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失联了。
关灼最后一次听到沈启南的声音是在电话中。
他似乎身处在什么空旷的环境里,四周全是寒风猎猎而过的声音。
风声里卷动着语焉不详的三两句话,听得不是太清楚,也难以分辨说话的究竟是什么人,而沈启南的嗓音很明显地冷下去。
他说:“你在说什么?”
关灼知道这句话不是给他的,下一秒,沈启南的声音在他耳边放大。
“我之后再打给你。”
口吻平铺直叙,公事公办,带着一种沈启南式的利落。说完,他就挂断了。
一小时后,工作软件的群组里,驻场在叶氏子公司的团队发了条问题解决,总结收尾的消息,沈启南一反常态,过了许久才回复。
关灼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他的回复,随后打开和沈启南的对话页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自己发出的消息从未读变为已读状态,一刻也没等,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沈启南却已经关机了。
第二天整个团队进入休假状态,刘得明在群里@了所有人,如有紧急事务,直接找他沟通。
刘得明不会凭空出来讲这些话,很显然是得到了沈启南的授意,但关灼依然没得到任何联络。
他给沈启南打电话,结果还是关机。
从这天开始,他发过去的消息都像石沉大海,没得到一点回音。
沈启南好像单方面切断了所有联系。
在叶氏子公司的驻场团队里有同期的实习律师,关灼借着问尽调的事情,实际上是旁敲侧击地问人,得知沈启南那天没有任何异常,当晚就开车回了燕城。
关灼看着始终沉寂的对话框,想过了很多种可能性。
在他有什么超出常规的举动之前,崔天奇的电话先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因为快要过年了,往年的这个时候,崔天奇都会问沈启南要不要到他那里去。他们都是没有家的人,一起吃顿饭也算过年。沈启南有时候会跟他一起,有时候不会。
但现在沈启南手机关机,崔天奇也联系不上他。
电话打过一次两次,遇到关机也算正常,但崔天奇第二天又给沈启南打电话,结果还是关机。
有过几个月前借车还车和接王老师出院的事情,崔天奇差不多把关灼当成是沈启南的助理或是秘书。
他找不着人,只好来找关灼。
接到崔天奇的电话时,关灼正在沈启南住的那间酒店的大堂里。
这通电话倒是给了他一个信息,沈启南的失联不是只针对于他一个人。
然而通过酒店前台给沈启南的房间里打座机,依旧没人接听。
关灼的直觉告诉他,沈启南根本就没回来。
但他这一趟来得十分凑巧,酒店前台恰好签收了一份寄给沈启南的快递。
现成的工作关系在这里摆着,关灼稍微花了点时间,拿到了那个薄薄的快递纸袋。
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很明显是份文件。
寄件人的名字看不出什么名堂,下面的地址倒是很详细。
关灼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秒钟,拿出手机。
搜索结果显示,那是一个亲子鉴定机构。
关灼没有犹豫,直接撕开了纸袋,取出里面的文件翻阅。
在看过前几页之后,他翻到这份报告的分析说明部分,一目十行地浏览,直到鉴定意见那里的一句话令他的目光凝住。
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关灼很轻地皱了下眉。
几天前跟沈启南那最后一个电话里,他身边有另外一个人在说话,内容被风声分割成模糊的只言片语。
却在此刻忽而清晰起来。
他当时竟然没有听出那是叶书朋的声音。
关灼看着手中的鉴定报告,眼神微微一暗,陡然间戾气丛生。
报告上没有显示具体人名,只是代称,但叶书朋最后那句“大哥”是提了声调说的,那其实是有着明确的指代。
关灼蓦然回想起秦湄第一次来所里那天。
她跟沈启南面对面站在走廊上,微笑之间牵动眉梢眼角的弧度,令乍一看并不相像的五官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肖似。
关灼将手中的鉴定报告重新放回纸袋中,拨了沈启南的电话。
依然是关机。
他起身离开酒店大堂的沙发,一边向外走去,一边重拨沈启南的号码。
听到忙音响起的时候,关灼不由自主地在原地停了下来。
电话通了。
那边有着细微的杂音,透过信号和听筒,像是牵扯出无数根韧性而紧密的丝线,顺着耳朵延伸进去,包裹住他的心脏。
视线中的一切人和事都变得无关紧要。
关灼单刀直入地问:“你在哪?”
