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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最好的刑辩律师

作者:郁都 当前章节: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43

关灼的语气介乎于认真和戏谑之间,但他的眼神却很深,对视的时候,几乎摄人心魄。

沈启南脱口而出:“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啊,”关灼看着他,很慢地笑起来,“所以我才说以后。”

他的姿态特别放松,沈启南却无声无息地绷紧了身体,低下头的动作与其说是想要掩饰,不如说他是拿不出对等的坦然,所以想要避开那种目光。

“我该走了。”沈启南略微生硬地说。

关灼不拦他,只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医生是让我明天去换药吗,还是后天?我忘了。”

沈启南这才抬起头看了关灼一眼,几乎怀疑他是故意的。

可他心底的责任感顽固得很,就是消磨不掉,最后也只撂下一句:“明天。我送你去。”

停车场里,沈启南关门之后,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轻轻阖上眼睛。

过去二十多个小时里面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许多当下忽略的东西,都一起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不能自欺欺人。

而关灼的表现也始终让沈启南觉得捉摸不透。

他会因为关灼的言行举止而产生微妙的悸动,也无法否认,关灼带给他的感受复杂到前所未有。

在沈启南最初的印象中,关灼是一个做事很稳,很有分寸的人。

如果这样的一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开始让别人误解,那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可沈启南从未有过对什么人动心的经历,他无法判断关灼的行为有没有附加的意思,也不想让自己误会。

但任何形式的探究也就同时意味着,他会暴露更多自我。

他跟关灼之间的距离似乎太近了,界限变得模糊不清,难以定义。

沈启南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关灼是个非常棘手的人,也是他失控感的源头。

他找不到停止这种失控感的办法。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沈启南做不到置之不理。没有任何人迫使他在此刻做出任何决定,逼迫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面对的是自己心里的洪水猛兽。

该怎么全身而退,成了沈启南此时此刻要解决的头等问题。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能让关灼察觉到他的心思。

他不能失控,也不能让一切变得太难堪。

必须干净利落、不动声色地处理掉自己的情绪,时间越短越好,这样他才能……恢复正常。

沈启南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从心神不定的陌生,到面无表情的熟悉。

他系好安全带,驶离了停车场。

翌日来接关灼去医院换药时,沈启南的表现非常自然稳妥。

他觉得,自己的解决办法是可行的。

第二次换药的时候,医生说伤口愈合得不错,确定了拆线的时间。

之后他们去了滨西分局,做了正式的笔录,配合相关调查。

何树春不在局里,接待他们的是那日在医院急诊中心里见过的两位警官。

当日赵博文行凶时携带了两把刀,第一把刀被沈启南用车门卡住,顺着座椅缝隙滑到了地上,另一把刀刺伤了关灼,在警方勘查现场时都已经被带走,相关的监控录像也已经被调取。

陈茜脱离危险,状况趋于稳定。

她受的伤很重,刚醒来的时候甚至无法说话,脸上也被赵博文划了两刀,未来恐怕要留下疤痕,但陈茜说自己并不后悔。

任凯去医院看望过她,表示会承担陈茜从现在开始到日后包括整形在内的一切费用。

关灼的行为也被认定为正当防卫。

而等待赵博文的会是监狱。

关灼在拆线之前就结束了病假,返回至臻。

刑事部的年轻律师一窝蜂地涌上来,是欢迎也是慰问,因为被报复受伤这事,每个刑辩律师都心有戚戚焉,实在是感同身受。

等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工位上,关灼走向沈启南的办公室。

他在看一份材料,听到声音抬头,眼睛微微一眯。

“我给你的假还没有结束。”沈启南说。

这话还是带着那种独裁者的味道,听得关灼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自己的伤已经不碍事了。

沈启南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中的纸质材料翻过一页。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以后……”

关灼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的话:“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可能会优先考虑,卸对方两条胳膊。”

沈启南抬起头,横了他一眼。

“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优先保护你自己。”

说话时,他脸部的线条绷得很紧,说不上来是紧张、认真,还是生气,又或许都有。眼神却是直白的,不留任何回避的余地。

关灼看着看着,嘴角就勾起来:“知道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打开,一个长发女人闯了进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两眼直勾勾地看向沈启南。

有赵博文的事情在前,关灼反应极快,立刻就走向她站的位置。

随后又有两个人追进来,是汪正和张亚齐。

汪正皱着眉,向沈启南那边极快地看去一眼。张亚齐更是一脸尴尬,他跟着汪正进来,被挤到了最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暗暗地观察着沈启南的表情。

而女人闯进来就没有其他举动,旁若无人地站在办公室的正中央。

她只看着沈启南一个人。

“实在是不好意思,沈律师,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但要见你一面也真的是不容易——”

汪正立刻抬高声音,想要打断女人的话。

“抱歉,沈律,这位女士是跟我有预约……”

办公桌后,沈启南十指交叠,目光从说话的两个人身上依次扫过,神色中不见惊讶,也没有不悦,只是平静道:“我应该先听谁说?”

汪正还没开口,女人却是声音洪亮,抢先说道:“沈律师,我想请你接一个案子!”

