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回来的时候,关灼正裹着条被子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电视遥控器。
那条被子很厚,披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堆下来,像个化了一半的雪人。
这副模样其实有一些滑稽,但沈启南的脸上并没有笑意。
过去半小时他离开酒店买东西,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如影随形,好像离关灼越远就越清楚。而在关灼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那一刻,这感觉就消失了,有什么难以用语言表明的情绪砰然落了地。
沈启南无意识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手里提着不少东西,关灼下床来接,沈启南看一眼他裹着被子的模样,转身用手肘关上了房门。
他走到房间中央,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关灼就跟在身边亦步亦趋。
沈启南将其中一个纸袋递过去,说:“去换上。”
关灼微微低头看着沈启南。他的头发半干不湿,身上有种沐浴露的味道,眉宇极其英俊,在房间的暖色灯光下显得和煦又温存。
他明知故问地说:“你去买衣服了?”
沈启南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想穿之前的湿衣服也可以。”
“嗯,”关灼笑了笑,声音很轻地说,“生气了。”
沈启南的动作一顿,关灼却已经从他手中接过纸袋,另一只手把身上的被子团了团,抛到了床上,露出漂亮结实的胸腹肌肉。
因为他这个动作,沈启南下意识地偏过脸去,关灼笑了一声,走进洗手间换衣服。
电视里放着一部年代久远的译制片,配音带着浓厚的翻译腔,真挚到有些过头。沈启南看了几秒钟,把它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暖风徐徐吹拂的声音。
到了这时,沈启南才意识到那种一直包裹着他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后怕。
外出的这段时间,他像是身体里装着两个人,一个行事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另一个始终将自己封闭在某个角落,闭上眼就能看到关灼出现在漆黑的海水与礁石之间,抬头望着他的样子。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不去想。
这是在冬天,夜晚的海上,什么人才会从船上往水里跳?
自己是如何把关灼拉上来的,那瞬间反倒模糊不清,沈启南根本想不起来。
他做刑辩律师十年,不是没有遇到过险象环生的时候。但那些时刻他从未有过退缩或恐惧,面前无论拦住他的是什么,他都是要越过去的。
可是关灼不一样。
关灼挡在他身前被捅伤是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当关灼站在他面前,被冰冷的海水浸得满身寒气,沈启南第一个念头是不敢置信,仅仅一秒钟后就转化为怒不可遏,继而被后怕所取代。
这种情绪击穿他一切理智,如子弹在血肉中留下的空腔。
沈启南低着头,双手有些机械性地整理着桌上的东西,直到片刻之后,关灼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无论是穿戴整齐还是浑身湿透,甚至是一丝不挂,这人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沈启南看他一眼,将打包回来的饭菜推过去,又从只有一把椅子的桌前让开位置。
关灼二话没说,走过来坐下,十分服帖配合,倒是让沈启南莫名有了一点不自然的感觉。
而关灼像是能读心一样,忽然抬头看他:“怎么了?”
沈启南没说话,直接伸手按在关灼的手上。
热水澡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反倒是沈启南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的温度更低。
他抽回手的动作慢了些,被关灼捉住了手指,往自己的方向带,手上用的力气不小,沈启南反应不及时,被迫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
关灼带着两分检视的意味看沈启南的手。
手掌侧缘和指节都有擦伤破皮的地方,大概是在礁石上弄的。
“知道给我买衣服,买吃的,不知道给自己买点药?”关灼说道。
沈启南低下头,也是到现在才发现。
他稍微一挣,关灼没说话,也没跟他较劲,很配合地松了手。
保温盒掀开,香气四溢,是肇宁当地特色的海鲜面。沈启南倒不是特意买的,而是这家店离得近又没有打烊,但这碗面的卖相着实不错,汤头奶白,蔬菜碧绿,虾子鲜红,还有只对半切开的梭子蟹。
关灼问他:“一起吃吗?”
沈启南从桌前离开:“我吃过了。”
他走到窗户前,将窗帘拨开一线向下望去。
楼下就是肇宁的一条主干道,灯光延展向两端,偶尔有车驶过。
回过头来,沈启南的视线又忍不住落在关灼身上。
他的存在感鲜明又强烈,让他想忽视也做不到。
沈启南几度打算开口,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渐渐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床头,用座机打电话,请酒店的服务人员把关灼湿透的衣服鞋子拿去清洗烘干。
做完这个,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好做。
沈启南被空调暖风吹得有些烦躁,伸手解了领口的两枚扣子。
关灼已经将那碗海鲜面吃完了,他看向沈启南,问道:“现在几点了?”
“差五分钟十一点。”
关灼将桌子收拾了一下,指着靠窗的那张床,说:“今天晚上我睡这边,行吗?”
他这种轻描淡写就把所有事情都揭过去的态度让沈启南眯了下眼睛。
“我说不行,你是不是要去路边睡桥洞了?”
他把关灼先前说过的话拿出来,直接还过去。
而关灼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么记仇呢。”
沈启南挑眉道:“手机钱包统统扔在船上的时候,自己没想过吗?”
