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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歧路穷途

作者:郁都 当前章节:7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43

沈启南进门时,俞剑波正在给一株兰花分盆。

他戴着手套,捏着厚厚一把植料,让沈启南递给他一柄铲子。

俞剑波喜好侍弄花草,器具也十分专业。沈启南低头去找,他连头都没抬,让沈启南拿右手边起第二把。

沈启南将铲子递过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俞剑波极有耐心,给兰花脱盆之后,分辨根系的结构,用薄薄的刀片轻巧地一割,就将兰花分开。

他手上已经捏了两株,沈启南伸手要接,俞剑波抬头看他,笑得平和。

“马上吃饭,你别弄脏手了。”

沈启南从善如流:“您是怕我沾过手的花就栽不活了吧?”

俞剑波笑着看他:“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这双手,我是不敢让你碰了。”

沈启南也笑了笑,从前俞剑波心血来潮,让他从旁协助,结果经他手的兰株移盆之后大多没栽活,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杀手。

俞剑波低头剪去手中兰花的空根,偶尔让沈启南帮他拿几样工具。

沈启南是很耐得住静的人,在旁不觉时间流逝,俞剑波感慨了一句:“童童就没有你这样的耐性。”

“童童年纪还小。”

童童是俞剑波的独生女儿,在美国念书,由其母亲陪读。

“不用安慰我,”俞剑波笑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生的女儿我自己最清楚,她少点折腾我都谢天谢地了。”

他摘去手套,掸了下落到膝上的尘土,语气沉稳又随和地说:“下个月我去看看她们,可能要待到年后再回来。”

沈启南看了俞剑波一眼。

至臻跟衡达合并在即,这个时候他不在,不像俞剑波一贯的行事。

但他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又听到俞剑波说昨天觉得心脏有点不舒服,不敢耽搁,立刻去了医院。结果检查出心血管狭窄的问题,好在程度还不算太重,医生让他先吃药,看看后续情况如何。

俞剑波说:“任何脑力劳动到最后拼的是体力,以前还觉得这句话太绝对,现在看,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他坐的位置有些低,说着话要站起来,或许因为躬身久坐,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俞剑波向来以精力充沛的面貌示人,反应敏捷更胜青年人,给人的感觉根本不像五十多岁。

而此时此刻,沈启南忽然发觉,跟从前相比,俞剑波的确是见了岁数。

他第一次见到俞剑波是十几年前,看守所里会见律师的那个小房间。

俞剑波坐在他对面,烟不离手。

烟雾之后是一双锐利的眼睛,像是能轻易看到人的内心深处。

他在打量沈启南,沈启南也在衡量他。

漫长的几秒钟过后,俞剑波从容道:“长得挺像个好学生,动起手来可是够狠的。”

沈启南无动于衷。

此前他已经见过一位法律援助律师,对方的态度含糊潦草,只是走个过场。

似乎察觉到沈启南的不信任,俞剑波笑了:“看守所里的日子不好过,早点出来,比什么都强。”

是到沈启南被放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俞剑波的名气有多大,知道王老师是如何以诚心和耐心打动俞剑波,令他接下自己的案子。

对俞剑波来说,他的案子根本微不足道,无关紧要。

每时每刻都有人因鲁莽轻率葬送自己的前途命运,没有谁比别人可惜,也没有谁就比别人值得挽救。

但对沈启南来说,这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

俞剑波要去洗手换衣服,说自己家里没有那么多讲究,让沈启南先入座。

菜色简单,如俞剑波所说,就是家常便饭。

但俞剑波叫他来家里,绝对不只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让张秘书来传话,隐含着俞剑波一种微妙的态度,沈启南看得很分明。

他有什么地方让俞剑波不满意了。

但俞剑波向来不会把这些挂在脸上,见面之后对待他的态度也始终和颜悦色,沈启南心知肚明,不急不躁。

饭后俞剑波同他杀了几盘象棋,二人互有输赢,俞剑波看起来兴致不错,他的棋风非常稳健,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沈启南依然不动声色,直到俞剑波让他去书桌上拿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略显厚重的文件袋,俞剑波留在了自己那里。

另外一样是只单薄的信封,被推到了沈启南的手边。

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信封,没有字迹,没有封口。

沈启南伸手将信封口撑开一线,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几张同一角度的照片,从视角就看得出是偷拍。

