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发觉自己被舒岩给缠上了。
这个人似乎把自己的全部时间都用在他身上,神出鬼没,百折不挠。
舒岩会守在至臻的楼下,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走上前来,请求他接下邱天的案子。
她甚至神通广大地知道了他住在哪里,在酒店大堂里一等几个小时,就为了在他走向电梯这短短的几十秒中能找到对话的机会。
可舒岩再不复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急躁,甚至也无法概括为强硬。
每次出现的时候,舒岩都跟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从来没有大喊大叫或是有任何过度的肢体动作,沈启南都找不到让安保驱逐她的理由。
舒岩只是一遍遍地向他讲述邱天的故事,用最简短的语言概括他的案件,语气平稳而语速极快。
拜她所赐,沈启南还没有接下这个案子的打算,却也已经把前因后果知道得差不多了。
邱天的生平,他跟舒岩的关系,案发之后舒岩所有的调查,噪音一样充斥在他耳边,让沈启南想不听都不行。
舒岩的态度难以撼动,她好像有无穷的精力,坚决又固执地蹲守着,在任何能见到他的场合立刻抖擞精神走上前来。
案件相关的一切都讲过了,舒岩就见缝插针地对他讲邱天在她面前是如何卸下心防,讲邱天在聋哑学校里的经历,无所不用其极。
自始至终,沈启南的表现都很淡漠,没有任何回应。
但舒岩一点都没有被他的态度打击到,依然故我。
直到有一天,沈启南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又见到了舒岩。
隔着一段距离,沈启南就看到自己的车旁有个人影在晃动。
他放慢了脚步,隔着一点距离从车后现身。
舒岩靠着他的车门席地而坐,膝上搁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敞开的挎包随随便便地放在地上。
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袋的一角,沈启南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舒岩收集的关于邱天一案的资料。
几乎是每一天,她都会拿着这个牛皮纸袋请求他接下邱天的案子。
舒岩戴着耳机,嘴里叼着半个面包,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全然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沈启南觉得自己的耐心即将用尽。
而舒岩也于此时看到了他。
她保存了文稿,将电脑合上,又摘下耳机,把面包三口两口吃完,又把手里的东西连同面包的包装袋一起胡乱塞进挎包里,准备起身。
舒岩扶着车门,晃了一下没站起来,自己先笑了:“不好意思,坐的时间太长,脚麻了。”
沈启南站在原地,舒岩还靠着他的车门,他没法开车。
他看着舒岩伸手揉捏着自己的小腿,明知她是在拖延时间。
“前段时间,也是在地下停车场,我遇到一个对方当事人持刀报复,他就藏在我的车后。”
舒岩抬起头。
沈启南冷淡地说:“所以你继续这样等在我的车旁边,下一次可能会被我误伤。”
“如果你愿意接邱天的案子,我肯定不会再这样烦你了。”舒岩起身保证道。
她头发有点乱,眼睛里面有明显的红血丝,不再像沈启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精神饱满,但眼神依旧坚定、明亮。
沈启南注视着她。
舒岩的神色中已不再有恳求,她平静地抬起头回望过来,毫不退缩地同他对视。
从这样的眼神中,沈启南意识到,舒岩是不会放弃的。
人比世上的落叶还要多,在风里就只能被左右,在水里也只能随波逐流,极少数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总有人想要去帮助别人,把已经偏离的轨迹一点点矫正回来。
沈启南自认没有这样的好心。
他只是,好像从舒岩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
在他少年时因为伤人被关进看守所,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候,也有人这样为他不知疲倦地奔走,使尽浑身解数说服别人为他辩护。
沈启南说:“材料给我。”
舒岩犹自愣了一下:“你是说……”
她的神情中仍然有些不敢置信,动作却非常快,像是怕沈启南会反悔一样,立刻从包里拽出那个牛皮纸袋,递到了他的手上。
舒岩急急忙忙地说:“我找到了邱天的姐姐,她可以签字。”
闻言,沈启南眸光一动,声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我知道了。”
舒岩退后一步,为他让开空间,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沈律师,谢谢你。”
沈启南上车后,开出一段距离,仍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舒岩的身影。
程序上的事情好办,在邱天的姐姐来至臻签署委托协议之后,沈启南开始了阅卷工作。
他的阅卷笔录是由关灼做的。
沈启南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灼所有细微的工作习惯,全都跟他如出一辙。
看起来是他改变了关灼,但沈启南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改变的人。
在工作的间隙,沈启南若无其事地问他:“你的伤口愈合得怎么样?”
关灼从案卷之中抬起头,看了他两秒钟才说话,却是答非所问。
“过两天去拆线,你陪我吗?”