没有回应。
关灼重复了一遍:“我问你,现在在哪?”
沈启南没有挂断,却也没有说话,关灼只能听到一点他的呼吸声。似乎近在耳边,实际上却远得根本无法言明距离。
关灼在等。
沈启南既然接了电话就一定会有反应,否则他大可以直接拒绝接听。
几秒钟的时间里,电话那端细微的噪声一直存在。
而后响起的是沈启南偏冷的嗓音,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听起来情绪很淡。
“我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办,现在不在燕城。”
几乎是在沈启南说话的同时,关灼听到那边一道背景音似的机械女声,沙沙的,不是很清楚,有点像是机场或是车站的广播。
“欢迎……平屿码头……温馨提示……请……”
沈启南简短地说:“过几天再联系。”
他一点商量余地不留,任何解释也都不给,讲完就径直挂断电话。
关灼垂下了手,无声地念着刚才听到的地名。
他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是记住了读音。
挂断电话之后,沈启南低眸看着一连串的未接来电记录,移动脚步,重新站到取票窗口前排队。
码头的售票厅十分陈旧,脚下的水磨石地板大概自建成时就从未换过,早就颜色发乌,显得脏兮兮的。
用于维护排队秩序的活动栏杆松散地堆在一边,全然没有起到作用。
另一边是等候区,几排掉漆的座椅上坐满了人,脚下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正是春运期间,售票厅里到处都是等船的人。座椅不够,更多的人在墙边或坐或站,靠着自己的旅行箱和背包。
有很多目光都汇集在沈启南身上,有不太明显的,频频扭头张望,或是假装拿出手机拍照,实则悄悄把摄像头对准沈启南,有明显一点的,就是目不转睛地看他。
因为那实在是一种出奇的俊美,五官秾丽到几乎摄人,偏偏又是一副极为冷淡的神情,两种气质严丝合缝地融在一起,哪一方也没有冲淡,反而十分加成十二分,让人很难挪开眼睛。
在沈启南少年时,他会对这类不加掩饰的目光感到厌烦,也一直很不喜欢别人夸赞他的样貌。
赞美,惊异,或是流露出被迷惑的神情,说奇怪也不奇怪的轻视,或者是玩味……好意还是恶意,对他来说其实没什么差别。
因为他这张脸实在是跟沈斌太过相像,十成里面继承足了九成还多,如他翻版。
而沈斌是他最厌恶的人。
可以说,沈启南就是为了不跟沈斌一样,才一路走到今天。
但不管沈启南自己愿意不愿意,他就是这么长大的,早该免疫他人的目光。
可是今天身处这样的目光中,他忽然轻轻地弯了弯嘴角,带着一点嘲讽的笑意。
不是嘲讽周围的陌生人,而是忽然想到这副皮相从何而来。
有些东西写在基因里,是既定事实,他否认没用,不想接受也不行。
排在身前的队伍越来越短,沈启南垂眸,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这几天里,他的手机几乎一直是关机状态。但他订船票时却习惯性留了常用的手机号,取票时才发现少了一道核验程序,无法出票。
刚把手机开机,关灼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那个瞬间沈启南看着关灼的名字,想要挂断,却鬼使神差地点了接通。
可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像座雕塑一样杵在那里。
他站在取票的机器前没动作,后面排队的人很快就有些不满。
沈启南让开位置,走到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听到关灼问他现在在哪。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差点就要对关灼说,你能不能来找我。
但不知道是一种什么他控制不了的力量,裹尸布一样把他缠住,让他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说出来的那几句话听起来会有多敷衍,沈启南自己都觉得,他这种态度,这种表现,等回到燕城之后,关灼怎么对他都是应该。
在人工窗口取票之后,沈启南看了一眼腕表,往登船的地方走。
开船的时间快要到了。
前面依然排了很长的队,等候区的人也渐渐提着大包小包往出口处汇集,到处都是人。
人的声音,人的气味,疲于赶路昏昏沉沉的风尘之色。
有人在很大声地讲电话,有人在吃东西,有呛人的烟味,有小孩子在哭。
