开门,后来找到啦?”
“没有。”
这是关灼的声音,他好像笑了笑,又说:“应该是又去拿了一张房卡吧,不太记得了。”
孙嘉琳哈哈一笑:“是,你不记得也正常,没见过喝小甜水儿把自己喝醉的。”
她又解释了半天,说自己应该想到关灼今天没那么早醒来的,打扰他睡觉了,但是昨天下过雨,清晨山上有雾往下淌,她实在不想错过。
又过了片刻,孙嘉琳的声音消失在房间里。
沈启南等了一下,关灼已经走过来敲门。
“她走了。”
沈启南开门走出,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也没跟关灼有目光接触,而是将房间里自己的物品归置到一处。
他收拾停当,背对着关灼,轻声道:“昨天……”
关灼立刻道:“抱歉,昨天我不应该喝酒的。”
他语气中的歉意听来真诚,沈启南抿了抿唇,转身看他,说:“不是不该喝,而是既然知道自己的限度在哪里,就不应该超过。”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是沈启南有意的。
那些花里胡哨的酒好入口,没实感,酒量差的人往往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喝多了。而且团队里的年轻人在一起,又是在温泉这么个放松的环境里,气氛轻快,更容易喝多。
沈启南并非不能理解,所以他那点敛在话里面的情绪对的不是酒。
可是关灼向他走近了一点,又问:“沈律,我没有冒犯你吧?”
冒犯这个词选得很有意思,沈启南撩起眼皮,淡淡道:“你能怎么冒犯我?”
关灼的神情有些迟疑:“我……是不是昨天晚上拉着你不让你走啊?”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床上扫过,后半句话不言而喻。
沈启南觉得关灼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过此刻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那种一而再再而三侵袭他的错觉,关灼给他的错觉。
他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在意,昨天是我先睡着的。我吃了颗抗过敏药,嗜睡是这种药的常见不良反应。”
没有等关灼再说什么,沈启南就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冲了个澡,略烫的水流冲刷身体,沈启南抬手按住自己的侧颈,像是皮肤上还残留着关灼手指的触感。
刚才他表现得若无其事,独自一人的时候,那些复杂的情绪才全部现形。
沈启南在水中站了许久,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过程中他转头瞟到昨天穿过的衬衣和裤子,都已经皱得没法看了。
难得度假,多数人都不会起这么早,何况那几个低年级律师昨晚还喝了不少酒。
沈启南走到餐厅,中途只遇到了走在回廊上拍视频的孙嘉琳。
她移开相机镜头,看到沈启南的时候先愣了一下,随后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太明显地看了他很多眼,连打招呼也有些磕磕绊绊的。
沈启南早上刚在洗手间里躲过孙嘉琳,见到她这样的反应,难得有些心虚。
“怎么了?”说是问话,他的声音却没什么起伏,“我脸上有东西吗?”
孙嘉琳的胆子到底要比其他人大很多,凑上前去,期期艾艾地开口。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见沈律你穿成这样……”
沈启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自己,连帽衫,运动长裤,普通到乏善可陈。
“就是……第一次见您穿衬衫西裤以外的衣服,”孙嘉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连您字都用上了,“感觉距离一下子拉近好多。”
沈启南不置可否,孙嘉琳却已经是一副觉得自己说错话的表情,举了举相机,干巴巴地说:“我……我去拍视频了。”
见沈启南下颏轻轻一点,她如释重负,规规矩矩地往长廊的另一边走去。
倒是沈启南觉得她的反应有趣,走过一处玻璃门时,扫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在至臻内部连不少有年资的律师都对他发憷,可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不如说这本来就是沈启南想要的效果。
十年前他还是个实习律师的时候,跟着俞剑波到外地办案,在看守所见过一个当年很掀动起一些风云的“黑.道大哥”。
此人作奸犯科,无恶不作,开庭时检察官光是念起诉书上的罪名就换了好几口气。
一审判了死刑,二审时,他请来俞剑波做自己的辩护律师。
诉求很简单,免他这一死。
看守所里会见的时候,铁栏杆内三面墙,俱是猩红的手印,是此前多少进过这间屋子的犯人签字画押,按手印之后将指腹残余印泥抹在了墙上。
竟像无数沾血的指印。
那人稳坐其中,见到跟在俞剑波身后的沈启南,一双浑浊的眼目不转睛,眼神露骨猥褻。
传闻此人不爱美女,只喜欢白净俊俏的青年,为了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爱好还曾逼死过人。
他以目光霪褻够了,悠然一笑,说自己以前也是吃过见过的,现如今在这看守所里面,嘿嘿,也只好请他们多担待了。
会见结束,从看守所里出来,俞剑波看见沈启南的脸色,笑着说:“刚才他要烟,我都没敢让你递给他,知道为什么吗?”