沈启南没有忘记他给自己划定的距离边界。
他现在就想让自己回归正常,又不让关灼察觉他的心思,因此陷入了一场单方面的较量。
在一开始他用来疏远关灼的那种手法效果不佳,而且会引起反弹。
关于这一点,沈启南已经领教过了。
最好的做法大概是,等着他心里的这种情绪随着时间自行消失。
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一种策略,给出的关心都不超过必要的限度,敛在程式化的询问里,合情合理,好像一切太平无事。
但沈启南很快就意识到,由于他匮乏的感情经历,他所有的规划都有点纸上谈兵的意思。有些东西是很难控制的。
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关灼的问话、眼神,他的存在本身,让沈启南觉得难以招架。
他避开关灼的目光:“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去。”
沈启南疑心他自己的演技并不够高明,在此时此刻,或是更早之前的某一次,或是他留宿在关灼家里的那一天。
唯一能确定的是,关灼的态度比从前更加不可捉摸。
沈启南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氛围僵持不过一秒钟,关灼看着他,很慢地笑起来,英俊又随性。
“我需要。”
在去看守所会见邱天的前一日,沈启南去见了俞剑波。
有些事情,他已经做出决定。
俞剑波最近非常忙碌,除了手上的案子,还有至臻和衡达合并的事情。
沈启南特意选择了他在所里的时候。
他走进俞剑波的办公室,里面的格局陈设数年未改,灯光很亮,但更亮的是外面的日光。
俞剑波站在落地窗前,正在接一通电话。
至臻所在的这栋写字楼位置优越,站在窗边的时候,能看到整座繁华城市匍匐在自己脚下。
他转身看到沈启南,做了个手势,让他等一会儿。
随即,俞剑波的目光向下,看到了沈启南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个文件袋,沈启南原样拿走,又原样送了回来。
俞剑波仍是那种独特的仿佛一眼能看到人内心深处的目光,只是这一次,他眼神之中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但沈启南神色如常。
一直等俞剑波结束通话,沈启南才开口,语气也不见任何起伏。
“这个案子,高群比我合适得多。”
“你啊,你啊,”俞剑波听清了沈启南的话,反而轻轻摇头,笑了起来,“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可以当作夸奖来听。你说,你是骂高群呢。”
沈启南没有答话。
俞剑波抬眼看他:“坐。”
沈启南落座的姿态自然,神色也始终波澜不惊。
他太了解俞剑波,而俞剑波对他的了解可能更深。
有些话,沈启南不必挑明,他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一切。
沈启南自己总是被人评价为“扑克脸”,太冷淡,没表情。但如果让沈启南自己来说的话,俞剑波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他还差得远了。
“说说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明面上只是一个地产集团副总受贿的案件,但这其中牵扯的项目,他不过就是恰好在那个位置,被人选中而已,链条上的一环。十几年前鸣醴湖的开发项目,所谓的前期开发和终止协议不过就是个幌子,有一家公司在没有任何资金投入,也没有进行任何实地工程的情况下,以项目补偿费的名目拿到了巨额款项。”
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俞剑波背光而坐。
“你这是在做价值判断,”俞剑波的神情近乎和煦,仿佛不过是师徒二人一如往常在争论法律问题,“贪腐的案子你也做过不少,面对每一个案子,你都会这样扪心自问,判断对方不正义、无价值,就不为他们辩护吗?”
沈启南不为所动:“您是在混淆我说的话。而且这个案子已经被掀到了明面上,我不认为它会到此为止。”
俞剑波说:“我是怕你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沈启南眉梢一挑。
这个案子看似错综复杂,烟雾迷眼,其实背后不过就是一条线。那个拿了项目补偿款从此退出的就是一个空壳公司,钱最后到了谁的手里,十几年过去,现在升到了哪个位置,不用俞剑波挑明来提醒。
这个案子真的就是一份入场券,一个邀请函。
俞剑波暗示或明示的那条路,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的。
吞下利益的同时,自身也会变成工具,有些手段沈启南永远不会用。
他冷静地说:“宽也好,窄也好,我都只想走我自己选的路。”
“你所谓的,走你自己选择的路是指什么,”俞剑波问他,“你现在接的案子也是其中一部分吗?”
