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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作者:郁都 当前章节:33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43

头天晚上年会觥筹交错,虽说气氛热闹至极,也不过就是走个每年一度的流程过场,第二天仍旧有不少团队照常在所里集体加班,也就有不少人都目睹了高群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幕。

前一日宿醉令他面上略微浮肿,再无平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奢牌西装、名贵腕表,也掩藏不住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满身颓势。

被警察押着经过走廊时,众人目光之下,高群脸色一片青白,双眼发直,犹在梦中。

他手上虽未戴手铐,但警察到所里“请人”,那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律师,没有人的心里会不清楚。

如果只是为了解情况,根本不需要这样。

刘涵恰好回所里取东西,看到这一幕,连忙给沈启南打来电话。

沈启南问道:“有人看到传唤证了吗?”

“没有,”刘涵的声音有些低,“警察进了高律的办公室,没多长时间就把人带走了。”

沈启南一丝犹豫也无,旋即说道:“谁带警察进高群办公室的?前台还是行政?”

刘涵也不傻,立刻反应过来沈启南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如果一道进了高群的办公室,或许能够听到高群的涉案罪名。

没几分钟,刘涵回过电话来。

在通话时,沈启南的脸上始终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

挂断电话之后,他垂下手臂,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手指覆了上去。

关灼站在沈启南面前,问道:“高律是被拘传了吗?”

“二十四小时还是要等的,”沈启南淡淡地说,“但我现在就能肯定,高群出不来了。”

他涉嫌的是辩护人妨害作证罪,悬在所有律师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高群的能力其实并不差,至于他做案子的手段,是沈启南心中通晓而根本不会去用的那些东西。

没有什么复杂艰深的技巧,底线够低就行了。

唯一的问题是,高群是在哪个案子里做了手脚犯了禁,才招致这个结果?

沈启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鸣醴湖的案子。

昨晚的年会,高群过来跟他喝酒,上来就是一满杯,姿态亦做得很足。那时高群有多么志得意满,野心勃勃,沈启南怎么会看不出来?

一杯酒喝下去,高群言语之间更是毫无遮掩,说他不该推掉鸣醴湖的案子。

这个案子后面站着的是什么人,他们都心知肚明。

青云路,登天梯,沈启南竟然不要,所以高群才觉得看不懂他。

其实那时沈启南心里晃过一个微弱的念头,如果他是高群,他会想一想,俞剑波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国。

年会在场与否都不痛不痒,但这是至臻与衡达合并的重要时间节点,俞剑波竟然人在国外休假,只发了一封给律所全体人员的邮件,这根本就不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但这句话只在沈启南心里浅水一样地流过去,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不是因为高群,而是因为俞剑波。

沈启南的两个推断,都得到了应验。

二十四小时过去,高群没能出来。

而数日之后,他接到了俞剑波的越洋电话。

但俞剑波的第一句话,反而是问沈启南,所内对高群的事情有什么反应。

沈启南沉默了一瞬,如实作答。

高群身为至臻衡达的高伙之一,在律所之中,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这消息瞒不住,不到半天就传遍了燕城的律师圈子。

所内也有一些人心思各异,私底下流传着不同的说法。

俞剑波说:“那你怎么看呢?”

或许是太平洋隔开的一万多公里太过遥远,沈启南觉得俞剑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了。

俞剑波一向很擅长让别人说出他想让他们说的话,但沈启南这次并不想配合。

这个案子过去这么多天,也渐渐流传出一些风声,沈启南并非耳目闭塞。高群算不得什么,要紧的是这案子背后直指的人。

在看到鸣醴湖一案的资料时,沈启南就对俞剑波说过,他不认为这个已经被掀到明面上的案子会到此结束。

人上人还是阶下囚,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

“带走高群的是公安,但留他的是上面的调查组,”他单刀直入地问,“我想知道,这件事会波及到您吗?”

电话中,俞剑波没有出声。

良久,沈启南听到他低低地,堪称和缓地一笑。

“你知道我一直认为高群比你差在哪,”俞剑波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复杂,“技不如人可以学可以练,最怕的是心胸也不如人。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步就是一步的境界,天差地别。”

得到这样的评价,沈启南只是垂着视线,什么也没说。

他的眼中并无笑意。

俞剑波人在国外,却是耳聪目明,一概消息知道得恐怕比一些身在风暴中心的人还要早。他的嗅觉也的确敏锐,早在事情露出苗头之前就让自己远离了所有不利因素,打扫和切断了很多关系。

就算一切落到最坏的境地,他不在国内,就是最大的自保。

何况他的及时切割是有用的。俞剑波做了一个简单的比喻,大船撞冰山,他这提前跳下船去的一艘救生艇,要走远点才能避开大船翻覆的海浪影响。

说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还太早,但形势其实已经很明朗了。

那个案件背后的人,跺一跺脚,也该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但真的倒下去,反倒没什么声息。

说白了,无非权钱交易四个字。

旧案被清查,白手套被起底,保护伞也要被彻底打掉。

一个地产集团副总裁受贿案,后面牵扯出了更多的案子,高群在这个案子的证据上面动手脚,是自己分不清形势,正撞在枪口上。

他们的通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临近挂断电话时,俞剑波说:“我对你的期许跟别人不一样。”

在一开始的时候,沈启南其实就已经知道俞剑波给他打这个电话的用意。

高群出事,律所内部难免人心不稳,要安抚沉淀,尽量平稳度过。

俞剑波不在国内,有些事情,他只放心交给沈启南来做。

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俞剑波那里是晚上,沈启南这里却是清晨。

冬天的日出,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结束通话的时候,沈启南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很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大概永远不会问俞剑波,如果自己当时没有拒绝,而是选择接下了鸣醴湖的案子,俞剑波是不是也会有跟现在一样的做法。

不必要问的问题,通常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不想知道回答,二是已经知道了回答。

形势是会变的,沈启南当然知道这个。就算由他来做鸣醴湖的案子,高群用的手段他也不会用,不一定保全不了自身。

他不会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苛求他人。

沈启南只是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是真的到了应该跟俞剑波分道扬镳的时刻。

替俞剑波稳住至臻衡达的局面,这并不难做,也算不了什么。俞剑波不说,他也会做。

说俞剑波是他的授业恩师,这也一点不错,他的确从俞剑波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俞剑波更是从不吝惜给他机会。

他记得自己还没出师的时候,跟俞剑波在会议室里面通宵阅卷。

师徒二人坐在数十箱案卷之中,因为意见相左而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从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最后发现案件的突破口时,那种激动和快意。

沈启南也始终记得他同俞剑波的第一次见面。

他坐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坐在那把有很粗的铁环,能够锁住双手的椅子上。

铁栏杆把他的视野分割为很多的小块区域,俞剑波走进来时,沈启南看到他身后的门。

那扇门通向的是自由。

他没有变成一个少年犯,是因为俞剑波的帮助。

沈启南心里的那本台账上面,有没有俞剑波的名字呢?

当然有。那是字迹深重,力透纸背的一页。

落地窗前,沈启南一动不动。

天色正在缓慢地亮起来,他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

在这个败者随时出局,赢家通吃的行业里,有人失去价值,黯然离场,有人做错选择,锒铛入狱,还有人因利益纷扰,渐行渐远,甚至反目成仇,都非罕见事。

沈启南只是希望,他跟俞剑波不需要走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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