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撕开在他们面前。
刘凌的动作和姿态代表什么意味,房间里的成年人不会分辨不出来。
邓大姐几乎愣住了,冲上去用被子盖住刘凌的时候,她两条赤裸的腿还打开着,眼神里面空茫茫的,一片懵懂。
沈启南面沉如水。
他径直走向胡主任和那位残联的工作人员,眼神锐利,声音低而清晰:“你们联系上刘凌的亲生母亲了吗?”
胡主任惊疑不定地说:“怎么了?”
“我怀疑白庆辉对刘凌有长期的性侵行为。”
案发之后刘凌被接走照顾过多日,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举动。
突兀的行为背后有着隐藏于更深处的东西。
那瞬间究竟勾动了刘凌什么样的记忆,又是有过怎样的经历,才会让她在看到一个跟白庆辉身高体型接近的男人出现在房间里时,近乎条件反射般打开双腿,连想一想都让人无法忍受。
胡主任骤然变了脸色,她交握双手令自己镇定下来,说:“我知道了。”
第二日就有人带刘凌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刘凌怀孕了。
一天之后,她的亲生母亲回到了燕城。
这个已经离开了十几年的女人早就在外地结婚生子,有了自己新的家庭,在听到刘金山已死,刘凌需要跟随她生活的消息时百般推诿,不断找借口拖延回来的日期。
胡主任连劝说带吓唬,告知她刘凌已经怀孕,可能遭受过性侵,女人这才松口答应回来。
作为监护人,她为刘凌的流产手术签了字。
公安部门对胚胎组织做了鉴定,确认致使刘凌怀孕的人就是白庆辉。
与此同时,刘凌接受了精神疾病司法鉴定。
她的鉴定结果为中度精神发育迟滞,无性防卫能力。
换句话说,刘凌不能理解性行为的性质和可能导致的后果,根本没有性同意能力。白庆辉对她实施的行为被认定为性侵。
鉴定结果出来的当天,沈启南驱车前往看守所。
在任何一个导航软件上,看守所的位置都是不予显示的。
目的地被设定为临近看守所的一个地点,一路上,沈启南没说过几句话,车里唯一的动静只是导航的提示语音。
到看守所外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晦暗下去。
如果他们来得再晚一点,就会错过今天的会见时间。
停车之后,最后一小段路需要步行。
沈启南和关灼刚走到看守所门口,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照面走来。
见到沈启南,他先是流露出些许惊讶,随后又流畅地转化为谄媚,脚步加快,满面笑容。
他自称是邱天的法律援助律师,想就这个案子跟沈启南沟通合作。
沈启南是舒岩以邱天姐姐的名义请来的辩护律师,跟指派的法援律师并不冲突。
只不过沈启南没兴趣去做这种浪费时间的对接,但他的名声地位在这里摆着,多的是人想跟他搭上关系。
这位法援律师不知怎么得知他介入了邱天的案子,电话都打到至臻的前台来,几次三番表达出合作意愿。
面前这人,沈启南是看不进眼里,他耐性有限,连敷衍都欠奉。
可他面色冷淡,对方却是一脸阿谀笑容,说他刚刚结束跟邱天的会见出来,没想到这么巧云云。
他们进入看守所大门时,那人在外面停下,伸长脖子张望着。
沈启南似是随口道:“你之前跟朱路做过法援的案子吗?”
“没有。”
沈启南说:“那以后我带着你做一个。”
对有些律师来讲,做法律援助是情怀。对另一些律师来讲,所谓法律援助,就是两次会见,一封辩护意见,一次出席开庭,照章办事,千八百块的补助而已,若是不潦草些糊弄了事,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沈启南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只要到他手里的案子,无论大还是小,以前还是现在,都只是案子而已,他的态度不会有任何变化。
沈启南说:“我独立执业之后的第一个案子,就是法律援助。”
“是什么类型的案子?”关灼问道。
“故意杀人。”
他们穿过看守所内部的门禁,来到会见室外。
指派的手语翻译还是上次那一位,邱天和那位法援律师的会见也都是她陪同。
在进入会见室之前,沈启南非常罕见地,脚下停了一停。
“这个案子……”
这四个字被他讲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转瞬就淹没在凛然的寒风里。
可关灼听清了,不仅听得清,他也懂得沈启南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
在一开始沈启南用来拒绝舒岩的那句话,像是谶语一般抽丝剥茧地应验。
这是一个情有可原,罪无可赦的案子。
而邱天还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他太年轻了。
这一次,邱天进入会见室的时候并没有戴脚镣,管教甚至主动帮他解开了手铐,因为他只能以手语来沟通,手铐会带来很大的限制。
隔着会见室的玻璃,沈启南看向邱天,他瘦了一些,原本的娃娃脸开始变得有点棱角。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你欠我一个问题。”
手语翻译之后,邱天看着沈启南,缓慢地点了点头。
沈启南微微向前倾身,毫无保留地凝视着邱天的眼睛,说:“但现在你还不用回答我任何问题,我需要你先听我说。”
面对一个听力为零的人,用“听我说”这样的表述似乎有些残酷,但沈启南找不到更合适的表达。
他放慢了语速,每句话之间留下空当,足够身边的手语翻译逐句跟上。
当“刘凌”这个名字出现时,邱天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邱天平复下来,用手语“说”:你们都知道了。
他又问,刘凌现在怎么样。
沈启南说:“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现在有人照顾。”
邱天静默了比之前还要长的时间,终于有了反应。
他问沈启南,什么叫做好人?我算是一个好人吗?
