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狭路》作者:郁都【CP完结】 > 《狭路》作者:郁都.txt

第67章 明灭

作者:郁都 当前章节:6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43

路比沈启南想象中要好走。

关灼说前面车过不去,他就已经做好前路崎岖难行的准备,没想到只是尽头设有几块车阻石,他们要做的只是继续向前。

但在沈启南以为他们要走到海滩上的时候,关灼又说:“不是这边。”

潮湿的带着寒意的海风把他们完全包裹,在适应周遭的黑暗之后,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

沈启南垂在身侧的手依然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离开公路,沈启南停住了脚步。

一道长长的防波堤延伸开来,像是手臂,探入海湾,尽头有一个灯塔,不断闪闪烁烁。

走上防波堤的时候,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能感觉到海水的湿意。

沈启南开始觉得尽头的灯塔有些刺眼,尽管它不是时时常亮,只是在宁静的黑色海湾中有规律地明灭。

在看守所时那种突如其来的头痛早就变成一种闷闷的钝痛,在他额角突突地跳,却在潮湿而微咸的海风中逐渐缓解。

沈启南闭了下眼睛,脚下的步子没停。

然而他为了克制发抖而攥紧的手忽然被关灼握住。

“冷吗?”

关灼的手分开他僵硬的手指,牢固地握着他。

沈启南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关灼笑起来:“那你闭着眼睛走路,是觉得掉下去的话我肯定能救你上来吗?”

这句话又让沈启南想到他们没有结果的游泳课。

还有更多没有结果的东西,像圈套,也像奖赏,他望而却步,告诫自己不该偏离航线。

“不是。”

沈启南的否认来得很迟,中间仿佛经过缓慢的思考。

防波堤并不宽,他们并肩走在上面,两边已经不剩多少空间。

防浪石密密地堆在下面,黑色和更深的黑色,海浪永不停歇地打过来。

关灼把沈启南往自己的方向拽过去一点,他的掌心温暖又干燥,没遇到任何抵抗,因此毫不费力。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从看守所出来到现在,你的手一直在发抖?”

关灼的声音被海风过滤,也渗透进海风,从四面八方围绕着沈启南,瓦解他,重塑他。

陆地已经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面前和背后都是无限延长的夜晚,天空和海水是同样的沉静黑色。

此时此刻,好像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启南像被麻醉了一样,又有种莫名的冲动。

他不是陷入圈套,他是在主动走入那个圈套。

能打败他的人只有他自己,但真的被打败,也只需要一瞬间。

他缓慢地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陌生。

“我以前有一个当事人,他被指控杀人,判处死缓,”停顿片刻,沈启南轻声道,“我帮他翻了案……”

海风灌进耳朵里,让他分不清那种像是牙齿间衔着沙砾一样的滞涩究竟来源于什么。

关灼说:“覃继锋?”

沈启南的眼角极轻微地一颤:“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关灼沉缓地,笃定地看着他:“你最出名的几个案子,我当然都知道。”

沈启南低着头,一点短促的气音牵动肺腑,像是在笑,又不是笑。

成功的无罪辩护是刑辩律师的成名利器,要找他的履历,那实在很轻易。

海浪打在防波堤上的声音周而复始,沈启南的目光凝固在明灭的灯塔上,光痕烙进他的瞳孔。

关于覃继锋的报道有很多,冤假错案,死缓判决,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每个词都让人触目惊心。

冤屈洗雪,真凶另有其人,引发的讨论更是铺天盖地。

有人当作奇情故事来看,唏嘘感慨,有人思考再审程序在设计和运行中的缺陷,有人奔走呼号,呼吁改变错误的司法理念和执法观念,坚持疑罪从无,严禁刑讯逼供,不再“口供至上”,有人痛心疾首,质问迟来的正义究竟还是不是正义。

人人都在讲自己关心的事,覃继锋宛如成了一个符号。

媒体很懂人的心理,知道怎么写能吸引更多视线,触动更多内心。

他们会从很多角度挖掘覃继锋的故事。

刑讯逼供和疲劳审讯的细节,肉体和精神上遭受的折磨,人的意志和尊严是如何被摧毁。

因为入狱而分崩离析的家庭,接受不了打击而急病去世的老父,离他而去的妻子,白发苍苍的母亲,还有一个在他入狱时还太过年幼,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的儿子。

铁窗之内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是如何绝望,又是如何坚持希望。

但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真实的生活。

有企业高调宣布,要为覃继锋提供工作,一时间赚足风头,以仁义在当地大大地出了名。

但重获自由又找到工作的覃继锋很快发现,他并不适应这样的生活。

他对沈启南笑着说,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跟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大家都想来看他一眼,也有人还是暗暗害怕他,可能只是因为他坐过牢。

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身上总是会留下难以消除的印记,想要真正地回归社会融入人群,总是很难。

