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岩并没有阅卷权,她手上的那份材料是自己整理出来的。
她本来就将邱天列为自己下一个主题的写作对象,又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让他卸下心防,记录他的生平与生活。
关灼看过舒岩的公众号,其中一个栏目叫做“人间的故事”,不客气地说,那里面的主人公都是如邱天这样的边缘人群。
这些故事的阅读量是很不错的。
高不成低不就的普通人才是数量最大的群体,带着猎奇心态,站在安全区里向下俯视一些被定义为残缺的生活,是一种集结了悲悯感动与唏嘘的精神诊疗,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舒岩并不掩饰自己的用心,她对关灼说,这些人需要“被看见”。
而对于这些主人公而言,一些人也希望有人看到自己的故事,好像这之后就能迎来什么转变。
另一些人只是为了采访后给出的报酬,出卖人生的复本供他人阅览,是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拿钱的轻松活计,反正,舒岩的故事里,他们都会得到一个化名。
邱天不是后者,好像也不是前者。
在一开始,他对于舒岩的接近是有些反感的,对她表现出回避的态度。
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在干活的间隙对着舒岩指指自己的耳朵,再摆摆手。含义非常清晰,他听不见,让舒岩不要再白费口舌。
但舒岩的手语很好,她常年在燕城的聋哑学校里做志愿者,也是在那里知道了邱天这个人,把他选定为自己的取材对象,开始尝试接近。
聋哑人能找到的工作非常有限,邱天能在那个棚户区附近的废品回收站里干活,一部分原因是老板好心。
包吃住,有工资,对几个月前的邱天来说,已经非常满足。
但他还有一个一直以来的愿望,说是理想也可以,他想去深山老林里做一个护林员,养一条大狗。
这是邱天在跟舒岩熟悉起来之后对她说的。
舒岩认为,她能得到邱天的信任,始于一次邱天跟他人的争执。
废品回收站的老板不在,对方见邱天年纪小,又是个生面孔,把泡过水的纸壳夹在里面。
过秤的时候,邱天面无表情地把那些湿纸板挑出来,扎成一捆丢在那人脚下,就此起了冲突。
对方态度嚣张,骂得很脏,舒岩上前理论,反被推了个趔趄。
那人推推搡搡的,手上的动作很不干净,舒岩要挡住邱天,还要护着相机,反应就慢了一点,胸口被拧了两把。
她的手刚伸进包里,就看到邱天拎着剪扎带的大剪刀冲过来。
舒岩拽住邱天,右手从包里翻出防狼喷雾,猛地按动喷头。
那人一声惨叫,立刻就捂着脸逃了。舒岩和邱天站在原地,也都被呛得涕泪横流,就着水管洗了十分钟的眼睛鼻子。
舒岩用手语说,她其实也是第一次用这个。
邱天向她比了几个手势,那意思是说,有这种东西,让她以后早点拿出来。
舒岩下一次过来的时候,邱天会在休息的时候跟她进行简单的对话。但交谈很短暂,因为邱天很珍惜这份工作,只允许自己休息很短的时间。
舒岩的取材人物不止邱天一个,她平时还要写脚本,拍短片,并不是每天都会来废品回收站。
所以邱天杀死两个人的事情,她是在案发的两天后才得知的。
这桩杀人案成了附近街坊四邻茶余饭后的唯一话题,大家都说平时就看邱天鬼鬼祟祟的,走在人身后连点声音都没有,冷不丁看到他,他眼神直勾勾的,被他看一眼,吓都吓死了。
又有人绘声绘色地讲邱天是怎么用一把榔头连杀两个人,尸体从楼道里被抬出去的时候,裹尸袋露了一道缝,他看到刘金山额头好大一个血窟窿,竟然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还有人说这刘金山也可怜,儿子早死,儿媳又跟人跑了,剩下一个孙女相依为命,还是个傻的,养了这么多年连话都说不清楚,不过也不算太傻,邱天杀人的时候,她还知道躲在床底下藏着,等警察来了之后才爬出来。
废品回收站的那个老板也被人指指点点,大家都知道邱天在他这里做工。
舒岩找过去的时候,那老板因为常常见她,也熟悉了,这才多说了一些。
邱天被抓之后,警察也来找过他,问邱天平时跟刘金山和白庆辉有没有什么冲突,案发当天有没有异常表现。
老板既震惊又后怕,也想不到邱天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竟能连杀两人。
老板说,白庆辉他不认识,刘金山有时候会把工地上的空油漆桶和废纸板拉过来卖掉,但没见过他跟邱天起冲突。
