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站在电梯里,注视着楼层数字不断变化。
在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中,他的思维难得转了个弯,开始琢磨自己。
昨天他说想见关灼,今天就见面。原来他一向出类拔萃的行动力还可以用到这里。
离开酒店,关灼就在外面等他。
上车后沈启南一言不发地扣好了安全带,余光之中,关灼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如有实质,慢慢把他包裹起来。
沈启南能感觉到那只红包的硬质边角抵在自己的大衣口袋,但还是决定暂时不要把它拿出来。刚见面就这样,那太傻了。
“不走吗?”他出声问道。
关灼笑了笑:“走。”
疗养院在城西,车程要四十分钟。
驶上环线之后,城市景观从两侧车窗向后掠去。天空算不上晴朗,却带着一种冬日特有的灰白色的静谧。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关灼忽然开口。
沈启南还在想自己口袋里那只红包,考虑什么才算是好的时机,就只简单应了一声:“嗯。”
“如果下雪的话,我们就早点回来。”
说话的时候,关灼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开车这件事上,语气显得平缓温和。但沈启南的强悍直觉还是帮他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他想了想,问道:“你是怕我在那里待得不自在吗?”
“也不是,不过……我外公已经不记得我了,过了今天他也不会记得你。可能这样的见面,只是满足我自己的一些……”说到这里,关灼停下来,语气放轻了些许,“我不想强迫你。”
沈启南微微挑眉。
“你怎么强迫我?是我自己愿意去,还是我提醒你的。”
这话里的强势意味让关灼顿了顿,极快地转头看了沈启南一眼,目光用了点力,继而完全像是拿他没办法一样地笑了。
“好,我强迫不了你,是你自己愿意跟我走。”
沈启南收回目光。自己说的时候不觉得,可是不知为何,经关灼说出来,味道就丝丝缕缕地变了,好像每个字音里都裹着什么滚烫黏稠的东西。
这不行。好在他向来善于挖掘别人话里的漏洞,当即问道:“那你刚才说满足你自己的什么?”
关灼答话很快:“满足我的一些心理需要。”
他似乎知道沈启南正在看自己,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你真的要听吗?”
沈启南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想说就算了。”
关灼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悠闲地敲了敲,半晌才开口。
“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外公还记得我,我想让他见见你,然后告诉他,这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纵使已经有了预想,这句话还是把沈启南竖起来的游刃有余敲了个七零八落,在他已无抵抗之力的意识里长驱直入,安营扎寨。
沈启南转过脸,耳朵开始有点发热,低声说:“知道了。”
半小时后,关灼把车开进疗养院的停车场,斟酌了一下,又说:“阿尔兹海默症会引起人的认知退化,病人有时候会不讲道理地发怒,如果我外公今天突然发脾气,不是因为我带你过来。”
沈启南点点头:“我知道。”
“嗯,走吧。”
“等一下。”
他打断关灼下车的动作,解开安全带,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红包。
依然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时机,或许这种事本来就没有正确可言。
关灼的视线落在红包上面:“什么意思?”
“不是我给你的,是王老师给你的,她知道你跟我……”沈启南停顿一下,干脆语速极快地做了总结陈词,“反正,就是这样。”
关灼还是没有动作。
沈启南看着他:“不要?”
下一秒手里的红包就被抽走了。
沈启南面无表情地松了口气,准备开门下车,手腕却被关灼扣住。
可他半天不说话,沈启南不明白这又是什么反应,只觉得腕上被握得很紧。
“怎么办,”关灼抬眸,“我们家老头已经没这个概念了,给不了你红包。”
沈启南说:“给不了就给不了,我不要红包。”
手腕又被握紧了一点,几乎有点痛了。关灼掌心很热,沈启南没有动。
“那不行。”
沈启南是真的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关灼,他带了点笑意问道:“不行,所以你要怎么办?”
关灼却没再回答了,他松开手,把红包装进口袋。
沈启南跟着关灼下车,进入疗养院。
他事先有过了解,这间疗养院在燕城的同类机构中排名相当靠前,拥有强大的医疗资源与园林式的环境。细节更是到位,每一处适老化设施都做得很好,甚至从大门开始,内部是完全没有台阶的。
进门之前,沈启南还是看了关灼一眼。
他不是紧张,真要说的话,大概是种称得上审慎的认真态度。当然没有经验可以调取,沈启南在心里想,未来应该也不会再有别的人需要他这么做。
关灼握了一下他的手,把门打开。
老人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面庞十分清癯,看得出年轻时有一副高大骨架,老了也没什么委顿之色,反而显得非常精神。
护工跟关灼很熟悉,也知道他今天要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交谈过几句,退到一旁。
关灼走到老人面前,蹲下去摸了摸他的手背,说:“外公。”
老人看着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是关灼。”
“你……你是谁?”老人带着皱纹的嘴角颤动着,目光上下扫动。
沈启南看向蹲在老人身前的关灼,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极为耐心:“我是关灼。”
老人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又问道:“你认识我?”
