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的呼吸微微一滞,关灼的气息已经笼罩下来。
他轻而易举地令沈启南放松了齿关,辗转深入,而后占据了全部的主动权。
横在腰间的手臂沉着有力,缓慢收拢。沈启南被牢固地圈住,他闭着眼睛回应亲吻。呼吸声,心跳声,逐渐加重的鼻音,全都乱七八糟地淹没上来。
两个人身体紧贴到几乎没有缝隙。
每一次唇齿间流连的触碰,轻咬和纠缠,沈启南都觉得很喜欢。
好像跟喜欢的人接吻,本身就是一件愉悦的事情。
他的笨拙,试探,急切,莽撞,都被很好地承托起来,混合成一种安定的感觉,漫进心脏深处。
停下来之后,沈启南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还没有忘记轻声问了一句:“你还生气吗?”
关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眸光如漆,只是很深地看着他,而后抬起手,指腹在沈启南唇角轻蹭了一下,掌心贴着他的侧颈,像把人捧在手上一般。
他缓慢地,低声地问:“特别喜欢我,是什么意思?”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刚才在冲动之中急于剖白自己,也想安抚关灼的情绪,不假思索就把心底的话倒出来,但这时被关灼复述和追问,他仍然有种脸上发热的感觉。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都无法隐藏,无可掩饰。
“……就是特别喜欢的意思。”
这个回答够不够好,沈启南也无暇去想了,他只是再次意识到,自己在跟关灼的关系里有很多不合格的地方。
回想起来,这甚至是他第一次跟关灼直白地说喜欢。
沈启南吸了口气抑制胸中弥漫的情绪,看着关灼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这几天的事,的确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你对我生气是应该的,我不辩解。但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没有喜欢过别的什么人,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讲出这样的话。
可把话说出口,沈启南才觉得这听起来好像太过苍白,没什么说服力。
他不能仗着关灼对他的感情,就只用一句喜欢为自己做辩护,做保证,那似乎有点太轻松了。
“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停顿了一下,沈启南又说,“如果我以后还是这样,或是我的做法有哪里没有考虑到你,你提醒我,我会改。”
说完,他等待判决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关灼,先前心脏紧缩的感觉又出现了。
灯光之下,关灼的眉宇显得更加深邃,有种不羁的英俊。
他收紧环在沈启南腰间的手臂,嘴角勾了勾:“在这儿写检讨呢?”
没等沈启南说话,他就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要跟我说。我想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和你一起面对,知道了么,男朋友。”
沈启南下意识点头,直到听到关灼最后那个称呼,有些发愣。
见他没反应,关灼扬起眉。
沈启南这才嗯了一声,又像是忍不住似的,眼角弯了一弯。
“那你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关灼看着他,笑了:“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想再亲一会儿?”
他肆无忌惮地歪曲沈启南的意思,声音却低得很好听,有种似有若无的,蛊惑人心的味道。
“等亲过了,你还想做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
沈启南明知道关灼是故意的,大脑却不受控一般,自行其是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了想。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有些游移,想退开一点,稍微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但关灼的手臂完全是铁箍一样牢牢固定着他,让他根本没办法动。
沈启南轻抿了下唇,勒令自己清除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却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离关灼有多近,连衣物摩擦的声音都染上暧昧的意味。
而关灼抬起手,捻了捻沈启南的耳垂,明知故问地说:“耳朵怎么红了?”
沈启南强作镇定:“没有,是空调温度太高了。”
关灼笑了笑,没再说出什么沈启南招架不住的话,把他放开了。
“我对你生不起气来。”
他在沈启南肩背处摸了一下,那里的衣服有些潮湿。
从海边礁石到环岛公路上,沈启南把大衣给他穿,里面的衣服海风一吹就透,更不用说他拉他上来的时候也踩进了海水里。
关灼把沈启南往洗手间的方向推:“你先去洗澡。”
沈启南还在想着关灼那句对他生不起气来的话,反应慢了点,结果就是很顺从地被推着走。
几步路的距离,他们刚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沈启南回过神,问了一句之后打开房门。
外面站着酒店的工作人员,是刚才来取过衣服的那一位。
她双手递来一张叠着的纸,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取走衣服的时候检查不够仔细,没发现裤子口袋里还有这个。
沈启南的视线落在上面,关灼从身后越过他,一边伸手去接,一边说道:“没关系。”
等到关上房门,沈启南望着关灼手中的东西,有种近乎直觉的猜想。
门厅的灯光不够亮,令那张叠起来的纸颜色发青。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脸:“是报告里鉴定结果那页,我抽出来了,想带给你。”
沈启南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接过展开,目光在上面很快地一扫,在看到那句“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的话时,停顿了一下,而后没什么多余情绪地开口说道:“我已经看过电子版了。”
秦湄说他联系多少家亲子鉴定机构都可以,她都会配合。但沈启南就是不想跟她演这出戏。
仔细回想起来,尽管那天的一切场景,一切对话,都历历在目,但沈启南却记不得自己当时在秦湄面前是什么反应。
他应该如何表现呢?震惊失语,不敢相信,或是痛哭流涕?
