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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都想要就是都不想要

作者:郁都 当前章节: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43

翌日,雨过天晴。

燕城植物研究所的家属院内,严鸣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在林荫道上。

刚过上午十一点,阳光正好,一旁的小篮球场中,几个小男孩在玩三对三。

篮球越过不算高的铁丝网,落到严鸣脚边。

他觑了一眼场地上的那群小孩,单手把球抛了回去,而后站在铁丝网前点了一支烟。

林荫道上,机车的声浪由远及近。

严鸣扭头,篮球场上的小男孩们也齐刷刷扭头,一辆重型机车转瞬开到眼前。

黑红配色极富侵略性,庞然强悍似一头钢铁猛兽。

严鸣看直了眼睛,下意识道:“我操我哥来了。”

车上的人个高腿长,单脚撑地,扬手摘下头盔,头发微微凌乱,林影光斑落了满身。

关灼淡淡地说:“操谁?”

严鸣在自己的嘴上捏了一下,字正腔圆道:“我自己。”

他到这时才想起手里的烟,慌忙将右手背到身后也已经迟了,灰溜溜低眉顺眼问道:“哥你能不能不跟我爸说我抽烟的事儿?”

“把烟掐了。”

“好嘞。”严鸣立刻走到垃圾桶边上,熄了烟扔掉烟头。

关灼说:“我不会主动跟严老师说,但他要是自己发现了,我肯定也不会帮你遮掩。”

严鸣沉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出来干什么?”

“出来接你啊,”严鸣理直气壮地说,“我爸说你有三四年没来过这边了,怕你找不到我家这栋。前段时间我爸不是把腿摔了吗,那边是五楼,又没电梯,这边一楼方便些,就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严老师摔伤了腿?”关灼问道。

“没事,已经差不多好了。”

关灼心中有些歉疚,他回国已经两三个月,这才是第一次来看严其昌,还是因为严其昌周五给他打的那个电话。

上一次通话的时候,严其昌语气严厉,指责他进至臻做律师完全是头脑发热的决定,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

关灼不反驳不抬杠,挂断电话,依旧我行我素。

时隔一月,严其昌方才气消,叫他来家里吃饭。

严其昌是A大的刑法学教授,学科泰斗,著作等身,也是关灼父母的至交好友。

用严其昌自己的话来说,关灼该叫他一声舅舅。因为当年一起在A大上学的时候,他跟关灼的妈妈周思容就是同门师兄妹,两个人关系非常好,差点真的结拜了。

后来关灼考入A大法学院,刑法学总论是由严其昌授课,他的毕业论文也是严其昌指导,二人又多一层师徒之谊。

严其昌为人方正,治学严谨。唯有一点,他脾气很大,气性也很长。但关灼知道他对自己向来是一片爱护之心,所以严其昌在电话里教训他,他都听着。

严鸣蹲在车头旁边,看完液晶仪表盘看定风翼,从表情来说非常想上手碰一碰,忍住了没敢,一边看一边赞叹:“这肯定是碳纤维的吧……”

没有男孩或男人会不喜欢这种钢铁玩具。

关灼摘下另一个头盔递到严鸣手上,头往后一偏:“上车。”

严鸣心花怒放,戴上头盔之后,忽然低头看自己的脚。

“可我穿的是拖鞋……”

关灼抬手把他头盔镜片放下来:“你光脚都行。”

呼啸而去。

一直到回了家坐在沙发上,严鸣还在回味刚才关灼带他兜的那一圈。

家中阿姨是做了许多年的,看待严鸣像看待自己的孩子,催促他赶快洗手吃饭。严其昌这时才从书房里慢悠悠走出,好像刚刚才发现关灼来了。

关灼心里好笑,也乐意陪严其昌往下演,叫了一句老师。

严其昌的面部线条似乎松弛下来一点,依旧很威严地说:“嗯,坐吧。”

关灼问道:“顾阿姨不在家吗?”