关灼轻轻一笑:“对,我认识你。”
老人似乎有些糊涂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认识你。”
“你叫什么名字?”关灼问道。
这一次老人回答得很快:“周永年。”
“对,你是周永年,我是关灼,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告诉了我你的名字,现在我们就认识了。”
老人的目光移动着,先是看关灼,又是看向护工,最后甚至在沈启南这里看了一眼,这才慢慢地说:“好、好……”
关灼站起来,沈启南近乎心有灵犀地上前,他也在老人身旁蹲下,让老人的视线高于自己,语速很慢,却很清晰地说:“您好,我是沈启南。”
他没有循着介绍的定式,延伸自己跟关灼的关系,只是慢慢地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现在他明白关灼的意思了,这样的对话,大概关灼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发生一遍,老人不会记得来看望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起身的时候,沈启南感觉关灼在看着自己,于是伸出手,轻而隐蔽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关灼对着他笑了笑,很轻地摇头。
“以前有人教过我,不要一直追问病人‘我是谁’、‘你还记不记得我’,他记不住的,你越问,他越焦虑,越茫然,回答不上来,一直纠正他,会让他丧失尊严感。”
沈启南看着他:“所以你不问。
关灼说:“我记得他就可以了。”
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老人明显适应了很多,又吃了些水果,按照他的习惯,要去外面转一圈,看别人打乒乓球。
出门之前,护工扶着老人去洗手间。
关灼轻车熟路地把轮椅拉过来,调整了位置。
房间里有道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外面连接着精心养护的园林,天光被过滤得很淡,投在他身上。
“这个轮椅是我买的,”关灼忽然笑着说,“那个时候他的记忆力还好,走路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看别的老人炫耀自己孙女买的电动轮椅,非要我给他也买一个,攀比心还挺重,这老头。”
室内不冷,但护工还是给老人穿上了羽绒马甲,又戴了一顶帽子。
老人有自己认定的生活日程,不能变动,比如出门一定要戴帽子,每天都要去打乒乓球的场地转一圈。
关灼说:“他以前喜欢打乒乓球,现在打不了,但还是爱看。”
去乒乓球场的路,关灼也十分熟悉,他推着轮椅,沈启南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老人对这样的安排似乎并不排斥,一路上也不说话。
走廊上有很多扇窗户,看得到外面的树木和草地,天空的颜色变得有些发沉,像是真的要下雪了。
沈启南在听关灼说话。
“你知道我的肩伤,复健花了很长时间,之后那几年我像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先是练拳击,后来又喜欢摩托车,放假的时候去沙漠里跑拉力赛。有一天跑完比赛,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我外公走失被送过去,让我去接人。
“他走到一个花鸟鱼虫市场,忘了自己要来干什么,也忘了回家应该怎么走。可能是想买几条小金鱼,因为后来我在他那里看到一个别人送的小鱼缸。还好在市场里碰到一个警察,就是我父母那个案子的经办警察。
“他还记得我外公,问了几句就知道怎么回事,把他带到了就近的派出所。那是第一次出问题,也许不是第一次,只是我不知道。
“我上大学之后,他一定要搬回老房子里面住,我们不住在一起,我周末会去看他,但这不是理由。”
沈启南的神色让关灼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关灼侧着头看他,唇角翘了翘,语气十分平缓,“但其实是有些痕迹的,比如会忘事,还有脾气变坏,而我没有注意到。”
沈启南垂眸听着:“后来呢?”
关灼淡声道:“第二次比较严重,他忘了厨房里在炖汤,差点引起火灾。”
停顿了片刻,他又说:“老头很要面子的,被送到派出所那次,回去他就不承认了,非说别人小题大做。第二次,他就自己决定,要住养老院了。”
沈启南的视线在关灼的侧脸盘桓,心绪不受控制地起伏。
关灼的这一面,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现在也对他敞开了。
耳畔已经能听到场地上的乒乓声,而一路上安然无话的老人忽然动了动,身体往前倾着,抬手抓下自己头上的帽子,端详一眼之后,把它扔在了地上。
关灼立刻停下来,绕到老人的前方,俯身注视着他。
“我的帽子呢?”老人有些激动,“我的帽子!”
沈启南把丢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老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不是要这个,”关灼重新看向老人,“要戴别的帽子对吗?是黑色的帽子吗?”
老人忽然积蓄的怒气在看向关灼的时候转为一瞬的茫然,随后点了点头,似乎平静下来,重复道:“我要戴帽子。”
关灼直起身。
“你回去拿吧,”沈启南把手里的帽子递过去,自然而然地说,“我陪他在这里等着。”
他说话的态度太随意,神色太轻松,眉眼间有种凛凛的皎洁。
“我很快回来。”关灼接过帽子,捏了下沈启南的指尖。
他转身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沈启南还在看着他,抬着下巴,像是问他在看什么。于是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却走慢了,还牵扯在原地。
过了走廊转角,连接两栋建筑的小厅已经在眼前,手机在他口袋里急振。
关灼垂眼一扫,是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你好,哪位?”
电话那边是个略显低哑的男声。
“关灼,你好。”男声停顿片刻,像是模糊地笑了一下,“我是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