沈启南没有犹豫,直接说道:“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看完手语翻译之后,邱天却忽然笑了,他说,那你是好人,你没有骗我,就是好人。
沈启南略微错开眼神,桌面之下,有人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这只手更温暖,更宽厚,扣着他的手指轻轻用力,坚定如固定船舶的缆绳。
沈启南没有转头去看,他的手好像装备了一个大脑那般自行决策,不仅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会意一般慢慢松开。
会见室的另一边,邱天表情很坚决,又说,欠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邱天的讲述与沈启南的推测相去不远。
他离开聋哑学校,进入那个废品收费站,体会到靠双手赚钱,自己养活自己的快乐。在遇到刘凌之后,也体会到了喜欢一个人的快乐。
最开始,他是在那个能够看天空的平台用望远镜看到了刘凌。
第二次,是刘凌跟随刘金山来到废品回收站。
就像别人不需要花什么时间,就能发觉他既听不到,也不会说话,邱天也几乎是一瞬间就发现了刘凌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们都被老天爷拿走了一块。
这种喜欢是不求回报的,邱天内心非常清楚,刘凌并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她或许永远都不会懂得。
但邱天依然会幻想自己做护林员,带着刘凌一起生活的样子。
幻想结束之后,他也会对比自己收集到的信息,认真考虑做一个护林员的工资是不是能够负担他们两个人的生活。
考虑的结果是,他更想要长久地陪伴着刘凌。
所以邱天才会去找刘金山,希望他收下自己当学徒。
刘金山根本懒得理他,但邱天并不气馁,在刘金山偶尔前来废品回收站时拼命表现自己,他吃得了苦,还有力气,什么都学得会。
邱天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能打动刘金山。
手上的事情做完,他会在休息的时候带着望远镜看刘凌的窗户。
有时能看到她,有时看不到她。
刘凌不是每时每刻都会被锁在家里,她偶尔会跑出来,也不会走远,住在附近的人都大概知道她,把她领回楼下,她自己也知道回家。
看不到刘凌的时候,邱天就会透过望远镜搜寻下面,或是自己跑出去找她,买东西给她吃,再把她送回去。
甚至在刘金山不在的时候,他还跟着刘凌回过家。
刘凌喜欢玩躲在床底下的游戏,她让邱天藏在下面,自己掀开床单。
看到他趴在那里,刘凌就会非常开心,眼睛笑成弯弯的两道弧线。
这样的生活比邱天之前的任何一段生活都要好。
直到有一天,他干完活,习惯性地走到那个平台上,拿起望远镜看向刘凌的窗户,却看到一个男人正从刘凌身上起来。
讲到这里,邱天停顿了很久很久。
他疯了似的冲下楼,一口气跑到了刘金山楼下,他跑得很快,非常快,挣命一样,想要去保护自己喜欢的女孩。
却看到那个男人跟刘金山一起走出楼道。
他嘴里叼着烟,一只手在整理自己的皮带,另一只手把钱塞进刘金山手里。
在明白过来之后,邱天觉得浑身的血都烧起来。
他想要拿出手机报警,却发现自己跑得太快,什么都没有带。
回到废品回收站,老板一脸奇怪地看着他,邱天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他路上不知道踩到什么,脚底都被扎破了,流了很多血。
看到血流出来的时候,邱天有了一个想法,他不要报警了,他要杀掉那两个人。
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白庆辉该死,刘金山更该死。
确定白庆辉会在什么时候过来不难,几乎是固定的时间段。
弄到刘金山家的钥匙也不难。邱天跟着刘凌回过家,知道里面的木门只是个摆设,锁头是坏的,只有外面一扇铁门能锁住。而刘凌的脖子上就总是挂着一把钥匙。
决定动手的那天,邱天很早就关了废品回收站的大门。
他认得白庆辉的车,也知道他会把车停在什么地方。
但那一天,邱天意识到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好。
他带了一把从废品回收站的杂物堆里找到的刀,原本打算尾随着白庆辉,在刘金山家楼下那条很窄的小巷子里动手,再上去杀了刘金山。
可是白庆辉停车时刮蹭到了别人的车,两个人站在那里吵个不停,又是比划着威胁对方,又是各自打电话。
邱天决定先去杀了刘金山,再藏在房间里等白庆辉上来。
然而当他蹑手蹑脚地走上三楼时,才发现铁门是开着的,他提前配的钥匙根本没用上,而刘金山竟然不在家。
