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隔着一道门,关灼的声音听来并不真切。
沈启南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也来不及多想,客厅里传来玻璃被打碎的声音,应该是关不不逃窜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转身向外走。
门里,关灼退后两步,倚着洗漱台静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毛巾。
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关灼扫了眼屏幕上的名字,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严鸣可怜兮兮地说:“我不小心说漏嘴了,顾老师一定要来看你。就今天,现在,我们已经快到你家了……”
他们的上一次对话发生在昨天晚上。
严鸣一如既往,每隔两三周,总要传达严其昌的意思,叫关灼去家里吃饭。
关灼知道严其昌始终有些心结。
十年前他父母出事之后,关灼曾在严其昌家中短暂地住过一段时间。
那个时候他外公的病情已经趋于稳定,不需要他继续守在医院。
其实关灼留在那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自己还拖着一条粉碎性骨折的胳膊,连自理都成问题,请来的护理人员还得分出心思来照顾他。
在医院的走廊上,严其昌夫妇站在他的面前。
面对那样带着关怀的眼神,关灼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那时严鸣只有七八岁,用严其昌的话来说,猫嫌狗憎的年纪,是家属院里面数第一的淘气孩子,每天晚上都疯玩着不回家。
但在关灼面前,严鸣就非常安静和乖顺。
有一次,关灼无意中听到顾阿姨问严鸣:“你是不是害怕关灼哥哥?”
严鸣摇摇头,说:“不是,我觉得关灼哥哥有点可怜。”
那之后没多久,严其昌查出一个良性肿瘤,需要手术切除。顾阿姨家里和医院两头跑,还有研究所的项目,分身乏术。
关灼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提出自己可以回家。
顾阿姨有些犹豫,关灼用左手拿刀给她削了一只苹果,表现得非常温和懂事,说:“我现在左手能做的事情很多了,能照顾好自己的。”
而且一直住在这里,他有些计划也没办法继续下去。
后来他再见到严其昌,还是在医院里面,这一次住院的人换成关灼自己。
法庭上那一遭,他被四五个法警扭着肩膀按在地上,钢板断在胳膊里面,二次骨折,不得不接受紧急手术。
顾阿姨没敢把他的所作所为告诉严其昌,但这桩事显然无法长久瞒过。
几天后严其昌得知一切,惊怒之下,他顾不得自己的刀口还没长好,直接赶来关灼的病房。
严其昌拦下为关灼做手术的医生,说他是成绩很好的游泳运动员,这次骨折日后会不会有影响?
那医生只是说,严格复健,将来如果能恢复到正常的功能,就已经是最理想的状态。
对此,关灼早在受伤时就心里有数,所以听到医生的话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不是因为没有认真复健,无法恢复竞技水平才退役的。
而是有些结果,有些代价,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个时刻就已经出现。
这张关于他运动生涯的死刑判决,签署和执行的人其实都是他自己。
但严其昌似乎一直认为,是由于他的缺位,没能尽早发现关灼的真实想法。他是周思容和关景元的挚友,不能看着他们唯一的儿子对自己如此不负责任。
关灼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事实上,他也很喜欢到严其昌家里去。
那是他为数不多,还能感觉到有“家”的气息从身边掠过的时刻。
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旁观,也能汲取到一些成分温暖的东西。
所以严鸣的邀约,关灼几乎没有拒绝的时候,但这一次不行,他身上的伤不是能够遮掩的。
他跟严鸣讲了实话,只说自己下周再过去。
手机嗡嗡地振动着,严鸣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严老师还不知道,他早上有事去学校了……”
“就我跟顾老师。”
“已经到你家外面了……”
关灼只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动作很快地擦拭完身体,一边套上衣服,一边走出房间。
沈启南刚把地上的杯子碎片捡起来,罪魁祸首盘踞在猫爬架的高处,正在百无聊赖地舔毛。
关灼看向沈启南:“没有伤到手吧?”
沈启南摇了摇头。
关灼走近他,实话实说:“有个对我很关照的阿姨,知道我受伤了,一会儿要来家里看我。”
沈启南的动作停滞一下,很快就说:“那我先走。”
“他们已经到外面了,我也是刚知道。”
关灼刚解释完,物业那边就有消息过来。他家这里门禁森严,访客都要进行登记,询问过业主之后才会由物业的人带上来。
沈启南的电脑和带来的资料都还在桌上,他换下来的衣服还在房间里,手表也不在腕上戴着,大概是被他搁在了床头,要全部收起来需要花费点时间。
另一个念头突然浮现,沈启南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眼卧室门。
关灼已经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有点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你就说是我老板,来看望慰问我,不行吗?本来也就是这样啊。又不像是上次在酒店房间里,孙嘉琳很快就走了。要是藏起来又被发现,那不是更奇怪吗?”
沈启南犹豫了下,也承认关灼说得没错。
但他解释不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一瞬间有点慌乱。
他收敛着自己的神色,若无其事地坐下,问道:“你说的这个阿姨,是你什么人?”