沈启南的眉梢微微挑起。

照片上是他和关灼,还有袁丽,背景是袁丽家的那个老旧小区。

那真的是很老的房子,每一层楼梯之上有砖砌的露天走廊,从楼下就看得见上面的每一户人家,各式破旧生锈的铁门外堆放着杂物。

有一户人家最刺眼,门和外墙上都有擦不掉的的红油漆。

这是他们在江边遇到袁丽,送她回家的那一次。

说是送她回家,不过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这个小区离江边很近,看着袁丽走进楼道,沈启南就和关灼一起离开了。

他垂着眼眸,先看了看照片上披头散发,神色麻木的袁丽,又看向跟在后面的关灼,停顿一秒钟,轻轻地移开了视线,唯独没看他自己。

沈启南把几张照片挨个看过,没什么反应。

俞剑波凝视着沈启南:“这个袁丽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听到这句话,沈启南抬起头来跟俞剑波对视,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我说是在江边偶然遇到她,她的包掉进水里,下水去捞,我们以为她要自杀,下去救人,之后看她精神状态不是太好,把她送了回去,您相信吗?”

俞剑波的眼神深不可测。

不用回答,沈启南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觉得这整件事都很有意思。

那天他是办案途中,路过以前跟沈斌一起住的那条街,忽然想过去看看,这才在江边偶遇袁丽。

送她回家更是只因为关灼的一句话,拍照片的人蹲守的不可能是他或者关灼,只能是袁丽。

俞剑波的问话方式使得整件事更加明显,袁丽身上一定有什么事情。

一个在女儿病故之后精神出现问题的女人,能被人在楼下蹲守拍照,还能劳动俞剑波认真问上这么一句,沈启南现在是真有些好奇了。

俞剑波说:“你怎么不问这照片是什么人给我的?”

“您要是想告诉我,自然会说。”沈启南神色很淡。

嗒的一声,俞剑波将两枚象棋摞在一起,看向沈启南。

“你不接陈炎才的案子,直接拒绝也没什么,但你转头就去为他的同案犯做辩护。这种人是面子比天大的,打他脸比要他命更难受。”

沈启南有些没料到俞剑波会忽然这样讲,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些探究。

陈炎才就是那个涉黑案中的第一被告,一审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他当庭表示冤枉,坚持要上诉,现在应该还在二审当中。

被抓之后,陈炎才托人来请沈启南当自己的辩护律师,开出了极高的代理费。

可沈启南没有答应,反而接了同案犯罗瑞的委托。

袁丽的丈夫在陈炎才开设的赌场中输光了女儿治病救命的钱,她一路跟踪到了近郊那个被改造成赌场的农家乐,打了举报电话。

后来案子判了,袁丽的女儿病故,她精神状态出了问题,闹过法院、检察院,来至臻泼过沈启南红油漆,也去几个同案犯的辩护律师那里骂人砸东西。

沈启南记得,袁丽来至臻闹事的那天,俞剑波就试探过他是不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推掉陈炎才的委托。

在袁丽家楼下蹲守,却又没什么动作,不像是打击报复。

更像监视。

袁丽恐怕知道些什么,才会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他跟关灼送袁丽回家,是偶然中的偶然,但在有心人的眼里,恐怕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有人不希望袁丽跟他有所接触,所以这几张照片才会被送到俞剑波的手上,是提醒,也是警告。

陈炎才的案子没什么可说,几项罪名哪条也没冤了他。

袁丽可能掌握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是沈启南在看到照片,听到俞剑波问话之后的猜测。

这照片会被拍下来,送到俞剑波这里,只能是因为他的身份。

他是个刑辩律师,跟袁丽的接触会让有些人不安。

问题在于,这些人里面也包括俞剑波吗?

沈启南忽而直视着俞剑波的眼睛。

他不会分辨不出俞剑波的态度。陈炎才的案子,俞剑波是希望由他来做的。

沈启南拿出手机,解锁之后放在桌上。

俞剑波说:“什么意思?”

