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没有穿过马路,反而沿着步道走向江边。
这房子是沈斌离开电影厂之后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也可以说是被人坑了。
那时他手里有笔小钱,身边总有几个游手好闲蹭吃蹭喝的朋友,买房子也是由其中一人介绍来的。
沈斌一开始还觉得这房子不算太新,不想要,可那人说,价格也低啊。
于是沈斌揣着现金去了,把这房子买了回来。
他这人前半生在剧团里面长大,长得俊,嗓子亮,身上的功夫也好,因此眼高于顶,横行无忌,连小小一个剧团里的人际关系都搞不明白,根本理解不了外面的规则,可以说毫无社会经验。
钱是付了,人也搬了进来,可是这房子原本是公产,后来厂子倒闭,房子又乱七八糟地过了好几手,权属关系一塌糊涂,过不了户。
沈斌不懂这些东西,问过两次,那个介绍他买下这房子的朋友总是说,再等等,等等就能办。
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过一段时间就换几个面孔,没有能长久的。到那人已经跟他断了联系找不到人,这房子还是这么糊涂着。
好在也从来没人上门说要把房子收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下去。
只有一个问题,沈启南上不了学。
沈斌嫌麻烦,找了个戏校把他扔进去,吃住学戏上文化课,一并都能打发了。
进了戏校不到三天,带他的老师傅打电话给沈斌,让他把人接走。
当着沈斌的面,老师傅拿条棍子往沈启南背上一戳,意味深长地说,这孩子开不了嗓,下不去腰,太硬,再好的模样也白费。
沈斌把他领回去,第二天才回过味来,问他:“你是故意的?”
沈启南不说话。
“行吧,”沈斌说,“不想走你老子的路,那就上学,我看你能上出个什么出息来。”
二十多年前,燕城的户籍制度还不完善。这里又住了很多外省市前来打工的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这些人也有孩子,这些人的孩子也要上学,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最后政府出面,政策倾斜,让大家都有学上。
是到了沈斌死在狱中,应当销户的时候,沈启南的户口才被迁到福利院。
至于这间房子,沈斌入狱不久,就有人拿着房本来主张权利,说沈斌不过是在这里租他的房子住。
沈斌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毒贩子,身边乱七八糟的人那么多,他从前是不敢来要回房子,现在这些毒虫坏坯都被抓走判刑,那才真是老天有眼呢!
当初沈斌签的那纸合同没人能找得到,或许是他某次毒瘾发作在家里砸东西的时候毁了,或许是被他那些毒友胡乱翻出来擦了排泄物,早就不知所踪。
沈启南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那房子已经粉刷一新,重新装修,早有其他人住了进去。
一个福利院里的小孩子,吃穿住要靠国家拨款,靠社会爱心人士捐赠的,他没途径来打官司,就是有也打不赢。
其实沈启南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反应,他本来就不想继承沈斌的任何东西。
一无所有,他更轻松。
想要的、该有的东西,他会靠自己赚回来的。
后来也的确如此,执业的第二年,沈启南的收入就很可观了。
倒是崔天奇知道了这件事,最难的时候,他冷不丁就要念叨两句,又惋惜又心痛,说旧房子又如何,这里地段好啊。
何况对那时候的他们来说,几万块钱都称得上是笔巨款,遑论一套房子。
沈启南回想起那时崔天奇说话的语气,垂下眼睛,笑了笑。
不知不觉,他已经和关灼沿着江边走出挺远一段。
这里岸高有风,空气不那么黏滞。水面上浊浪翻涌,有驳船驶过。
下面有人在钓鱼,安坐不动,气定神闲。沈启南看了一会儿,听到关灼问他:“你让我教你游泳,什么时候?”
他下意识地想,这人是看到水就想起来了么?
那天约定了这件事之后,沈启南就有点后悔。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几乎没有过。
但从茂莲回来已经好几天,他的感冒也好了,没有能再往后延迟的借口。
想到关灼屡次给他的那种错觉,沈启南琢磨了一下,说:“周末?”