“是我爸妈的朋友,一直很照顾我。”
沈启南点点头,在心里为对方拟了一个定位,顺理成章地准备好了见面时自己应该说的话。
门铃响起,关不不顿时机警地跳下猫爬架,竖起耳朵,慢慢顺着墙边往门口的方向走。
关灼去开门,沈启南没有跟到门厅,但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得出年纪不很轻了,但语气非常柔和。
“哪里受伤了?我看看。严鸣还不愿意告诉我呢,我一听就吓死了……”
随后是个年轻男孩子在说话:“哎?哥你养猫了?”
事到临头,沈启南就坦然起来。
关灼低声讲了几句,把人引进来,站在中间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沈启南走上前,他的说辞和态度都没什么破绽。关灼把眼前这位中年女子视作长辈,他随之更增加了几分尊重,脸上带着很有礼貌的淡淡微笑。
倒是顾阿姨和严鸣,看到沈启南,不约而同地愣了片刻。
沈启南的长相实在太扎眼,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大多会是这个表现。
沈启南微微低下头,顾阿姨先反应过来,笑着说:“是我太心急了,听到严鸣说关灼被人报复,没顾得上那么多,就想来看看他。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不会,”沈启南停顿一下,解释道,“他会受伤是因为帮我挡了一下,那人想要报复的对象是我。”
他话里有种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意思,关灼听出来了,挑起了眉毛。
严鸣接触到沈启南的目光,拘谨地点了点头,或许也是尴尬,蹲下来伸手去摸猫。关不不却有些爱答不理,闻了闻他的手,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顾阿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沈启南片刻,忽然指挥着严鸣把带来的保鲜盒放进冰箱里面,又转向关灼:“给你带了点家里做的小菜,你去让严鸣跟你说一下要怎么吃,有的不能直接热,知道吧,还有包的馄饨,赶紧冻起来,一会儿就化了……”
关灼应了一声,要接过袋子,严鸣一连声说着“我来”,就往厨房的方向走。
顾阿姨见关灼不动,催促道:“你也去啊。”
关灼看了沈启南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跟在严鸣身后。
偌大一个客厅,忽然只剩下两个人。
沈启南坐得很端正,说:“我给您倒点水。”
“不用不用,”顾阿姨眉开眼笑的,“你刚才说是关灼的带教律师对吧?”
“对。”
“那他从回国之后,一进律所就在你那里了?”
沈启南说:“差不多。”
顾阿姨说:“那也有好几个月了啊。”
沈启南以为她是关心关灼的工作表现,有问有答地回应了几句。
他打过交道的人太多,只是几句话就能发觉,顾阿姨身上带着一种善意的天真,是个非常简单的人。
只是说话的时候,他发现顾阿姨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两三次,神情也好像有些微妙。
紧接着,沈启南就反应过来了。
他竟然忘了现在身上穿着的就是关灼的衣服,一件无帽的运动卫衣。
先前所有的说辞一瞬间都变得无比荒谬。
他作为上司来慰问受伤的下属,怎么会穿成这样?
而且这件衣服对他来说明显不合身,袖口都向上挽着,一看就不是他的。
沈启南轻轻地抿了下唇,脸上还没什么表情,实际上已经如坐针毡。他怎么会这么蠢?
对面顾阿姨仍在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之中有些好奇,也有些沈启南完全概括不出来的东西。
她忽而问道:“沈律师,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这句问话略有唐突,但沈启南一向对这个年纪的女性有更多耐心,又或者只是因为不太会跟她们相处,还是基本如实地回答了。
“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不在了,我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
顾阿姨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神色中明显有些歉意。
沈启南坐的位置看不到厨房里面,只能听着那边的动静判断他们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过来。
“严鸣,”顾阿姨站起身,扬声道,“咱们走吧!”
沈启南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也随之站起来。
可顾阿姨忽然靠近他,问道:“关灼跟你说过他爸妈的事情吧?”
沈启南不明就里,点了点头:“说过。”
顾阿姨说:“挺好的,我跟他爸妈都是朋友,看着关灼长大的。今天见面太仓促了,以后让关灼带你来我们家吃饭,一定要来啊——”
这句话说出来,沈启南再迟钝也能意识到是顾阿姨误会了。
他想解释都无从说起,顾阿姨非常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厅换鞋。
关灼走过来,先是看了看沈启南的神色,随即面向顾阿姨:“我送你们下去。”
“不用不用,还送什么,”顾阿姨一边温柔地笑着,一边伸手揪住严鸣的后衣领,“我们走了。”
大门关上。
一片安静之中,沈启南忽然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关灼问道。
沈启南轻轻地瞪了关灼一眼:“你为什么没提醒我,我还穿着你的衣服?”
关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脸真诚:“我也忘了。是顾阿姨看出来了吗?”
“算了,”沈启南转过脸,“你之后去解释一下,她应该是误会了。”
关灼故意道:“误会你跟我的关系吗?”
沉默片刻,沈启南轻声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是我的问题,”关灼轻描淡写地说,“之前顾阿姨有点想撮合我和她的一个学生,我拒绝了,我跟她说……我喜欢男人。”
沈启南心下轻轻一动,一时间没说话。
“所以她在我家里看到你,又穿着我的衣服,可能就会误会。”
沈启南低声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不用跟我说。”
“是吗,”关灼漫不经心地笑了,“可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因为……我也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沈启南反问道。
“刚才在我房间里,你说可以帮我洗澡,”关灼看着沈启南的眼睛,放低了声音,“在知道我的性取向之后,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