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宫就是妈祖庙,岛上的人靠海吃海,信仰十分虔诚,这里的香火很旺。
又因为是除夕,有守夜烧头香的说法,里里外外人头攒动,人人皆是红光满面,欢欣而忙碌。
求神拜佛四个字,同沈启南向来是没什么关系,他这个人只相信自己。
因此进了天后宫,他的注意力大半也放在建筑上,偶尔驻足,看梁柱上的木雕彩绘,殿中的壁画,还有院内的石刻碑文。
烧香请愿的人实在很多,四处香火缭绕。
大殿之中有人虔诚叩首,掷筊求签。各种声音组成一面弹性的墙壁。
有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左顾右盼,下意识用嘴去吹手里的香,身边的大人连忙夺下来,跟着就在他后脑勺拍了十分响亮的一记。
旁边不过一臂的距离,有请愿的人把香举到额头,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再恭敬地跪拜下去。谁也打扰不了谁。
沈启南的目光投向殿中的神像。
自打他有记忆的时候,燕城的那间房子里就有一个神台,里面有座一寸来高的神像。
神像的脸是黑色的。
很难理解像沈斌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内心深处的寄托,或是真实的敬畏,那可能只是一种生活习惯的延续。
因为后来沈斌常常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家里,那些人是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就撕不下来的。有人毒瘾发作时翻箱倒柜寻找“存货”,把神台也挥手掀翻,香灰落得到处都是,那座黑面的神像摔在地上,绽开一条深深的裂纹。
沈斌回来之后看到家里一片狼藉,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第二天,裂开的神像和神台一同出现在楼下的垃圾桶里。
沈启南收回思绪,望着大殿正中的神像。
神像也回望着他,笑容慈和而温蔼。
凝视持续了几秒钟,沈启南从掷筊的人群旁边经过,向外走去。
进出天后宫都是一条路,周围人太多,有些地方又很狭窄,无法一直并肩,关灼有时走在沈启南身后,有时是在他身前。
经过一处走廊时,沈启南被人稍微阻住脚步,站在原地等了一等。
慢一步就要慢好多步,关灼通过走廊,回头看到沈启南,中间已经隔开四五个人。
他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点笑意,等沈启南离近了,这才转身继续走,还是在沈启南前面,左手却向后伸过来,手指往掌心的方向勾了勾,意思十分明显。
沈启南伸手握上去。
关灼的手指并进他的指缝,垂下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变成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沈启南被牵了一下,跟上关灼的脚步。
旁边人太多也太拥挤,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的举动。
但其实,沈启南现在也不在意会不会被人看到。
等走出天后宫的大门,他的手已经被握得很热。
关灼用手指轻轻磨着他的指尖,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随后才把他放开。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沈启南摇头。他上岛是因为过去的几天里思绪很乱,无可选择之下的选择,认为自己可能需要来这里看一看。
缺失的东西,永远是有缺口在那里的。
但这种感觉也在他看到沈斌那栋旧房子时归于平淡。
他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没有因此衍生出的,不能释然的东西。
甚至于,如果现在秦湄出现在他面前,沈启南都不再觉得,这是一个具有破坏力的,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应该真的可以做到不被动摇,不被影响,心平气和。
回想一下,转折点似乎在于关灼的出现。
这是沈启南用直觉得出的唯一结论,比理智都还要快过几分。
他最没有准备,最空白的境地,被关灼以一种彻底而又全面的方式占据。
变成一个很牢固,很坚定的锚点。
这或许不是沈启南第一次意识到关灼给他带来的改变。
却是迄今为止最深刻,最直接的一次。
如果关灼没有来找他,他现在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多,沈启南已经无数次地验证过这一点。
这是他根深蒂固的自信,哪怕是在他刚刚确认秦湄跟他的关系,得知自己有一个早就知道他被送入福利院,却能够二十多年不闻不问的母亲时,沈启南心里也有一个潜伏着的意识。
他是一个从以前就一直依赖自己走到今天的人。
一切事情,他知道自己最终都是能解决的,无论面前立着什么阻碍,他都能跨过去。
但关灼缩短了这个进程,或者说,他削弱了这其中必然要经历的所有负面影响。
意识到这个,沈启南忽然有种心脏被握了一下的感觉。
“我……”
四周人声嘈杂,他讲话的声音又有点低,关灼没有听清楚,稍微低头靠近,问道:“你说什么?”
其实沈启南原本也没有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只是那个瞬间领悟了很多东西,仿佛一股热流从心头涌到喉间,要脱口而出的不是话语,而是感情。
他真喜欢这个人。
关灼还在耐心等着,半低了头,往这边偏过脸:“嗯?”