严其昌还没回答,严鸣洗过手走出来,拈了一个炸藕盒边吃边说:“我妈去桂南的热带雨林考察去了,我下周开学,估计她也回不来。”

严鸣今年高考,虽没考上A大,但也被一所很不错的大学录取。

严其昌说:“你学校就在燕城,难道开学还得我和你妈送你?”

严鸣长叹一口气:“都说老来子得宠,怎么我就这么悲惨呢。”

眼看着严其昌要瞪眼睛,关灼笑了笑,插话把严鸣解救出来。

饭吃到一半,严其昌本想找个话头,跟关灼说说他进至臻的事情。严鸣投桃报李,插科打诨,说起高考后谢师宴上的趣事。

第二次严其昌又要开口,门铃响了。是他前段时间参加的一个学术会议,会后寄来了论文集,没寄到学校,反而送来家里了。

一顿饭吃到最后,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第三次打断严其昌了。

他捧一杯酽茶,让关灼跟他进书房谈话。

严鸣向关灼使眼色,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走进书房,关灼已经做好严其昌要语重心长的准备,哪知老头一句话不说,指着窗边棋盘,要跟他手谈一局。

严其昌酷爱围棋,不过水平一般,跟关灼对弈总是输多赢少,但执意要关灼执黑子,且不许故意放水。

这一局关灼并未刻意相让,中盘阶段,黑白双方势均力敌,看不出胜负。

一杯浓茶几乎喝尽,严其昌才缓缓开口,问关灼在至臻的工作如何。

关灼笑了,说:“暂时还没什么不好。”

严其昌从棋盘之上看他:“我本来想留你当我的学生,你说想出国留学。那好,德国,日本,都是不错的,能学到很多东西。你跑到美国去,读的是你爸爸读博的学校,也很好。我以为你会留在美国做律师,不回来了。”

“我的口语水平,在美国当律师有点费劲。”关灼落下一子。

他明着说瞎话,气得严其昌立刻变了脸色。

“胡说八道。你十几岁读初中的时候你爸爸就把你送出去了,过了好几年才回来,你说自己英语不好,你当是严鸣啊?”

关灼笑起来:“一会儿严鸣该听见了。”

其实他知道严其昌的意思,当年严其昌想要他跟着自己读研究生,空下一个硕博连读的名额给他,将来最好就是按部就班搞学术,留在学校当老师。

他回不回国,选择面都很宽,去至臻做律师,那简直是儿戏一般。

在严其昌的眼中,律师这一行多是追名逐利、口啖腥膻之徒,不是关灼应该有的选择。

“你别觉得我在学校里,外面的事就一概不知道。俞剑波是什么人?法律商人,司法掮客,专做贪腐和涉黑的大案,不知道哪天就要翻船的人。你现在的团队,那个沈启南,他是俞剑波的关门弟子,得意门生。他们平案子靠的是什么,你也要学?”

关灼又落一子,语气温沉:“我知道您是关心我的前途——”

话还没说完,就被严其昌提高声音打断了。

“你以为你现在跟我讨论的是前途,但实际上我们说的是人生,你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说得发自肺腑,不是指责,当真是谆谆教导。

关灼不能再继续搪塞,一时没有答话。

书房门被敲响,推开一个缝隙。严鸣端了一个果盘进来,又拿起严其昌的茶杯,说去给他续点水。

这一打岔,严其昌的情绪也和缓了不少。

“不是阻拦你做律师,而是你要想清楚,自己最终要得到和实现的东西是什么,”严其昌看着关灼的眼睛,“是名,是利,还是你立志促进司法公正,要的是理想?”

关灼垂下眼眸,笑了一下:“我可以都要吗?”