“我从来不删通话和聊天记录,罗瑞的妻子叫杨静,是我的同学,她是哪天来找的我,谁先谁后,都能找到记录。”

话说到这份上,俞剑波反而笑了,点了根烟:“你这脾气。”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复位,单拎出一个“卒”,一个“帅”。

“陈炎才就是个江湖草莽,不算什么,关键是站在他后面的人。这个袁丽,你不要再跟她接触了。”

见沈启南没有答话,俞剑波看他:“我会害你吗?”

片刻之后,俞剑波将那只文件袋交给沈启南。

“这里面是一个案子的材料,你先看一看,”俞剑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咱们师徒两个上一次合作案子,已经是在好多年前了吧?专业上,处事上,我能教给你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这句话有言外之意。

没有学会的东西,或许不是因为不能教,而是因为不想学。

可能以前有过好几次,沈启南都听出了俞剑波的言外之意,他用自己的方式周旋或是回避,俞剑波察觉,从来不强求。

在俞剑波的那个时代,他走的是一条更野蛮,更漆黑的路,或者说,那时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要想取信于人,也只能踏上同一条路,没有人可以永远独善其身。

从沈启南站到某一个高度开始,他能够看到那个时代的残影。

它们掌握权力财富,潮起潮落,永不退场。

此刻俞剑波掌下的那个文件袋,就是一份邀请函,一张入场券。

立冬之后,小雪之前,短短一周时间下了数场雨,气温骤降。刺骨湿冷较往年只增不减,有人说,今年会是一个寒冬。

任婷一案成功立案,抓捕赵博文的过程中却出了些问题,竟让他给跑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启南的反应依旧很稳。

赵博文是生活在一个有将近两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不是藏匿在什么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他不可能永远躲着不露头,抓到他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在任婷的工作室里,办案人员也有了新的发现。

任婷时常就住在画室之中,而在画室的几个隐秘角落,都有赵博文设置好的摄像头。

他一直在监视、控制任婷。

赵博文不满足于用扣留身份证件、在任婷的手机里安装追踪软件的方式来控制她,他要任婷一天二十四小时活在自己的监控之下。

办案人员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赵博文在任婷自杀之后删除的所有监控视频,其中一些拍到了赵博文对任婷拳脚相加的片段。

那一个个隐秘的摄像头,正像是一只只冰冷的眼睛。

二十多个小时过去,还没有抓到赵博文,任凯忧心如焚,不断给沈启南打电话想了解信息。

挂断电话,沈启南转身回到会议室,示意继续。

大半个团队都在这,但沈启南出去接电话的时候,会议室里非常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都是各自做着手里的事。

大显示屏连着刘律的电脑,看到沈启南入座,他没有片刻停顿,干练地说:“好,刚才我们说到,资金链断裂之后,当事人虽以公司和个人名义借款,但出借人多数与当事人存在朋友关系,将其定性为‘不特定的社会公众’,显然不妥。还有……”

这是大案,光是厘清所有投资人的资料和调查账目就要投入大量人手,团队中人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案卷数量庞大,但沈启南并没有改变亲自全部阅卷的习惯,一一看过,寻找辩护角度。

他思虑不停,短短数日,竟好似瘦了些许,脸颊轮廓更薄,五官因而留影更深。

刘得明梳理着前几日到外地调取的信息,沈启南垂眸听着,伸手去拿摆在会议桌中央的矿泉水。

他坐的位置靠前,沈启南略微探身,发觉自己对距离的判断有误。他没抬头,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身边坐着的孙嘉琳很有眼色,替他去拿水。