地点好说,在他住的那家酒店就可以。
但关灼已经没再听他说话了。
他注视着下面岸边的一个地方,原本散漫的神色一瞬间严肃起来。
“那人好像要跳江,你先报警。”
话音未落,关灼已经利落地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身影从沈启南视野中消失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心里跟着一空,想也没想就按住栏杆探身向下看。
下面还有一条真正的江岸,关灼并没有直接跳进水里,但上下差了接近三米,已经是一层楼的高度。
他身手特别矫健,落地之后踩着凹凸不平的江岸向前大步走,速度竟然还很快。
在他前方的水边有一个女人,双脚已经踩在了水里,正弯下腰俯向水面,看起来马上就会栽进去。
沈启南视线一转,看到前方一段栏杆下有通向岸边的台阶。
栏杆隘口挂着粗铁链和锁,沈启南越过铁链,用最快速度跑下台阶,一边拿出手机准备打报警电话。
就在这十几秒钟的时间里,关灼已经把那女人拉回到岸上。
她束在脑后的发圈松开大半,整个人披头散发,还要往水里扑,被关灼强势地拉住了。
他手劲巨大,女人挣也挣不开,怒声道:“你干什么!”
关灼还不松手,女人大骂:“你有病啊!我捡东西而已,看不见吗!你以为我找死啊!你才去死!你们通通都去死!”
这女人的话初时听起来还有逻辑,后来就转为狂乱的咒骂,也不知道是对谁。她声音尖利,眼睛瞪得特别大,看起来似乎精神有点问题。
沈启南顺着她说的方向往水边一看,浅水里浮着一个小挎包,上面还绑着什么东西,旁边的地上扔了一把水淋淋的抄网。
他踩在岸边把那包捞起来,看到上面挂着两个缝得很丑的毛线娃娃,一大一小,手拉着手。
余光中关灼已经松开手,那女人见他捞起挎包,立刻就冲了过来。
沈启南说:“给你。”
他话没说完,女人已经伸手抢过挎包。
她在意的似乎不是包,而是包上挂着的那两个毛线娃娃,一手拨开拂在眼前的头发,凑近了仔细看。
也就是这一个动作让她露出脸来,关灼看了一眼,走到沈启南身边,不太确定地说:“她好像是……袁丽?”
就是那个混进至臻泼红油漆的女人。
这个名字和这个人,沈启南都还没忘。
他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抬胳膊把关灼顶到自己身后,直视袁丽。
袁丽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她拉开挎包的拉锁,里面翻找着什么,很快抓出一团湿烂的卫生纸,怔了怔,转而用自己的衣服下摆擦拭那两个毛线娃娃。
这边动静不小,原本在另一边钓鱼的老头看一眼,走过来,又看关灼。
“她东西掉进水里,捞一下嘛,要是真的跳江,我在这早就看到,下去救人了。”
老头俯身捡起地上的抄网,往他们身前一伸:“这还是她跟我借的。”
他又看看袁丽,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她这里不太好,见人就骂,你们不要跟她计较。”
沈启南问:“您认识她?”
“说不上认识,住前后两栋楼的,她男人在外面赌博,把女儿看病的钱也赌输掉了。女儿也死掉了,她精神有问题,看到谁就骂谁……唉,也是没办法啊。”
袁丽擦着那两个毛线娃娃,似乎对老头的话浑然不觉,只有听到那个“死”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头说不认识袁丽,但她的事情却知道不少,也是因为袁丽精神状态出现问题之后,几次在各种地方闹事,有很长一段时间,社区的人都快住进她家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了。
她家门外有追债的人泼上的红油漆,女儿死后,袁丽时常打一桶水,坐在楼道里反复地擦。社区的人来给她做思想工作,袁丽提起脏水就往人家身上泼。
前几天小区里有人走路撞了她一下,她非说那人是要抢她包上挂着的娃娃,十分凶悍地连打带骂,把对方的头都打破了。
有人来问,这才知道,她包上的娃娃是女儿生病之前在手工课上自己做的,一小一大,就是她和妈妈。
老头叹口气,说:“不用报警,你们不用管她,她自己知道回家。”
话虽如此,看着袁丽走上台阶,跨过铁链,拖着步子离开时,关灼还是低声道:“沈律,我想……”
“你想送她回去?”
关灼笑了一下:“你要说我同情心泛滥吗?”
沈启南仔细地看了他一眼,想到刚才他以为有人要跳江自杀,二话不说就往下跳的样子。
上一次遇到有人报复社会,当街驾车撞人,关灼也是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人家是铁包肉,他是肉包铁,要怎么拦住对方,沈启南笃定关灼根本没想过。追车时他差点就被车尾撞倒,那么高的速度,那真是险之又险,玩命一样。
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勇气,但关灼给他的感觉,不单单是勇气,或是同情心泛滥,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
但沈启南什么都没说,只是率先跟上了袁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