严其昌说:“都想要就是都不想要。关灼,我怕你做不好律师,你不够贪婪。”

关灼明白严其昌的意思。

并不是只有金钱权势声名地位值得人去贪,理想与公义一样值得人孜孜不倦,上下求索。这也是一种贪。

知道自己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至关重要。

有时甚至就是一个人成事与否的关键,它让人一路走来,总是能知道方向,作出取舍,遇到再多波澜障碍也不至迷失其中。

迎着严其昌审视的目光,关灼认真地说:“老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严其昌最想要的回答,却是关灼现在能给出的最真实的回答。

他并不是不贪,他贪的是人。

他贪图沈启南。

严其昌注视他良久,忽而捞起两枚白子轻掷于棋盘之上。

“好了,”他叹一口气,“我投子认负,下不过你。”

关灼一颗颗分拣黑子白子,听到严其昌问他:“你回国了,去看过你父母吗?”

他收拢掌心一把凉而润的云子,放入棋罐,这才抬起头来。

“过几天就去。”

下一局,严其昌的布局和应对都很稳健。关灼有心要输掉这一盘,但不能输得太过明显被严其昌发觉,倒也是心无旁骛。

一局棋下了许久。

中途严鸣百无聊赖进来观战,他本来就是半吊子水平,也不做什么观棋不语的真君子,频频出声瞎指挥,严其昌骂他臭棋篓子,严鸣就顶一句都是遗传。

关灼在一旁看着,笑了笑,没说话。

最后还是严其昌险胜,他心情很明显激扬起来,宣布晚上要下厨做一道拿手菜,干烧大黄鱼,被严鸣犀利点评道其实他也就只会做这一道菜。

严鸣的心思都在关灼那辆奥古斯塔暴徒1000RR上面,趁天还没黑,又下楼去看了好久。

他没有驾照不能开,就绕着拍了很多视频和照片。

晚上吃饭的时候,严其昌兴致上来,说要喝一点酒。

关灼还要驾车回去,不能喝,于是严其昌和严鸣分掉了一瓶红酒。

这父子俩酒量一脉相承,到这份上就算喝得差不多了。严鸣是发呆,严其昌是话多,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迹,跟关灼的父母又是怎么认识的,说到兴起的地方,去书房拿出了旧年的相册。

那相册好大一本,封面封底还是红丝绒的,一看就是二三十年前的款式。

严其昌把相册放在腿上,熟稔地翻到其中一页。

“你看,这是我毕业之前,跟你爸妈在学校门口拍的……”

照片中两个年轻人,严其昌要矮一些,也更结实一些,对着镜头开怀大笑,关景元则是高高瘦瘦,头发凌乱,有种桀骜不驯的感觉,嘴角却歪了一下,显示出内心的欣悦与畅快。

周思容站在他身边,穿了一条碎花的无袖连衣裙,戴一顶帽檐很大的白色遮阳帽,完全像帆一样。

她一手挽着关景元的胳膊,一手翻起挡住脸的帽檐,笑得灿然明媚,眼睛亮晶晶的。

三个人都是风华正茂。

这不是关灼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他手机里面还有翻拍。

严其昌在一边说起他跟关景元不打不相识的故事。

关景元在A大读化学系。他跟周思容在火车上相识,明明都在一个学校,两个人认识之后却只肯写信。待信纸摞了一尺多厚,这才约出来见面,牵手的时候被严其昌看到,他还当关景元是在耍流氓。

两个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架,后来却成为至交好友。

相册翻着翻着,掉下来一张。

严鸣把那张照片捡起来,是几个学生跟严其昌的合照。

他发着呆看了一眼,看到照片上的关灼,一下子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拿着照片碰了碰关灼的手肘。

“哥你看,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啊?”

照片中的关灼头发偏长,略显凌乱,面对镜头也不笑,看起来有点难接近。其余学生把严其昌簇拥在中间,笑得青春而朝气。关灼个子高,站在最后面,一个与人群若即若离的位置上。

严鸣再看向此刻的关灼,总觉得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而关灼扫了一眼照片,随口道:“毕业答辩之后吧。”

他拿出手机想看一下时间,一条新闻推送却占据了他的视线。

知名歌手被曝涉刑事犯罪,深夜被警方带走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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