人影和人声都倏尔远去,骤然拉近的距离,让沈启南的视野里只有关灼。
他垂着眼眸,因为平和专注而显出一种温柔的神色。
下巴那里的小伤口又令沈启南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甚至真的觉得指尖有种蠢蠢欲动的痒。
完全是顺理成章地,沈启南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到关灼略微敞开的领口,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混合了一点沐浴露的味道,很好闻。
更为清晰的是从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还有皮肤的质感,共同组成一种直白又强悍的吸引力。
沈启南停顿在那里,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在想什么。
这念头出现得很鲜明,很不讲道理,也可以说很昏聩,很见不得人。
但他神色是很平静的,说:“就在岛上随便走走。”
“行。”
关灼说完,倒退半步回到沈启南身边,把他框在内侧,与车辆和行人隔开。
他们走的这条老街大约是岛上从前最为核心的一片区域,环绕着天后宫,路边有许多小商铺,挤挤挨挨地延伸出去。
有卖香烛的,卖茶叶的,还有传统的糕饼点心,或是各种各样的干海货,门头都很有年代感,老商铺之间又冷不丁夹着几家连锁的奶茶店。只是过年期间,街边店铺开门营业的不多,越往远处走就越安静。
而沈启南正在很熟练地一心二用。
走路不包括在内,他是脑子里同时想着两件事。
也全是刚才他看着关灼的时候,那个念头所引发的。
一半是在制定计划。计划本身很简单,但他这种人,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必须把所有的主动性都握在手里。
另一半则是堪称认真地回想,自己过往多少年对这件事以及相关的一切是何种态度。漠然是表象,里面是根深蒂固的厌恶,甚至于看到他人大片裸露的皮肤都会让他感到不自在。
用不着看心理医生,沈启南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
他从来没想过要改,是因为觉得这一点对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但到了此时此刻,甚至不需要矫正自己,沈启南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本质跟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没有太大区别。
非常简单,他想要关灼。
穿过一片狭窄的旧巷,他们从老街拐回大路上,视野重新开阔起来。
冬日的晴朗天气,风是空气里的透明影子,又冷又透彻,码头的白色栏杆在阳光之下浅浅发亮。
海水颜色依旧厚重,天空却出奇的蓝,于是海天相接处像有一片深沉的纱降落下来,笼罩最远处的海面。
虽然沈启南的方向感不好,但肇宁实在是一个很小的岛,路过码头,他就意识到这里离酒店已经不算太远。
余光看到街边一家便利店,沈启南的脚步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关灼跟着停下来,垂眸看他,问道:“怎么了?”
沈启南说:“有点冷。”
“那我们回酒店?”
旁边就是一家卖咖啡的小店,沈启南低头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钞票,让关灼去买两杯热饮。
“不用,”关灼没有接,坦然自若地说,“早上拿的钱还没花完。”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沈启南故意说:“够吗?”
关灼很配合地迟疑了一下:“应该……够吧?”
沈启南把脸转到一边,唇边的笑意却怎么也敛不住。
“还笑是吧,”关灼伸手过来,平摊掌心,“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你不是被我买断了吗?”沈启南把钱拍进关灼的掌心,“千万别客气。”
讲完这句话,他还是忍俊不禁,眼睛也因为笑意变得亮晶晶的。
关灼说:“喝什么?”
“随便。”
看着关灼走进店面,沈启南没有立刻移动脚步。
落地窗明亮洁净,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也倒映流动着的街景,但沈启南还是能看清楚,关灼前面有人在排队,他没那么快出来。
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便利店,沈启南知道,自己的时间也真的不多。
他决定好的事情,是没有半途而废这一说的。
不过一个画面还是忽然在沈启南脑中闪回。
是之前他在超市不小心碰掉货架上的安全套,刚刚捡起来要放回去,就被走到身后的关灼看到。
那时关灼说了句什么?
他说,买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毕竟他现在还没名没分。
关灼的声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当然是故意误会,但话里延伸出的意味依然令沈启南脸上发热。
那现在呢?
“没名没分”四个字悄然退场,换上“男朋友”三个字。
一样是关灼的声音,在沈启南心底流水一样漾过去。
心理建设没多少用处,真正有用的,反而是他最自然,最真实的念头,是男朋友的定义也未见得多么重要,其实只是水到渠成,是他归根到底,选择做一个对自己,对感情,对欲望都诚实的人。
从刚才一直萦绕在身上的紧张感散去,沈启南转过头,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正在点单的关灼,而后走向便利店。
令他停下脚步的是一个电话。
看着来电显示上崔天奇的名字,沈启南移动手指,点了接通。
他对崔天奇大概会说些什么有预判,昨晚开机之后虽然已经回复过消息,但过去几天之中断联这件事终究是他做出来的。
崔天奇跟他有种长久积累的默契,也没有多问什么,讲了几句之后就说自己在王老师家过年,问他要不要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我现在在肇宁,回不去,”沈启南简单道,“之后回燕城了,我再去给老师拜年。”
“肇宁?”崔天奇的声音有些茫然。
沈启南平淡地说:“我爸的老房子在这里,我来看看。”
大概是极少会听到沈启南用这个词称呼沈斌,崔天奇很明显愣了一下,说:“那……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沈启南应了一声,发觉崔天奇支支吾吾,并没有要挂断电话的意思,问道:“想说什么?”