说完这句话,她走到沙发旁边,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炯炯,望向沈启南,连眼睛都不眨,一副沈启南今天不接她的案子,谁也别想把她从这里请出去的架势。

汪正在一旁向沈启南解释了经过。

女人名叫舒岩,原本跟汪正有预约,来至臻咨询案件。

可汪正带着舒岩走向去往会议室的时候,她却忽然甩头走了,沿着走廊一路跑一路找,在看到沈启南之后,径直冲了进来。

沈启南示意自己知道了,让汪正先出去。

他的声音里并无责怪的意思,汪正一直紧皱的眉略略松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对着沈启南点了点头,就带着张亚齐离开。

见沈启南没有驱赶自己,舒岩紧绷的神色也松动些许。

可沈启南表情淡然,指尖却是点了点腕上的表盘:“五分钟。”

舒岩深吸了一口气,二话不说,立刻开始介绍案情。

她想请沈启南做辩护的人叫做邱天,是个十七岁的聋哑少年,在一家废品回收站里面当小工。

他杀了两个人。

一人名叫刘金山,年近六十,是个油漆工,就住在废品回收站附近的一栋老楼房里。

另一个人名叫白庆辉,是刘金山所在的装修队的工头。

一个月前,邱天在刘金山家中杀死了白庆辉,随后追上逃出门的刘金山,在楼道里杀了他,用的是一把榔头。

刘金山自太阳穴到前额被砸出了巨大的血窟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跌落在刚刚走进楼道的邻居面前。

在邻居惊恐的尖叫声中,邱天夺路而逃,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被抓了。

舒岩说:“邱天是个好孩子,他杀人一定是事出有因——”

关灼在旁边听着,发觉舒岩应该不是普通人。

她的叙述非常有条理,简明而清晰,也几乎是客观的,像是受过类似的训练。

中途,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摞自己整理的资料,却一眼也没有看,只是看着沈启南的眼睛,明显对整个案件烂熟于心。

只有在最后一刻,她客观的叙述出现一道裂缝,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情感。

而沈启南在这时打断了她。

“我想问,你跟邱天是什么关系?”

舒岩反应很快:“我回答这个问题的时间也算在五分钟里面吗?”

“不算。”沈启南说。

舒岩的语速慢下来:“我跟邱天没有关系,我正在写一个故事,他是我的观察对象和主人公。”

她说自己曾是《燕城晚报》的一名记者,栏目被裁撤之后,她独立出来,做了一个自己的公众号,邱天是她的取材对象。在邱天杀人之前,舒岩与他有过两个月的接触和交流。

舒岩正色道:“邱天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杀人。”

沈启南冷静地问:“你在暗示我,他杀人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对吗?”

舒岩愣了一下。

“如果你能坚定地说,邱天是被冤枉的,他没有杀人,那么我可能会考虑接下这个案子。但显然,你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信心。你所有的叙述都在告诉我,这是一个‘罪无可恕,情有可原’的案子。”

舒岩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神情极为激动。

沈启南淡淡地说:“我不接这种案子。”

他起身,已经有送客的意思。

舒岩一手按着沙发扶手,仿佛能借此把自己固定在这里。

她看向沈启南,尖锐地说:“为什么?因为没有足够的辩护空间,施展不了你沈大律师的本事?”

沈启南丝毫不动气,只是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费这么大的力气,想来找我做辩护呢?”

舒岩站起身来,凝视着沈启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还是个实习记者的时候,跟着带我的前辈写过一篇报道,我的采访对象叫做覃继锋。他说,你是最好的刑辩律师。三年前,我见他最后一面时,他依然对我这么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关灼看到沈启南的眉心微微一动。

旋即,他神色如常地说:“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这一条就够保他的命。你说他是个聋哑人对么?又聋又哑的人犯罪,可以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杀了两个人,免除处罚不可能,但法官量刑时也会考虑这一点。还有,就算你不找律师,他这种情况,也一定会被指派法律援助律师的。”

“我不要法律援助律师。”舒岩愤怒地说。

“‘你不要’?”沈启南重复了这三个字,唇边有一丝很淡的,讥诮的笑意,“我提醒你一下,你不是他的监护人,也不是近亲属,本来也没有资格为他请辩护律师。”

说完,他连看都没有看舒岩一眼,只是偏过头对关灼说:“送她出去。”

舒岩仿佛受到了侮辱,脸色涨红,二话没说就走了出去。

关灼拿起她留在那里的一叠资料,关门时,他望向已重新在桌后坐下的沈启南。

八风不动,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在舒岩说出“覃继锋”这个名字的时候,有过一丝几乎能称为脆弱的神情。

关灼知道覃继锋是谁。

他是沈启南一个案子里的当事人。

那时的沈启南还名不见经传,覃继锋被认定为一起杀人案件的凶手。

死者是前一日与他有过口角及推搡的工友,案发当晚,有人目睹覃继锋曾出现在死者的宿舍之外。

覃继锋被当作犯罪嫌疑人逮捕,在并未收集到杀人凶器这一关键物证的情况下,被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法院审理此案时,覃继锋当庭翻供,说他没有杀人,仍旧被判处死缓。

是沈启南帮他翻了案。

真凶另有其人,最终落网。覃继锋被无罪释放。

那时距离他被羁押,已经过了一千多天。在他入狱之后,老父因病去世,妻子亦离他而去,家中只剩下满头白发的老母亲,和一个当时太过年幼,甚至已经不记得爸爸是谁的儿子。

此案轰动一时,有多家媒体做过报道。

也是令沈启南声名鹊起的案子之一。

在电梯间,关灼追上了舒岩。

她看到他手上的那叠材料,露出自嘲的微笑:“是沈启南让你连同这个一起扔出来吗?”

在发觉关灼并没有要把材料还给她的意思时,舒岩神色一变。

关灼侧身,帮她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如果我能让沈启南接下邱天的案子,”他的声音稳定,不疾不徐,“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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