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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你特别好

作者:郁都 当前章节: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43

急诊中心嘈杂的人声忽然被更大的声音盖过,附近路段发生了连环车祸,伤者被就近送到这里。

七八个担架被抬进来,有人的手臂反方向地折在身边,明显是断了,也有人满头鲜血,神情呆滞地不断抽泣,伤势最重的两个人被直接送到后面抢救。

几名穿着执勤服的交警忙得焦头烂额,有家属痛哭流涕地瘫在地上。

何树春忽然说:“这次看见你,我觉得还挺放心的。”

关灼闻言看向他。

“上次那个报复社会开车撞人的,”何树春说,“我当时看到你就把你认出来了,一调信息,确认是你,又看你在那位沈律师手底下工作,有一瞬间,我真的忍不住想怀疑你的动机了。”

“把我当成是潜在罪犯来看待吗?”关灼笑了笑,神情几乎称得上闲适。

何树春没否认:“你就当我是职业病吧。”

这下关灼是真的觉得挺有意思,他调整了自己的语气。

“何警官,对你做过的每一个案子里的受害者家属,你都会觉得自己负有某种责任吗?”

这句话乍一听像是句好话,其实并不是在夸人。

何树春也听出来了,回敬道:“那确实没有,在法庭上拿刀捅人的也就你这么一个。”

关灼嘴角勾起:“明白了。”

何树春忽然端正了脸色,用一种堪称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注视着关灼。

“你父母的案子,我印象很深。”

柴勇开着货车,接连撞死路边数名行人,最后撞上关景元周思容夫妇的车,又将他们残忍杀害。而他行凶的动机竟然只是因为得知自己得了绝症,想在死前“干一票大的”。

他在案发现场抽着烟,被前来抓捕他的警察围住的时候,柴勇居然一直在笑。

据那个报警的加油站工作人员说,他打电话的时候,柴勇就坐在路边看着他,似乎很清楚他在干什么。只是跟柴勇对视了一眼,他就几乎吓破了胆。

这个案子之所以如此强烈地挑动所有人的神经,是因为它突破了普通人心中的一道安全界限。

仇杀、情杀、好勇斗狠进而激情杀人……这些恶性案件都有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原因。

不与坏人争执,不接触危险的群体,不去偏僻的地方,谈恋爱要擦亮眼睛,或是因为传说某个连环杀人犯的受害者全是红衣女性,整个城市的女人们就不再穿红色。

仿佛只要恪守这些规则,就能得到安全的保证。

柴勇的案子否定了这一点。

正常地走在去上班的路上,循规蹈矩的普通人,会被突然冲过来的大货车碾成一摊碎肉,会被人从车里拖出来,看着屠刀落向自己。

人生活在社会之中,与羊生活在羊群里面无异,集体带来的是一种虚幻的安全感,而每个人身边都可能潜藏着柴勇这样披着人皮的怪物,受害者随时都有可能是自己。

柴勇一案引发民情汹汹,后来又不知道怎么谣传出一个消息,说柴勇是精神病人,不用承担法律责任。

受害者家属们将公安局围得水泄不通,要他们给一个说法。

何树春磨破了嘴皮子,数次被大哭大闹的家属们堵住脱不开身。

但关灼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何树春刚因为留关灼在办公室里看到案卷而吃了个处分,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叫上搭档按登记的地址找过去。

他们去的时候,有几个派出所的警察正在房子里拍照。

关灼发现一楼的窗户有被撬开的痕迹,窗台下留着小半个不甚明显的脚印,打电话报了案。

房间里有一些被翻动过的痕迹,主卧里面的柜子是打开的,夹层抽屉里面空空荡荡。

但关灼一直在国外上学,根本不知道这个抽屉里是不是放有现金或者贵重物品。

派出所的警察看过监控,这处窗户恰好是一个死角,完全拍不到。

而关灼这段时间陪伴脑梗住院的外公,就住在病房里,几天才回来一次拿点衣服,根本无法确定窗台下的脚印是哪天留下的,他只是今天才发现而已。

何树春是刑警,最知道很多案子其实是破不了的,关灼连可能的被盗金额都说不上来,如果没有新的线索,这案子最终的结果可能也就是这样了。

那两个派出所的警察有些为难,何树春也认识对方,上前拍了拍那小警察的肩膀,示意自己去跟关灼说明,让他有个心理预期。

孰料何树春刚说了个开头,关灼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他淡然地说:“我明白的。”

何树春叼着烟打量关灼。

那天他回到办公室,发现柴勇一案整理了大半的案卷摊在桌子上,关灼就站在旁边。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何树春是个办案经验丰富的刑警,见过无数血腥的案发现场,也遇到过许多穷凶极恶的罪犯,自觉心理承受能力远超常人,情绪平稳到什么事都能不以为意。

可关灼的那双眼睛,令他心里一惊。

那是野兽才会有的眼神,残酷而冷静。

可此时此刻的关灼,彬彬有礼,善解人意,完全判若两人。

烟上已经积了很长一段烟灰,忽然掉下来。何树春动了下被烫到的手指,移开了视线。

“对了,何警官,”关灼说,“那天谢谢你送我外公去医院。”

停尸房里辨认尸体的时候,老人家因为过于悲痛,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何树春二话没说把人搬到警车上开往医院。

“就光道谢,不道歉?我可是背了个处分在身上。”

“确实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关灼的态度非常好,何树春本来也不是真的在意,反而觉得特别没意思,熄了烟招呼自己的搭档回去了。

驱车离开之前,何树春身为刑警的强悍直觉促使他回头看了一眼关灼。

少年就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去。

两个月后,关灼在法庭上抽出了一把刀。

何树春忽然说起以前的事情,关灼只是听着,神色平静。

“何警官,你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好警察。”