“好吧,我就直接问了,”崔天奇说,“前几天我打你手机一直关机,就找了关灼,等看到你回我消息了,再打电话过去,发现他也关机了,他……你……”
沈启南听到这里,直截了当地说:“他现在跟我在一起。”
“你说关灼现在跟你一起,也在肇宁?”崔天奇停顿了下,重复了这句话。
“对。”
再开口时,崔天奇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过年的时候,我是说元旦那天晚上,我不是跟你打电话,叫你来吃火锅吗……”
讲到这里,沈启南已经想起了那天的事,也知道崔天奇东拉西扯的,实际上是想问什么。
那天晚上他接电话时开了扬声器,崔天奇一定听到了关灼的声音。
后来沈启南差不多都把这件事忘掉了,没想到崔天奇能忍到现在才问。
他垂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电话那边,崔天奇绕来绕去,终于还是问了:“那天你也是跟关灼在一起吗?”
“对,”沈启南认为也没有说谎的必要,“我在他家里。”
崔天奇陷入了静默。
几秒钟后,他语速极快地说:“嗯,没事了,再见。”
不仅语速快,崔天奇挂断电话的动作也很快。沈启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挂断后的忙音。
“怎么走到这边来了?我出来都没看到你。”
关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启南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到关灼提着两杯咖啡站在自己面前。
再想到就在近旁,却已经没机会走进去的便利店,沈启南面无表情地说:“在接电话,没注意。”
一时半会没有支开关灼的借口,也没有走回头路的道理,沈启南握着咖啡往前走,手指被熨得挺热,心里的盘算半点没停。
这么一路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过了个十字路口,沈启南的视线在前方停住,像是随口提议:“时间还早,要不要看个电影?”
他自觉这句话说得的确稍微有点僵硬,但是总不至于太奇怪,可是关灼停下脚步,微微笑着挑眉看他。
沈启南掩饰道:“怎么了?”
“我有种在跟你约会的感觉。”
“嗯?”沈启南几乎是脱口而出,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也是因为这方面的经验太过于贫瘠,慢了半拍就衔接不上。
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说:“这样算吗?”
关灼说:“为什么不算?”
“不够正式?”
关灼笑了起来:“你认为怎么样才够正式?”
沈启南略微垂眸,他没有经验,但有常识,当下按照社会规则列出几个常见选项,吃饭看电影,送花送礼物,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各项活动,万变不离其宗。
对沈启南来说,这里面的趣味和意义似乎非常稀薄,不如两个人一起讨论案子。
问题在于,关灼会认为他这样的想法很无趣吗?
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关灼,没有掩饰脸上的表情。
只是很短暂的目光接触,沈启南就觉得关灼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事实也正是如此。
“所以,正式不正式一点也不重要,做什么也不重要,跟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没意思。”
沈启南若有所思,片刻后又认真补充一句:“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情,我会陪你去做。”
关灼笑了笑:“行。”
不过沈启南认为,今天的电影还是要看的。
看什么不重要,他只是需要拖延一点时间。
大多数贺岁档电影都选在大年初一上映,但除夕的电影院依然人流如织。
他们选了一部开场时间最近的悬疑片,座位很满,只剩下边角位置,刚一入座,影厅的灯光就暗下来,贴片广告的声音淹没周围的散碎人声。
至于这部电影究竟好不好看,沈启南没有发言权,又或许他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个。
因为他在开场一个小时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身体歪向旁边,脸枕着关灼的肩膀。
银幕之上画面闪动,过于清晰庞大的声音一瞬间灌入耳朵。
在意识到自己看到睡着的时候,沈启南皱了下眉,毕竟看电影是他的提议。
装睡显然不合适,而若无其事地把头抬起来,似乎也不是很好的选择。
沈启南僵硬着身体,略微挪动了一下,犹豫之间,关灼的右手已经伸过来,轻轻地按着他的头,重新压回自己肩上。
“你睡你的。”
关灼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才能听到。
沈启南愣了一下,也真的继续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只是在银幕上闪过一个角色之后,低声确认道:“这个人是凶手吗?”
关灼说话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点笑意,像揶揄也像纵容,羽毛似的扫过沈启南的耳畔。
“睡了快一个小时,还能猜出来谁是凶手啊。”
沈启南不说话。反正,他没猜错。
肇宁的日出很早,日落也早。电影散场时,太阳已经开始沉向远海,天空和海水的颜色都极为温柔厚重,整座小岛仿佛蒙上一层烟霭。
春节不打烊的餐馆不算太多,他们就近找到一家,吃了梭子蟹炒年糕。
走到外面的时候,关灼示意沈启南抬头看。
今晚不会有月亮,丝绒一般的夜幕上,星星非常繁密。城市的夜空总是霓虹弥漫,见不到这样多的星星。
沈启南收回视线,同样的动作,关灼比他要早一点。
在他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关灼是在看他。
这是沈启南第一次认为自己领先了关灼一步,过去几个小时里他深思熟虑的冲动可以在此刻兑现百分之一的意图。
他拉住关灼的衣领,让他靠近自己,而后吻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是整片靛蓝色的海湾,流动着的潮汐深影。海岬向远处延伸,一万颗星星坠入海水。
仿佛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