案发当天,老板也不在店里,他已经习惯有邱天在这里看店,只是早上会过来开门。
邱天住在楼上的一个小隔间里,他起床的时间跟平时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下楼之后,邱天手脚勤快地煮了面,也给他盛了一碗,还用手机打字问他味道怎么样。
舒岩后来也去问过那位亲眼看到刘金山尸体的邻居,舒岩以自己曾经的记者身份作掩护,邻居大妈没什么戒心,把那天看到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买菜回来,刚走进楼道,就听到上面的声音很乱,像是有人在跑动。
随后是碰撞声,她还没抬头,刘金山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头上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半边额头都凹陷下去了,满脸是血,吓得她立刻瘫到了地上,动也动不了,只能一个劲地尖叫。
刘金山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邱天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楼梯。
他衣服上有很多血,脸上也溅了血,手里握着一把榔头。
在尖叫声中,他跨过刘金山,扔下榔头,大步跑出了楼道。
舒岩对关灼说:“我能提供的就是这些了,可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警察在梳理了邱天的社会关系之后,发现舒岩隔三岔五会来找邱天,因此联系过她,问询的主要内容也是邱天是否表现出异样,有没有对她说过刘金山和白庆辉的事情。
但舒岩并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名字,只有一次,邱天问她,自己去学一门将来可以养活自己的手艺怎么样。
舒岩问他想学什么手艺。
邱天回答,或许去帮别人装修,刷油漆?
舒岩又问他,不想去做护林员了吗?
但邱天没有回答。
“我能想到的,邱天跟刘金山可能存在的关系就是这样了,或许是某一天刘金山来卖废品,想让邱天去当个油漆小工?”舒岩的语气带上了疑问,“白庆辉又是刘金山的工头,他们在刘金山家里起了冲突?”
警察似乎也有这样的推断,舒岩本想借机了解更多案件细节。
“但他们来找我之前就知道我曾经是个记者,说话的时候都特别谨慎,”舒岩打了一把方向,驶离了大路,“我刚才说,认为他们也是这样判断,是我的推测。”
关灼说:“你做的已经很多了。”
舒岩没有应声。
关灼的视线移向车窗外:“我不是在安慰你,作为案外人,你已经尽力去搜集案件信息了,更多的内容只有阅卷之后才能知道。”
舒岩将车停在路边,这里是燕城远郊的一个镇。
她通过聋哑学校那边了解到,邱天的父母早年都去世了,只有一个姐姐,叫做邱华。
邱华也有听力障碍,但邱天是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邱华在佩戴助听器后,听力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姐弟二人都曾在聋哑学校学习过,但关系并不亲密。
邱华已经嫁人,就住在这个镇上。
下车之后,舒岩从后面打量着关灼,其实一直到此刻,她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会跟关灼达成这样的约定。
关灼会让沈启南接下邱天的案子,舒岩需要告诉他覃继锋的事情。
坦白讲,舒岩认为他们没有信任基础,等价交换也有前提。
关灼只是说:“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这对你来说也没有损失。”
邱天的案子在这里压着,舒岩不能再有顾虑。
但她还是不明白,关灼不去想办法说服沈启南,为什么坚持要她先去找邱天的家人。
“怎么说服沈启南是我的事情,”关灼说,“那天在至臻,他对你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是羞辱。其实不是,他已经在指点你了。”
舒岩一愣,她确实认为沈启南当时的表现非常盛气凌人。
关灼继续解释道:“你不是当事人家属,所谓的案件事实,你的调查分析,也可以定义为道听途说。在看到案卷之前,沈启南是不会对案件本身有什么看法的。但不管邱天杀人的原因是什么,现在你知道,他绝对不会被判处死刑。”