“那您当年为什么要接我的案子?”沈启南反问道。
俞剑波沉吟片刻:“你有个好老师。”
沈启南直视着俞剑波的眼睛:“我是有个好老师。”
言尽于此,沈启南起身走出了俞剑波的办公室。
翌日忽然降温,降下了燕城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粒细小,落在地上就变成水,根本留存不住,且很快就雪停了,但气温降低是实打实的。
看守所在市郊,下车的时候,沈启南就感觉到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
入目一片萧索,就连建筑都有种冷冰冰的味道。
沈启南是和关灼一起来的,舒岩原本也强烈要求过,想一同来看守所。
她说邱天是个内心非常封闭且敏感的人,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能跟邱天进行一些交流。在杀人被抓之后,他的性格会发生什么变化,根本无法估计。如果她在场,见到熟悉的面孔,沈启南也许能更好地跟邱天沟通。
但沈启南对她说,她来了也见不到邱天本人,只能等在外面。
舒岩这才打消了自己跟进去给邱天做手语翻译的想法。
邱天的情况特殊,他是个聋哑人,在律师会见的时候会指派一名来自特定机构的手语翻译陪同。
踏入会见室之前,沈启南先跟那位手语翻译进行了简单的交流。
会见室里非常冷,一道玻璃将房间一分为二。两边各有一扇门,只不过一侧通向外面,进出自由,另一侧则通向监室。
沈启南居中坐着,关灼在他左手边,右边加了一张椅子,坐着那位手语翻译。
对面的门被打开,三人都听到了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是很有节奏的,哗啦,哗啦,带着金属的沉重与冷酷,每走一步,都撕开一片刺耳的声响。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邱天的个头挺高,身形也并不算单薄,却长了一张娃娃脸,眼睛很圆。单看长相,甚至会让觉得这是个乖顺的少年。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身上穿着看守所统一的马甲,脚上戴着脚镣。
他的行进速度被脚镣严重限制,不能正常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是脚在地面上蹭着、拖着走,摇摇晃晃的,几乎有些踉跄。
随着他的走动,那脚镣又开始发出声响,因为在室内,更显得可怖。
邱天由管教带领着,坐在房间中央的那把椅子上,随后抬起头来,目光从房间里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沈启南并没有看向邱天,而是望着那位管教。
“等一下。”
手语翻译还没有任何动作,沈启南转过头,对她说:“麻烦你从这里开始,把我下面说的话翻译给邱天。”
看着手语翻译慎重地点了点头,沈启南这才再次转向看守所的管教。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戴上脚镣?”
沈启南声音中的冷肃任谁都听得出来,那管教顿时一愣。
“按照规定,只有对已经被判处死刑、尚未执行的犯人,才必须加戴械具,”沈启南的声音清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的当事人离开监室跟律师会见,并没有离开看守所的范围,不需要戴脚镣。”
“他有违规行为,才给他上械具的。”
沈启南不疾不徐地说:“请问是哪一种违规行为?行凶、暴动、脱逃、自杀,明文规定需要加戴械具的只有这几种情况,而且需要批准,在上述情形消除后,也应当予以解除。”
那管教听完,看着沈启南,说:“等我核实一下。”
手语翻译到这个时候才结束,邱天的目光移向一旁的沈启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像一尊泥人木偶,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脚上的脚镣被解开的时候,邱天慢慢地低下了头。他那张仍能看得出稚嫩的脸上这才浮现几缕情绪,转瞬间又被他自己压抑下去。
沈启南说:“在看守所里不要惹事。”
手语翻译的神色之中似乎有些犹豫,看了沈启南一眼,不知道要不要直接翻译这句话。
“就这么跟他说。”
邱天一眨不眨地看着手语翻译,但自己并没有任何表示。
沈启南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隔着一面玻璃对视。
良久,邱天才有了些反应,对着他们做了几个手势。
“他说,你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律师。”
沈启南拿出一张照片给邱天看,这是他来看守所之前向舒岩要的。
“是她请我来见你的,”沈启南观察着邱天的表情,“你还记得她吗?舒岩。我和她都很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邱天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只是在沈启南放下照片的时候,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沈启南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知道跟邱天的沟通会很不通畅,他也不指望一次会见能够改变什么。
无论沈启南抛出多少问题,邱天的目光只是在手语翻译和他之间流转,并不做出任何回答,近似于无动于衷。
沈启南垂眸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会见时间快要结束了。
他很随意地说:“我十几岁的时候也坐过你那个位置,被关在看守所里。”
邱天有了些反应,问沈启南,也是因为杀人吗?
沈启南微微地笑了:“故意伤害,就是打人。那个人后来在医院里躺了很长时间。”
邱天问,为什么打人?
沈启南说:“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我回答你的一个问题,这样才公平。”
邱天又陷入停滞。
沈启南倾身靠近手语翻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问道:“这个词也能翻译吗?”
手语翻译怔了一下:“可以。”
沈启南望向邱天。
“那个人试图猥亵我,”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然后我打断了他的鼻梁。”
关灼立刻转过头,看着沈启南。
而沈启南潇洒地站起来,对着邱天指了下手表:“会见时间到了,我下次再来,记住,你还欠我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