那一瞬间,邱天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还能否成功,但他不想再等了。
他看到了放在刘凌房间里的工具箱,无师自通地意识到那把榔头要比他手里的小刀趁手很多。
邱天把刘凌推进床底下,她还以为是在玩游戏。
他拿起榔头藏在刘凌房间的门后。
外面的那扇铁门他故意没关,木门则是虚掩的。
如果先上来的是白庆辉,他就能直接进来。
邱天听不到声音,他是从门边合叶的缝隙里看到白庆辉的。
白庆辉走进刘凌的房间,根本没有看到他。
就在那一瞬间,他从门后现身,手中的榔头已经砸在了白庆辉的头上。
白庆辉倒地之后,他又砸了很多下,抬头的时候,看到刘金山出现在大门口。
他应该是听到声音才走进来的,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白庆辉,转身就往外逃。
也是追出去的时候,邱天看到楼梯上那个被隔出来的杂物间开着门,才意识到刘金山片刻前是待在那里。
铁门开着,是他知道白庆辉要来,提前给他打开的。
白庆辉在房间里侵犯刘凌的时候,刘金山就会在那个杂物间里等着,等白庆辉出来之后拿钱。
恨意像岩浆一样烧毁他的心脏。
邱天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他要杀了刘金山。
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杀了两个人,是在刘金山滚下楼梯时,他看到一个陌生的阿姨吓得浑身发抖,跌坐在地上。
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血。
他躲进小巷子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其实他一直就没有想过杀人之后自己该怎么办,平时已经熟悉了的小巷在他眼里忽然成了陌生的迷宫,到处都没有出口。他慌乱中把身上的小刀和钥匙扔进一个缺了半边井盖的下水口里,然后跌跌撞撞地继续跑。但他很快就跑不动了,坐在地上甚至站不起来。
沈启南看着玻璃后面的邱天。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几乎涨成了紫色,似乎讲述这件事就让他耗尽了力气。
在沈启南看来,邱天的作案几乎是拙劣的。
太多巧合,或是邱天自己说的“运气”,掩盖了这种拙劣,让他得以完成自己最初杀死两个人的目的。
如果白庆辉那天因为剐蹭了别人的车而没有来刘金山家,如果他一进来就发现了邱天,如果刘金山听到房间里的动静没有走进来,而是继续待在那个杂物间里……
很多种如果,这起案件就会有不同的走向。
但没有如果。
邱天慢慢地把头垂低,用手掌根按着两只眼睛。
他的指甲被自己啃得很短,指头都起了一层一层的皮,有些地方在渗血。
静寂之中,邱天缓慢地放下双手,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滑落,怎么擦都擦不净。
这些眼泪似乎在说明,在邱天用沉默负隅顽抗许久之后,他内心有一块区域在后悔,而这正是一个人最真实的部分。
“为什么在警察讯问你的时候不肯说实话?”
不知是这个问题,还是止不住的泪水触怒了邱天。
他死死地盯着沈启南,眼睛里面像有火焰,摧枯拉朽,不死不灭。
沈启南蹙眉,看着邱天手上的动作,问身旁的手语翻译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为什么他们要欺负刘凌,为什么没有人帮她,为什么刘金山和白庆辉这样的恶魔能活在世上?”
邱天的动作越来越快,手语翻译的语速也随之加快。
“他们做了坏事就要付出代价,我杀了他们就不会再有人欺负刘凌,他们不该死吗?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邱天猛地站起身,整个人向着沈启南扑了过来。
他撞在了会见室中央的那道玻璃上,神情狰狞到近乎目眦尽裂,不再用双手做出任何具有实际意义的动作,而是狂暴地拍打着面前的玻璃。
极度的愤怒和绝望之下,他张大了嘴巴,嗬嗬地大喘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炸开,却发不出任何一个成型的音节。
窗外的管教见状连忙冲进来,扭着邱天的胳膊把他按在玻璃上。
邱天还在拼命挣扎,他的脸在挤压之下变形,紧紧贴着玻璃,泪水却从通红的眼睛里涌出。
这样一双流泪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触发了沈启南记忆中的某个扳机。
那颗子弹呼啸着穿过时间,钻进他的眉心。
尖锐的耳鸣啸叫着撕裂他的听觉,剧烈头痛毫无预兆地贯穿全部意识。
荆棘骨刺,血肉滩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