拿到国家赔偿之后,覃继锋离开了那里,他看到同乡跑长途货运赚了钱,自己也想买一辆大货车。

拿定主意之后,覃继锋请沈启南出来吃饭。

沈启南不抽烟,不嗜酒,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爱好,覃继锋想要送礼都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只好定了一家在他认知范围里面最贵的饭店,但到了结账的时候他才发现,沈启南已经结过了。

沈启南说吃饭可以,没必要来这种地方。

覃继锋急忙说自己有钱。沈启南知道覃继锋指的是那笔国家赔偿的款项,他说,这笔钱覃继锋若拿得轻松,那确实无所谓,想怎么花都行。

这话讲得平平淡淡,覃继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这钱不是挣来的,也不是刮彩票那样天上掉馅饼,是他被认定为杀人凶手,受冤屈入狱,蹉跎了近四年人生换来的。

它不能抵消什么,也不能挽回什么。尽管如此,这依然是他现在手里能抓住的东西,是不容挥霍的。

覃继锋认真地说:“沈律师,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乱花钱的。”

沈启南没有再讲其他的话,只让覃继锋到正规的地方买车,货车的保险是重中之重,到时候把合同拿来给他看。

下一次覃继锋再请他吃饭,地点就换成了街边寻常的大排档。

这顿饭的性质好像也因此发生了一点变化,不再是答谢的宴请,而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聚会。

沈启南到的时候,看到覃继锋身边坐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脖子很细,怯生生的,坐在塑料凳子上腿都够不到地面。

覃继锋在男孩头上撸了一把,笑着说:“这我儿子,叫覃宇星。”

覃宇星六岁,在最初的陌生之后,他很快变得特别黏覃继锋,而覃继锋也想要补偿过去几年里覃宇星缺失的父爱,对儿子近乎宠溺。

这是个很容易羞涩的小孩,趴在桌子上,从饮料瓶旁边偷偷看沈启南。

覃继锋语气很严肃地跟覃宇星说:“这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这句话太重了,沈启南觉得自己只是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

但覃继锋态度非常强硬,挥着手不听沈启南说话,只是说:“我知道自己的案子想要翻案有多不容易。”

跑冤枉路,吃闭门羹,那都是最轻的。

沈启南是单枪匹马,挑战自上而下的整个系统。

一个冤假错案,后面要牵扯多少人为此负责,有时明知是错,也要将错就错。

要面临什么样的压力,可想而知。

就连覃继锋自己都不敢相信,沈启南真的帮他翻了案。

覃继锋说到后面,眼睛都发红,举起酒瓶喝酒掩饰。

沈启南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开了一瓶啤酒,倒进面前的玻璃杯里。

淡黄色酒液,丰厚的白色气泡,杯壁瞬间冷凝出一层雾。

他跟覃继锋碰了下杯,喝完了里面的酒。

覃继锋有些惊讶,毕竟上次吃饭时沈启南滴酒不沾,他就以为沈启南不会喝酒。

沈启南只是笑了笑。

最后喝多了的人是覃继锋,沈启南仍是一身清清淡淡,面色都没有变几分。

覃继锋仍在絮叨,讲他跟在同乡的车里走过几趟,路上遇到的各种事情。

早些年开大货车什么事都能遇到,上车之后除了收费站服务区,其他的地方一概不停车,路上遇到死狗死羊,树枝麻袋的路障,一踩油门碾过去冲过去就行,千万不能停车。

覃继锋那位同乡跟他说,哪怕是遇到有人拦道,也别停车,谁也不知道路边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人在等着。

撞死人反正有保险赔,吃官司也不怕。可要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什么都没了。

覃继锋说:“我不怕吃官司,我认识你呢,你就是最好的刑辩律师!”

前面的故事,覃继锋口齿不清,讲得颠三倒四,最后这句却清晰坚决,声如洪钟,引得四周不少食客都看过来。

沈启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不管长途短途,只要开车,就不要喝酒。”

他把覃继锋和覃宇星送回了家,开门的是覃继锋的母亲,她的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刻,看起来远远要比实际的年龄苍老。

她一定要让沈启南进门喝杯茶再走,然后拿出了家里最好的茶叶。

覃继锋的酒醒了不少,他让覃宇星骑在自己的脖子上,驮着他在家里走来走去,逗得覃宇星咯咯直笑。

那个瞬间,沈启南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酒精的一点残留影响,他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的话会非常奇怪,没坐多久就告辞了。

之后的某一天,他才想明白那种异样来源于什么。

他没见过普通的父子之间是如何相处,脑子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这对他来说有些太过陌生。山中的妖怪修炼成人形,忽然走到街市上看见真实的活人,大概也是这么个意思。