舒岩沉默着,点了点头。
“至于沈启南最后说的那一点,也没错啊,”关灼又说,“就算你不信任指派给邱天的法援律师,想要另请高明,邱天现在在看守所里,你是见不到他的,没有途径拿到他的委托。如果找不到邱天的近亲属,就得想办法联系那位法援律师,这要兜很大一个圈子。”
“好吧,我承认,”舒岩叹了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向关灼的目光多了一些探究意味,“你很了解沈启南。”
关灼没有回避眼神接触:“他是我的带教律师,我当然了解他。”
舒岩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停在路边的一个早餐店门外。门面很小,也有些破旧。
舒岩说:“应该是这里。”
她了解到邱华的丈夫也有一点听力障碍,他们结婚之后合开了这个店。
已经过了供应早餐的时间,店外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
舒岩率先走进去,看到一个女人在擦桌子。
女人见有人进来,回过头对他们说已经要关门了。她说话的语调和咬字都有些生硬。
舒岩见过邱华在聋哑学校里的照片,她是记者出身,对人脸的细节非常敏感,只要是见过的人,稍加回想,都能想起来,立刻认出眼前的女人就是邱华。
她上前道明来意,说话时稍微放慢了语速。
邱华却完全地愣住了,绞着手里的抹布,目光不住地在舒岩和关灼脸上转来转去。
舒岩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清楚,又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经过。
“我……不……”邱华几乎有些惊慌失措,“我不行……”
她转过身开始擦另一张桌子,却因为动作的幅度太大,碰倒了桌上的牙签盒。
哗啦一声,牙签撒落在桌子上。
舒岩走到旁边:“你是邱天的亲姐姐,只有你有资格给他请律师。”
邱华脸色涨红,低声说:“我没有钱。”
舒岩立刻说道:“不用你出钱!你只要作为邱天的家属签字就可以了,钱绝对不是问题,请律师的费用我来出。”
“不行的,他杀人……我……不……”
邱华摇摇头,眉毛拧在一起,似乎跟舒岩说话是一件让她非常不舒服的事情。无论舒岩怎么解释和保证,邱华一毛钱都不用出,她也总是回避着舒岩的目光,拼命把脸转向墙壁,两只手绞在一起,神情特别恐惧。
舒岩深吸了一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劝说。
从进入这间店开始,关灼一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饮料柜前,从里面拿了一瓶矿泉水。
“这个多少钱?”
邱华小声道:“两……两元。”
“多少?”关灼好似没听清楚,问道,“两万?”
他转过头,直接用手机扫码。
两万元到账的语音提示一响起来,舒岩立刻看向关灼,难掩神色中的惊讶。
走出早餐店时,舒岩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这种做法……”
关灼等了一会儿,见舒岩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概括,说:“你跟她说多少遍不需要她出钱,不如直接让她亲眼看到你不缺钱。”
舒岩停下脚步,叹气:“你说得没错,而且也确实有用,邱华同意签字了。”
不愿意为一个关系并不亲近的弟弟出律师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或许是有些人天生就难以承担任何形式的责任。这一点不必苛求。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关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舒岩愣了一下,反驳道:“有很多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
关灼说:“你说的跟我说的并不冲突啊。”
“好吧,”舒岩说,“给邱天出律师费我没问题,但这两万应该不需要我报销吧?你也没跟我打招呼。”
关灼笑了,把手里没打开过的矿泉水递给舒岩。
“什么意思?”舒岩问道。
“请你喝水,”关灼说,“刚才在里面说了那么多话,不渴吗?”