无论哪一种都太可笑了。
离开叶家之前,沈启南听到秦湄对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的长相很像你爸爸,但其他的地方,你更像我。”
沈启南听得很清楚,他步伐稍顿,却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就联系了鉴定机构,秦湄没有亲自前来,只是由她身边那位秘书模样的女子出面提供了检测样本。
对方全程和颜悦色,甚至对沈启南毕恭毕敬,言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
电话紧接着就打进了他的手机,是秦湄的私人号码。
她说:“等你觉得时间合适,我们可以聊一聊。”
不过三四天就有鉴定结果,机构的工作人员按流程给他发来电子版,又按照他提供的地址寄出一份纸质版。
看到鉴定结果的时候,沈启南好像没什么反应。
这是一个现实的确认。
但从他见到秦湄,听她说话,他就知道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沈启南执着那张已经被揉皱了的纸,手腕凝定。它很轻,也重。
他把它撂在桌子上,再没有投去过一眼,而是转身望着关灼。
“就是你猜的那样,秦湄是我的……亲生母亲。那天叶书朋来找我,也是因为这个。”
沈启南本来觉得,自己很难把这件事说出口。他很习惯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坚壁清野,习以为常。他唯一依赖的是他自己,大多数时刻,这给了他自由。
但现在真的开了这个话头,沈启南反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早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关灼就敲松了他某一块负隅顽抗的防御工事,长驱直入。
他到今天承认了这一点,而且,他好像真的,真的需要关灼站在他身边。
随着呼吸,沈启南的肩膀向下一沉。
关灼牵着他坐在床边,自己则坐到对面靠窗的椅子上,手臂交叠着搁在膝上,倾身看他。
“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说。”
沈启南很轻地笑了一下,床头灯开着,悬挂的位置低,灯光笼得住他的半个身体,就照不到他的脸上,反而有片温柔的模糊影子。
他微微偏头,挑起眉梢看关灼,似乎在说,他这个说法跟刚才怎么不一样?
于是关灼也笑了,沈启南看得懂他是什么意思。关灼是要他的态度和以后,不是强迫他让自己难受。
目光交汇了几秒钟,沈启南垂下眼睛,讲话时声音偏低,但已经没有任何一种伪装的情绪。
他从那天去叶氏子公司遇到叶书朋说起,只不过旧习惯根深蒂固,仍然打算把自己被追车的事情轻描淡写地直接略过。
但关灼比沈启南想得还敏锐。
他一问,沈启南就知道自己瞒不过去。
想到十几分钟前他刚刚做过的保证,况且他的车被送去修理,关灼迟早也要发现,沈启南还是说了。
他讲得尽量简略,但关灼的神色瞬间认真起来。
沈启南又想到那天自己在停车后给关灼打电话,也没提这件事,难得有了几分后知后觉的心虚。
他掐头去尾地省略了被挟制和追尾的部分,直接说起后面看到有连续下坡的提示,叶书朋那辆超跑底盘太低,他又受不得激,把车开得太快,最后撞上了护栏。
“后来他下车之后,我假装要撞他,应该是把他真的吓到了。”
关灼径直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沈启南答得很快。
关灼又问:“那你之后去做过检查吗?”