覃继锋总是有种亏欠心态,对覃宇星有求必应,说要星星不给月亮或许有些夸张,但他的确是尽自己所能来补偿缺失的那几年。

覃宇星依然是个有点容易羞涩的小孩,成绩优异,性格温良。

在覃继锋的母亲因病去世之后,儿子更成为了他唯一的支柱。

覃继锋跑长途货运,或许一两个月找不到机会回家一趟,他又特别关注覃宇星的学习,把他送入了全寄宿制的康文中学。

覃宇星却死在了那里。

死因是淹溺窒息,他被自己的同学压着后脑勺,按进蓄满水的洗手池里。

尸检结果显示,他的头部、背部、腿部均有明显伤痕,还有多处陈旧伤,包括刀割伤、烫伤,连生殖器上都有伤痕。

涉案的几个少年都不满十四周岁,无刑事责任能力,根本不会被判刑坐牢。

为首的那个少年叫张智博,他甚至在公安局坦然承认自己就是想试试杀人是什么感觉。

是他把覃宇星的头按进水池里,一边大笑一边用秒表计时,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发觉覃宇星的身体开始抽搐,其他人都开始慌了,他还是很亢奋,手上继续用力。

沈启南到现在都记得覃继锋来找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球布满血丝,一刻不停地说着、走动着,仿佛只要停下来一秒钟,他就会被痛苦和仇恨彻底吞噬。

每一个字都是切齿的,覃继锋问,有什么办法让张智博坐牢。

“他说我是最好的刑辩律师,”沈启南很轻地吸了口气,“我却对他说,自己无能为力。”

他们已经走到防波堤的尽头,灯塔的光不断闪烁,而沈启南的眼睛漆黑一片。

他略微抬头看着关灼,似乎在甄别他的神情。

“你是想说,这不是我的错吗?”沈启南缓慢地说,“那是法律错了吗?”

“刑法修正案(十一)公布实施之前,未成年人刑事责任年龄的下限是十四周岁,”关灼说,“法律是有滞后性的。”

沈启南垂下视线,眼睫微微地颤动。

“那在这段时间里,死去的人就白白地死了吗?”

尾音拉长进海风中,一瞬就消散,了无痕迹。

沈启南说:“第一次,我发现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是覃继锋最信任的人,可是他无能为力。

张智博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还有一对有钱有势的父母,在出事之后为他申请退学,准备把他送到国外去。

这世上恐怕有一类人,生来只以人皮套缚在身,内里是非人的。

张智博在公安局里见过形销骨立的覃继锋,当时他被好几个警察架着才没冲上来撕了他的喉咙。

他不知从什么途径搞到了覃继锋的手机号,在发送的短信中描述自己是如何折磨覃宇星,覃宇星被打的时候,溺水的时候又是什么反应。

他最后说,自己选中覃宇星,是因为他穷酸,而覃宇星穷酸就是覃继锋这个当老子的穷酸,所以覃宇星没敢反抗他,覃继锋一样不能把他怎么样。

沈启南看到覃继锋的消息时,刚刚结束一起案件的开庭。

他连律师袍都没时间脱掉,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驾车疾速驶向康文中学,一路上不断地给覃继锋打电话,那边始终无人接听。

覃继锋绑架了张智博,把他带到了康文中学的实验楼。

覃宇星就死在那栋楼里。

警车已到康文中学门口,沈启南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反而加速别过一辆警车,冲至实验楼前。

他推开车门,下车就往楼里面跑。

在他刚刚跑上台阶,冲进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巨大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带血一样的尖叫声扎进他的耳朵。

沈启南回过头,覃继锋仰面砸在他的车顶上。

在警车闪烁的红蓝灯里,他对上覃继锋一双濒死的,流泪的眼睛。

冰冷的海风中,沈启南用力地屏住呼吸。

他的双眼被灯塔的光芒刺痛到几乎无法忍受,只能把头低下去。

“我一直在想,他给我发那条消息,是不是想要我去阻止他的意思。如果我能早一点看到,如果我能早一点过去,他就不会杀死张智博,也不会自杀。”

沈启南的双手抖得更加厉害,那不知是冷,是痛,还是麻木的感觉从脚底升起,荆棘一样把他死死缠绕。

“我谁都保护不了。”

这是他的囚笼。

“你保护的人,比你想象中要多。”关灼很轻地说。

沈启南抬起脸,看到关灼已经走到自己身前很近的地方,向他伸出手。

“不要……”

他的声音有些仓惶,不要过来,不要触碰,或是不要侵袭他的意志,太复杂也太汹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关灼照单全收。

他说:“不行。”

沈启南看着关灼伸手过来,略微粗鲁地擦着自己的脸。他到这时才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灯塔的光亮起来,照见关灼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他的手微微向下,指腹摩挲着沈启南的下颌线,缓慢,温柔,坚决。

而后关灼倾身靠近,低头吻住那双没有血色的嘴唇。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