但有眼色的不止孙嘉琳。

在她的另一边,关灼几乎同时拿了一瓶水,但他将瓶盖旋开一半,握在手中,递给沈启南。

他的臂展很长,中间隔着一个孙嘉琳依旧轻松。

沈启南垂着眸,没看人,拧开了孙嘉琳为他拿来的水,低声说了句谢谢,随后就转过头,看向前方的大显示屏。

关灼的手悬在半空一瞬,收回来,将矿泉水放在自己手边。

一周时间过去,这才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启南。

上周周四晚上他们分开,第二天,沈启南没有来上班。

高伙不是时时都会在所里,大家习以为常,并没觉得哪里异样。

可关灼是沈启南的实习律师,刘涵请了长期病假,秘书要做的事情,大多也都是关灼在做。

所以他很清楚沈启南的日程安排,那一天他既没有会见也没有开庭。

他发去消息,沈启南回得简短,并无异样。

然而过了一个周末,关灼就接到要跟刘律一起去外地出差的消息。车票定在周一上午,他都不需要来所里,直接就出发了。

这样安排,有一点微妙。

布置工作时,关灼问了一句,沈启南只回答他,刘律经验丰富,跟着他去能学到很多东西。

三四日的调查走访,他们昨天下午才回到燕城。

关灼看向自己手边的矿泉水瓶,十指交叠,垂下了视线。

从走进这间会议室开始,沈启南跟他完全没有任何眼神接触。

关灼感觉得到,沈启南是在有意回避他。

会议结束,根据目前的成果和进度,一部分人手上被分配了新的工作。时间紧迫,加班是在所难免了。

沈启南合上电脑,起身点了下头,率先走出会议室。

大家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关灼将电脑送回自己的工位,那瓶已经拧开过的水被他带出来,一起放在桌上。

跟沈启南开会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几个年轻律师生怕自己哪个环节掉链子,个个精神紧绷,这时候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声商量着中午一起点哪家的外卖。

有人看过来:“关灼?”

关灼拿起手机,又从桌上抽出一只文件夹,笑了下:“你们先点,我之后再说。”

他走上刑事部那条长走廊,尽头转弯,就是沈启南的办公室。

百叶窗很少见地全部垂下来,看不清里面,但灯亮着。

关灼抬手敲了两下门,没有听到任何应答。他把门推开。

沈启南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之后,微微向后靠着座椅,仰起头,阖着眼睛。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时间缺乏休息的苍白。

关灼将门合上,他走路的声音很轻,站到办公室中央的时候,沈启南还是没发觉。

桌上摊着一堆资料,关灼随便扫了两眼,发现并不是他们最近在做的案子。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沈启南也睁开了眼睛。

这个距离下,沈启南是怎么跟他对视,又是怎么略显生硬地错开眼神,关灼都看得清。

“你怎么不敲门?”

关灼神色自然:“我敲了,你没听到。”

沈启南整理着桌上的材料,低声道:“有事?”

开口之前,关灼有意停顿了两秒,沉默压下来,空气中似有形迹。沈启南已经将材料收好,他有跟人说话时必定看着对方眼睛的习惯,关灼想看看这个习惯还在不在。

“沈律。”

沈启南仍旧没有抬头,有点刻意地回避着关灼的目光。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截断关灼后面的话。

沈启南接起电话的同时,稍微把脸偏向落地窗那一侧,他声线略低,讲话简短。

片刻后挂断电话,沈启南起身。

关灼还站在原地,存在感极为强烈,沈启南做不到无视他。

他一边拢过大衣的衣襟,一边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关灼的目光把他完全笼罩,他的领口似乎有点紧,有一种呼吸不畅的感觉。好像此时此刻,这一方空间,他是一只被困在松脂里面的昆虫。

而关灼已经走到他身边:“要出去吗?”

沈启南顿了顿,很轻地点头。

关灼的忽然靠近令他心烦意乱,深处搅动着复杂的情绪,身体无意识地绷紧。

“去检察院。”

林阳的案子经过两次退回补充侦查,检察院依然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作出了不起诉决定。这在沈启南的意料之中。

他尽量简短地说完,余光之中看到关灼露出了然的神色。

“等我一下,我去拿外套。”

沈启南说:“不用。”

他抬起头看着关灼,神色平淡,声音也淡:“我自己去。”

关灼的动作停下来。

“还有,”沈启南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游泳课先不用继续了,好像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不觉得你占用了我很多时间。”

关灼又靠近一步,身上气息凛冽,几乎令沈启南无法招架。

“那我换一种说法,”他看向关灼的眼睛,声音偏低,却足够清晰,“我没那么喜欢游泳,不想再学了。”

讲完,沈启南没去看关灼的反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并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沈启南无声地松了口气,迅速走过那条长走廊。

前台看到他,笑容甜美,微微躬身,沈启南点了下头,笼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握着拳,到这时才松开。

他按了电梯的下行键,提示灯很快亮起,走进电梯,里面空无一人。

电梯门内壁光可鉴人,如一面镜子,照出沈启南一张略微苍白的脸。

他按下负一层,垂下视线,余光之中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合拢前的一瞬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骤然伸出,按住了电梯门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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