沈启南被他问住,停顿了一两秒钟,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安抚:“我真的没事。”
他讲完就去看关灼的脸色。
这人肩宽背直,坐在那里就天然带了点压迫感。
沈启南自知理亏,伸手过去,想碰一碰关灼,反被握住手腕。
这个姿势有点别扭,但沈启南没有动,指尖垂下去触到关灼的手臂,点了一下,两下,三下。
关灼看着他,松开手,说:“算了,今天之前的事情,过就过了。”
沈启南态度很好,听完就点了点头,主动说:“以后不会。”
但他眼角微微弯着,带着点笑的意思。
这事就此翻篇,但这样一打岔,沈启南心底最后那些沉寂的情绪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它们原本像一张网,把他缠得密不透风,然而从见到关灼开始,沈启南是真的觉得轻松了很多。
他重新讲起那天的事情。
叶书朋是如何得知他跟秦湄的关系,沈启南没有途径知道,其实这也不重要了。
但跟秦湄相比,叶书朋反倒表现得更像是一个真实的人。
关于他身世的这点真相铺开之后,叶书朋先前的举动也就都得到了解释。
叶书朋讨厌他,记恨也好,泄愤也罢,所以才会想在他身上用一点下三滥的招数,无非是栽赃陷害,往他身上泼点脏水,后来又在他离开叶氏子公司的路上开车堵他。
从叶书朋撞车之后跟他的寥寥几句话里,沈启南也拼凑得出这个人对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以叶书朋的视角来看,他可能才是那个侵入者。
沈启南不会忘记叶书朋被带走时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甚至他在见到秦湄之前,那句话就在他脑海里面反复回荡,令他对身边人的解释和安抚置若罔闻,一心只有求证。
而秦湄没有否认。
沈启南说:“她不是最近才知道有我这个人,而是从我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是从来没有找过我。”
他的声音平和,但说完之后,还是没忍住,脸上浮起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笑里面的意味很是复杂。
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启南是面镜子,旁人怎么对待他,他会用相同的方式还回去。但秦湄这个人太冷静,太淡定,连一丝失态都没有,简直无懈可击,更不用说她掌握了沈启南所不知道的事实,这就是胜负手,他没法翻盘。
因为事实无法撼动,事实拥有最巨大的力量。
回想起来,沈启南觉得自己当时的表现应该很愚蠢。
他被秦湄牵着鼻子走,面上维持得再冷静也没用,其实不需要亲子鉴定,他心里已经相信了。
如果他不相信,他就不会有那种被击穿的感觉。
沈启南皱了下眉,很难理清他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还是没办法在想到秦湄这个人的时候保持平稳的心境,情绪太多,也太复杂,以至于他已经尽力维持稳定,却还是渐渐有些无法坚持。
甚至这种感觉本身也来得奇怪,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他用以包覆自我的壳。
福利院的很多小孩都会有一种想法,被抛弃只是他们的父母一时不得已,总有一天,会有人找过来,接自己回家。
就好像崔天奇,他留着一个铜戒指,小时候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等到长大了,自己都认为从前的想法很好笑。
“爸爸”这个词是不太鲜明的,但似乎每个人都对“妈妈”有很深的眷恋,即使他们已经毫无印象,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
因为现实中没有,幻想会变得更加厚重。
但沈启南从没想过。
母亲这个角色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是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要去形容闭着的那只眼睛看到了什么,那样的空白。
就连沈斌也仅仅向他提起过一次,那种嫌恶的,轻蔑的口吻,沈启南现在都还记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启南垂着眼睛,表情有一点空茫,“沈斌——我爸,他有时候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是憎恶,还有嫉恨。其实他看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沈斌透过他,看到了秦湄的影子。
他看到的是自己堕入泥沼的现实,和秦湄的大红大紫,家喻户晓,还有她轰动一时,令人艳羡的婚姻。
沈启南蹙了下眉。
连同沈斌对他的漠然,都一并找到了理由。
“我能理解她的做法,”沈启南低声地说,已经不太注意关灼是否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是需要说出来,“离开沈斌也是,我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完全是两种人。她早就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但从来不跟我接触也是……我不能要求……我没有的东西……”
他咬了下牙,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却有什么东西在这瞬间瓦解。
他以为他早就把自己磨练得无坚不摧,他以为他从来就不在乎这个。
原来他错了。
沈启南能想起那些来福利院领养小孩的夫妻,他们看他的眼神。
他能想起上学时每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们都知道他的情况,把他叫进办公室,那是种善意的安抚,他站在那里,心里却只想能够马上离开。
他最后想起的是自己第一次跟人打架,对方是个比他大了两三岁的孩子,比他高,也比他力气大。但沈启南最后把他按在地上,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很凶狠地,用上了自己一切能用的,手指,拳头,牙齿,膝盖。被拉开的时候,他浑身脱力到无法自控地发抖,只因为那个小孩说他有人生没人养。
沈启南断断续续地叙述,再被喉头涌起的刺痛打断。他都不知道关灼是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只是感觉自己的脸被托起来,对上关灼的眼睛。
“看着我,”他声音低沉,温和而坚决地重复了一遍,“看着我。什么都别想,都过去了。”
关灼的掌心很暖和,很有力量,牢固地稳定着他的身体。
沈启南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颤。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关灼,视野模糊,鼻腔酸胀。
关灼抬起手来,蹭掉了他脸上滑下来的一颗眼泪。
沈启南意识到这个,蹙了眉。他从小到大流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什么关灼一个人就见过两回?
在那处漆黑的海湾是一次。
今天是第二次。
这比一丝不挂更赤裸,他是片焦土,有人印上一步。
沈启南用力看着关灼,心里这样想,就无意识地问了出来,声音有些沙,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为什么……总是被你看到我在哭?”
关灼用手指摩挲着沈启南的脸,很轻,也很珍重。
“那是因为,你愿意被我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