大家高矮胖瘦,衣着各有不同,却有一个相同的地方。
今天是除夕的前一天,所有等着登船上岛的人,都是为了回家。
可能一年只有这么一次,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但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能有回去的地方。
而对于沈启南来说,这可以叫做回家,也可以不是。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沈斌带到了燕城,对这座海岛完全没有记忆。
肇宁这个地名,只存在于沈启南从小到大需要填写的每一份表格上,写着“籍贯”的那一栏。
这是沈斌长大的地方,也是沈启南出生的地方。
沈启南对这一点有概念,还是因为他十六岁时打伤人那件事。
其实那时他还不够十六岁。
他出生时,沈斌还是未婚,他的户口又是随着父亲,而不是生母,在当时来说恐怕非常难办。
而肇宁是个算得上偏远的海岛,只有一间小医院,管理松散。沈斌手里有点小钱,在这里施展起来要容易很多。
相关的证明都有,或冒用或伪造,跟真的没区别,也顺利上了户口,只是将沈启南的生日改大了一岁还多。
这些东西都是沈启南被关在看守所里的时候,俞剑波在外面一点点查出来的。
他没有达到刑事责任年龄,被放出来之后,也改回了自己真实的出生日期和年纪。
但在此之前,沈启南从来没有过要来这里看一看的想法。
闸口放开,等候的人陆续开始上船。
冬天阴沉,肇宁的海水不是蓝色,而是一种灰黄色,没有边际。
船并不很小,但也旧了,有许多斑驳落漆的地方,登船时脚下踩的那一块区域因为浸水受潮而布满鼓包,旁边用绳子绑了很多经过风吹日晒,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救生圈。
沈启南看了眼船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跟船上大多数人相比,他的随身行李十分轻便,只是一个提包。
落座之后,身旁一个中年男人向他搭话,问他是不是过年回家。
沈启南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答道:“不是,来肇宁有点事情。”
“难怪了,我看你就不像我们岛上的人。”
男人打量着沈启南的衣着,同他攀谈起来,讲着讲着从兜里摸出烟盒来,问沈启南抽不抽。
沈启南还没来得及拒绝,后方有工作人员过来,带着颇为浓重的肇宁当地口音,说:“船上不准抽烟!”
男人把烟盒收起来,嘴上却还在说,这船他坐了三十年了,从前都让抽烟,现在为什么不让?
“你下了船想抽多少都可以,船上就是不行,这是规定。”
工作人员走后,男人转过头,继续跟沈启南搭话。
他刚才跟船上的工作人员讲话时,两人都是一口地道的肇宁方言,这时一下子没有转换过来,讲完一整句,自己才发觉,对沈启南说:“忘记了,你听不懂我说话吧?我们这边方言很难懂的。”
沈启南很轻地笑了笑:“是,很难懂。”
下船之后,他打车去了岛上唯一的酒店办理入住。
说是星级酒店,其实前身应该是那种国营的宾馆,走廊上铺设着花团锦簇的地毯,房间挺大,但装修还是二三十年前的样式。入住的人也不多,沈启南觉得整层楼其他的房间可能都是空的。
他开了窗户透气,看着外面的天色暗淡下来,决定出去走走。
肇宁算不上很大的海岛,跟所有偏远的地方一样,近二三十年来人口流失非常严重。尤其是年轻人,大多已经靠着父母的帮扶和自己的努力定居更发达的地方。
又因为马上就要过年,街上很多商铺都关了门,还在营业的不多。
说萧索也算不上,只是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这里的一切都是陈旧而缓慢的。
沈启南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变得更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天很快黑透了。
关灼把车泊在路边。
远处路灯稀疏,天上无星无月,岸边的低矮建筑在夜里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不见一点灯光。海水与黑夜融为一体,浪潮拍岸,声声浊重。
唯有雪亮的车灯,照破一蓬一蓬潮湿浓重的黑暗。
也照亮前方建筑上悬坠着的几个大字。
平屿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