那时候许多看守所还没有经过改造,会见室里只有栏杆没有玻璃,刑辩律师会见当事人,私相授受是不敢的,给根烟抽,也算是约定俗成的惯例,看守所也不会真的干涉。
“我怕你把烧着的烟头摁进他眼睛里。”
俞剑波大笑,很轻地拍了拍沈启南的肩膀,让他别在意。
做律师这行要衣着光鲜,豪车名表傍身,才好赢得当事人的信任。
财力即能力,简单粗暴,谁也不想找一个自身温饱都成问题的律师来为自己打官司。
同理,长相优越的人也能多占几分便宜,第一印象向来重要。
长得好,天然就引人想要接近和信任。
但沈启南长得太好,反而就成了不好。
遇到这等浑蛋是无可奈何,关键是法庭上容易压不住阵。
俞剑波说:“要是你能真的不在意,就没人能让你在意。第一眼什么感觉先不论,要是第二眼觉得你这个人很难搞,倒也不错。”
时至今日,沈启南这张八风不动冷若冰霜的脸,固然是他天性如此,总是习惯性地跟任何人保持距离,也是他有意为之,敬和畏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有时候是一回事。
走到餐厅门口,沈启南遇上了刘律和他的妻子。
他原本没想跟他们一起,却无意中看到了关灼。
关灼也看到了他。
做选择连一秒钟都不需要,刘律在他团队里面待的时间长,也不是假客气,沈启南没什么负担地应邀跟他们两人坐在一处。
吃过早饭,沈启南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沿着酒店内部的指示牌寻了条可以观景的山道,踱步上山。
酒店本来就是依山而建,约略将半座山头都纳入自己的规划。
服务也做得相当完善,指示牌上还注明了步道的路线,以及走到高处的观景平台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茂莲的山景与温泉一样有名,以灵秀著称,初秋枫叶未红,还没到景色最美的时候。
昨夜有雨,空气很湿润,山间晨雾由浓转淡,剩一片轻纱似的影子。
对面的青山之间倒是薄云流溢,很有几分山水画的味道。
这条步道不算陡峭,并不很难走,沈启南没有追求速度,反正可以看日出的时间也早过了,他的腰伤刚刚痊愈,也不想特别勉强自己。
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散散步,也散散心。
路上还遇到一条可能因为下雨才形成的极细溪流,盈出浅浅的一汪流水,清澈见底,有小树枝在水面上打旋,而后顺水而下。
沈启南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掬起一捧,山里的水特别凉。
所以他到高处那个观景台的时候,用了比指示牌上更久的时间。
这里空旷有风,沈启南走得身上微微发热,到了这时又觉得有一点冷,他将连帽衫的领口拉高一些。
烦躁都是瞬时的情绪,想要长久留存在心里,一定是有一个持续存续未曾消失的理由。
沈启南刚走到观景台,就跟这个理由不期然地遇到了。
或者说,又遇到了。
关灼也在这里。
这里上山下山一条路,关灼出发更早,抑或走得更快,所以沈启南才没有在路上看到他。
一次视而不见或许可以,两次就不行。
抵触到自己察觉,还可以说是自己心烦意乱,抵触到对方都察觉,那就差不多算得上是敌意了。
沈启南并不打算这么做。没那么严重。
观景台上不止他们两个人,有人极目远眺,有人举着手机不断拍照,是个足够安静,又并不私密的环境。
沈启南觉得自己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接近消失,被压制在一个很低的限度里面,让他得以恢复平时的云淡风轻。
他主动走向关灼,微微一笑:“一路上都没看到你。”
关灼侧过脸,望向沈启南的眼神很沉。
换下惯常的衬衫西裤,穿上柔软的连帽衫,洗过的头发不经打理,柔顺地垂下来,把平日那抹不近人情的冷淡和锋利消解了个干净。
而沈启南已经转头看向竖立在一旁的标识牌,那上面有山道、观景台和酒店的相对位置,标识类似版画的设计很醒目。
他的脸孔瓷白,嘴唇却嫣红,薄到几乎能看到浅浅血管的眼皮,冷艳似某种山中精怪。
关灼垂眸,有那么一瞬间,眼中热烈与野蛮俱在。
语气却自然又淡定,听不出任何端倪。
“我可能比你早出发一点。”
他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只擅长全部吃进,绝对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