这句话后面应该连着一个“但是”,何树春等着,却没下文了。

关灼看到两个人随着沈启南一起往这边走,转向何树春,语气根本不认真:“你的同事来了,要问什么抓紧时间吧,我伤口真的疼。”

沈启南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关灼接受问话的样子。

何树春他也记得,这人不太好打交道。

他走到关灼身边,目光落在他腰间缠着的一圈纱布上。

一下子围了四个人,立刻有护士以为是病人家属,上前让他们留一个人在这里陪着就行,剩下的人别挡着路。

三人均出示了警察证。

急诊里常遇到打架斗殴被送进来的,警察也会跟着过来,那护士了解到他们的身份,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几位警察还是相当听话地往旁边站了站,让开中间的通道。

沈启南站在最里面,也移动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关灼的手背。

他的手特别凉,像块冰似的在关灼手上一触。

周围还有别人在,关灼自己是无所谓,但他特别了解沈启南,撒野的想法只在自己心里转了一圈,并没有落实在行动上。

身边的警察开始开始例行的询问。

关灼一一回答,说到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停车场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沈启南。

“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情不太清楚,但沈律马上要出去,没时间详细说,我就跟到了电梯里问他。到了负一层,沈律走出电梯,我才发现自己下来的时候没有带工卡。楼里的电梯是要刷卡的,我想出去找沈律帮我刷一下,后来就看到了赵博文,当时他正拿着一把刀,跟沈律已经离得很近了……”

关灼的叙述流畅而自如,沈启南在旁边,听出他是真话混着假话一起说。

他们在电梯里的谈的根本不是工作上的事。

是他自顾不暇之下要拉开自己跟关灼的距离,被这人察觉,直接追问到了面前。

赵博文出现之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也太凶险,沈启南没有时间去认真回想他跟关灼在电梯里的对话。

是到了这个时候,因为关灼受伤而引发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他才发觉,自己好像是着了关灼的道,对话都被他牵着走。

但沈启南此刻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他完全把要去检察院的事情忘在脑后了。

他看了眼关灼,又向身边的警官简短解释,自己需要去打个工作电话。

跟负责林阳一案的检察官通过电话之后,沈启南把后续的事情交代下去,又帮关灼请了假。

他站在急诊外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又把刚才的安排快速回顾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走进急诊的大门。

何树春他们还没走。

那个娃娃脸的警察慨叹了一句:“我其实都没想明白赵博文为什么要跑,原本只是一个虐待罪,估计也判不了几年吧,现在反而成了故意杀人,哎?不对,老大,赵博文这算是故意杀人还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啊?”

何树春看到沈启南过来,故意说:“你说话留点儿神,别一口一个这罪那罪的。未经法院审判,不能给别人定罪。沈大律师,我没说错吧?”

沈启南微微一笑,纠正了何树春的用词:“应该是‘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人民警察能多熟悉刑事诉讼法是好事,要不然案卷到了检察院,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瑕疵被退回来,也挺麻烦的。”

他的态度彬彬有礼,何树春听了这话却瞪起了眼睛。

沈启南好似并未察觉,又转向那位娃娃脸的小警察。

“故意杀人未遂与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之间如何区分,不能单纯地看行为结果,要结合行为人的主观意图,是不是有杀人的故意,犯罪动机为何,以及凶器的性质,打击的部位、方式、次数、强度,作案后的表现等等,综合分析认定。”

沈启南人长得亮眼,连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他一贯的冷静从容,咬字清晰,气息稳定,解答得十分专业,仿佛随时能出现在普法宣传片上。

那娃娃脸的小警察看着沈启南,似乎有些受宠若惊于他这么认真地解答自己随口提出的问题,眼睛几乎都要冒光了。

何树春没想到自己带出来的人这么快就倒戈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平时最烦的就是犯人抓回来,还没怎么审呢,请的刑辩律师就过来了,唧唧歪歪的,一口一个保障当事人的合法权利。

在他看来,刑辩律师就是最后到了法院,走个辩护的过场,那些宣扬侦查阶段就介入的律师,本质上都是在给他们办案警察找麻烦。

对沈启南这种业已成名的刑辩律师,他更是出于天然的对立心态,一直没什么好脸。

可沈启南伶牙俐齿,他们三个人在这,竟然没占到一点便宜。

何树春简直要把自己给气笑了,他说:“沈律师这么专业,不知道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启南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拒绝。

何树春说:“那些犯罪的人,我不怕说这话,我觉得他们就不值得拯救,也改造不好,我们在一线看得太多了,二进宫三进宫的,犯罪都成他们谋生手段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刑辩律师为这些犯罪的人做辩护,到底有什么意义?”

“何警官,”沈启南很从容,甚至是很宽容地笑了,“如果你能保证你自己,保证世界上所有的警察,这辈子抓的每一个人都是坏人,所有的法官这辈子都没有一次枉法裁判、冤假错案,永远正确,那么,我可以同意你的看法。”

短暂的停顿之后,沈启南平静地说:“刑辩律师的存在,不是妨害你所维护的正义,而是在帮助它实现。”

何树春伫立片刻,一言不发地走了。

余下的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让他们找合适的时间,之后还得去局里做正式的笔录,然后就小跑着跟上了何树春的脚步。

“沈律,”方才一直没开口的关灼忽然莞尔一笑,轻轻地说,“你特别好。”

沈启南听清了这直白的几个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似的,脸上好像还是没什么表情,却移开了视线。

恰好刚才给关灼做清创缝合的那位医生过来,沈启南眨了眨眼睛,转头听医生讲了几句,记下换药的时间。

医生说,他们可以走了。

沈启南抿了下唇,轻声道:“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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