走到他们停车的位置时,舒岩忽然说:“其实覃继锋的事情我知道得并不多。他被无罪释放之后,拿到了一笔国家赔偿,后面我就不知道了。三年前他再联系上我,其实也只是通过电话,我没跟他见过面。他说有一些事情想通过我曝光,那时我刚离开报社,就给了他我认识的记者的联系方式。覃继锋说,他会先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
“他没有说过究竟是什么事情吗?”关灼问道。
舒岩摇摇头:“没有,他只是说自己要去找沈启南,解决不了,他就要曝光,他对我说沈启南就是——”
关灼接上了后半句:“最好的刑辩律师。”
“对,”舒岩的语气认真起来,“覃继锋从一个被判死缓的囚犯,到洗清冤屈,无罪释放,如果没有沈启南,根本不可能。这是我参与的第一个专访,我在跟覃继锋交谈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对沈启南那种强烈的感激和绝对的信任,就好像……坐在黑暗里,有一道光照下来,领着他走出去,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关灼轻声地说:“能。”
舒岩又说:“这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尝试过找他,但他的手机号已经是空号了。我又去问我那位记者同行,覃继锋有没有联系过他。”
她的语气沉缓下来,关灼很敏锐地望过去。
“他跟我说,覃继锋死了,是自杀。”
冬日灰白的阳光下,舒岩神色凝重:“再多的事情,我那位同行说他也不了解。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都告诉你了。”
关灼垂下视线:“我只是帮你解决了邱华不愿意签字的问题,沈启南还没有接下这个案子。你现在就跟我说了,不怕我毁约吗?”
“赚了你两万块,我反正不亏啊,”舒岩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矿泉水瓶,“再说,我这个人说不了假话,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想继续当记者了。”
关灼也微微一笑。
“而且,我看你面善,”舒岩看向关灼,“咱们之前真的没见过吗?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我记人脸很准的,见过的一般都不会忘……”
关灼伸手拉开车门:“我没有印象。”
回程的路上,舒岩问关灼,他准备如何让沈启南接下邱天的案子。
关灼只给了她一个字:缠。
“沈启南走到哪,你跟到哪,求他接这个案子,死缠烂打,他会考虑的。”
舒岩迟疑道:“这有用吗?你们那位沈大律师,脸比冰还冷,心比铁还硬,我在他旁边感觉气温都低了。除了嘲讽我,我没看到他露出过第二个表情。”
“有用。”
舒岩仍然是半信半疑,但是没有再问。
回到燕城,关灼让舒岩随便找个地方靠边停了车。
他下车之后,舒岩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关灼,目光若有所思。
下一个红绿灯口,绿灯闪烁,随即转为黄灯,舒岩踩了刹车,停在停止线前。
她猛地一拍方向盘,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关灼。
是在医院里面。
舒岩心中浮现出一位她非常钦佩的记者前辈的名字,缪利民。
三年前缪利民出了一场严重车祸,特重型颅脑损伤,从此成为了植物人,至今没有醒来。
缪利民为人狂傲,也尖刻,时而像是扎了一身的刺,却是舒岩心中真正当得起“好记者”这三个字的人。
他出事之后,舒岩曾经前去探望,顺便将缪利民留在报社的物品带给他的家人。
她站在医院的走廊上,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见过关灼。
缪利民的妻子红肿着双眼,送他出来。
关灼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走出病房,跟她擦肩而过。
左右车道上的车都开始向前移动,信号灯早已转绿,舒岩回过神来,急忙起步,过了路口之后,找了个可以临时停车的地方靠边。
她拿出手机,大量的信息充斥在脑子里。
报社内一直私下流传着一种说法,缪利民的车祸并不是意外事故。
缪利民是一位调查记者,卧底过黑煤窑,调查过“艾滋村”,揭开过无数血淋淋的黑幕。
他曾说过,做记者要“两铁两铜,不取金银”。
后面四个字好理解,有人问他前面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缪利民哈哈大笑:“铁齿铜牙,咬住就不放;铁骨铜皮,不怕撞南墙!”
而缪利民在车祸之前最后调查的,是一个“癌症村”。
舒岩紧闭眼睛,回忆着一切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所有真真假假的离奇传闻。
她最后想起的是整理缪利民留在报社的物品时,看到他笔记本上勾画出来的一个名字。
同元集团。
舒岩猛然睁眼,用手机搜索同元化工。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就是同元化工的官网,里面不可免俗地也有郑江同本人的创业故事。而在创始人的位置,还有另一个名字。
与郑江同这样如雷贯耳不同,那个名字鲜有人提起。
同元的“同”是郑江同的“同”,“元”是关景元的“元”。
关灼也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