“想过,”关灼看着沈启南,神色有些懒散,眼神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认真,“那你管我吗?”
沈启南抿了下嘴唇,移开视线。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关灼说:“我在电话里听到了码头的广播。”
沈启南蹙了下眉,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
但关灼这句话很不讲道理地把他重新拉回当时的情景,也让他猝不及防品尝到了那时的心境。
他切断自己跟关灼,或是跟所有人的联系,完全不留余地,又一个人踏上前往肇宁的路途,借口敷衍又潦草,态度生硬而坚决。
想到自己先前是怎么对待关灼,沈启南知道他现在的表现站不住脚。
像窑炉里烧坏的瓷器,一见光,就措手不及地爬满了裂。
他没立场,没资格去责怪关灼不计后果的鲁莽行为,如果该有人为此承担责任的话,那也是他自己。
所有事情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沈启南轻轻地低下头。
“对不起,是我的做法有问题,”他的喉咙发干,只好空咽了一下,心烦意乱的感觉却骤然加剧,“先睡吧,明天我帮你买船票回去……”
这句话还没说完,关灼忽然笑了一声。
沈启南抬眼看他。
“嘴上说着对不起,下一句还是要让我走,” 关灼望着他,声线低下来,十分清晰地问道,“沈启南,你什么意思?”
沈启南下意识地停住。
被关灼连名带姓这样叫,恐怕还是第一次。
他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又好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站在那里,一时间竟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关灼的神色毫无波澜,说话的语气也特别淡。
“好,你可以不跟我联系,只要说清楚理由,我能等。但你遇到事情,为什么要把我往外推?”他望着沈启南,停顿片刻,“你倒是说说,你跟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沈启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我……”
他眉心拧住,不自觉地向关灼走近了一步,要说的话却梗在喉间。
“我不是——”沈启南心里乱成一片,摘不出任何一个成形的念头,只是急促地说,“在码头接到你的电话,我其实是想……跟你……”
他低着头,心脏愈发有种紧缩的感觉。
“我没有想把你往外推。”
说完这句话,沈启南自己都觉得十分苍白,他闭了闭眼,低声解释道:“我是想等自己解决了这件事再告诉你……”
从未有任何一刻,让沈启南觉得自己如此笨嘴拙舌。
无数个念头从他心头拥挤而过,各种分辨不清的情绪也都包围上来,沼泽似的把他困住。
在电话里听到关灼的声音时,他是真的涌起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想见他,想问他能不能来找自己。这请求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可是他就是越不过那道线。
沈启南不知道该怎么跟关灼解释自己的举动,该怎么把一切和盘托出。
他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所有情绪,这东西根深蒂固地刻在他脑子里,让他在当下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
“我……想等到自己处理好了再跟你说……”
他的话被关灼打断了。
“从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知道吗?”
沈启南抬起头来,在看清关灼神色的同时,心底的不安陡然加重。
关灼勾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下:“‘我自己来’。”
说完,他像是控制不住一般移开了目光,片刻后又回望过来。
“我拆了一个寄给你的快递文件,里面是份亲子鉴定,”关灼淡淡地说,“那天我也从电话里听到一点你和叶书朋的对话,所以有了点猜测。”
沈启南的眼睛微微睁大,有种不受控的情绪涌上来。
关灼的表达很克制,但他已经都猜到了。
“你遇到事情了不跟我说,把我放在一边,把问题解决了才来找我么?”关灼缓慢地说,“我对你来说,不是能够帮助你,陪着你的人,还是,你不需要我?”
沈启南再迟钝也听得懂关灼话里的意思,也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关灼从未对他展露过这种情绪。
他才是更为年长的一方,但始终是关灼在纵容他。
就连四年前他们那件事也一样。
关灼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难堪,可他只是等着他最终想起来。
这瞬间沈启南脑子发热,在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冲到关灼面前,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第一下就撞到鼻梁,沈启南吸了口气,勾着关灼的脖子往下压,只胡乱亲到他的嘴角。
关灼没有任何反应。
沈启南用了特别大的力气,像是怕关灼要按下他的胳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小动物似的凑上去,一下下啄着关灼的唇角和下巴,说不清是亲还是蹭,而后声音低低地说:“对不起。”
停顿片刻,他又说:“我没有不需要你,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讲完这句话,他很急地靠过去,在关灼唇上印了一个端正的吻。
关灼身上洗完澡的味道包裹住他,沈启南没主动做过这种事,身体紧绷得像是在走钢丝。他又亲了一下,而后伸出舌尖,试探着舔了下关灼的唇缝。
关灼依旧不为所动。
他的剖白,他的举动,都没有得到回应。这种羞耻和一时冲动后的空白叠加在一起,把他当头浇熄。沈启南闭着眼睛,心跳得很剧烈,但是手臂上已经逐渐松了劲,慢慢拉开了自己跟关灼的距离。
但在彻底分开之前,他腰上忽然沉下有点重的力道。
关灼伸手横在沈启南腰间,把他圈了起来。
“这样就没了?”关灼垂着眼睛看他,低声说,“我告诉你,我现在还在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