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灯光没来由地变昏暗,际云铮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极淡的雾气。他看不真切,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再想打字去告诉温藏的时候,却怎么也打不对字。
连同方才屏幕上的话也变成了乱码。
诡异的感觉让他心里发毛,扔掉手机抱住药香的来源,缠紧。
可身躯一颤,他又陷入了更深层的梦魇。
梦里那张模糊的,带着血迹的脸,逐渐有了轮廓。
他揉揉眼睛,直至眼前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张让他每看一次就心动一次的脸上褪去血迹,垂到身前的银白发尾将原本就高大的人衬得更加生人勿近,偏偏那双微弯的眼中笑意温和,声音如琴弦过心,引起一阵酥麻:“来,铮铮。”
际云铮与他对立相望,忽听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地上跪着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满身是伤,目光空洞,好似失明。
他将一个瘦小的女孩子护在怀里,用尽力气将她推出防护网,“走,不要回头。”
四周的爆炸声掩盖哭声,跪着的人捂住淌血的胸口,口角溢血,“快走。”
直到那个小女孩从塌方的洞口钻出去,跪着的人才吐出一大口血,身后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低低的感叹,像是恶魔的絮语,“很能跑嘛。”
“老板,跑了一个。”
女人抬抬手,她蹲下身,抚摸跪立在地上的人面颊,“不用追了。心善的孩子应该得到奖赏,你说对吧,亲爱的造物主神作?”
“从今天起。”她声线一变,“抽他的髓液不打麻醉,他若是出声或者反抗,那就一次杀一个。”
夹在两段记忆之中的际云铮面色痛苦,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徒劳地扑了个空,接着膝盖一软,径直跪了下去,他朝着温藏站立的方向膝行。
无声又绝望地呐喊,带我走……带我走!
终于,上帝听到了他的祈愿,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扶起他,际云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紧紧回握,可抬起头的瞬间,他瞳孔放大,连连后退。
因为他面前的人,胸口有一个血洞,正在汩汩淌血。
跟温藏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失落,“铮铮,你怎么可以怕我呢?”
不,不是的,温藏怎么会变成这样……?
“温……啊!”
“宝宝,我在呢。”
际云铮唰地睁开眼,从梦中梦挣脱出来,外头俨然天光大亮。他如同窒息濒死的人一般,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好不容易缓过来,他盯着正打量自己拍背的温藏,猛地抱上去亲,急不可耐地去扯对方的衣服。
“嗯?”
际云铮仅有的那点吻技都是他教的,这会儿失了分寸,更是不讲道理,一通乱啃的同时,眼泪挂了满脸。
温藏抱他在怀里安抚,捧起脸,轻轻啄,“不哭,抱抱。”
“宝宝刚刚说了一个字,是想叫我的名字吗?”
际云铮点点头。
“怎么了?”
“梦里你……”他张口说了,但是发不出声音,只好继续打字:【梦里你出事了。】
“还有呢?”
温藏拍拍他的屁股,低头耐心地哄,“还有什么让你害怕的?”
际云铮就把梦中情景一五一十都说出来。抱着他的人心脏抽痛,心疼地擦掉他睫毛上的余泪,“送你叫花鸡的小姑娘,就是被你放跑的人,对不对?”
【应该是。】
【我当时眼睛看不太见,但直觉不会错。】
“那我陪你去看她。”
际云铮点点头,他手心握着温藏的长发,想起梦中那段银白的发尾,仰起头:【你染过头发吗?】
温藏想都没想就否认。
“没有,宝宝。”
【好吧。】
“要看?”
“喜欢的话,我可以染。”
际云铮摇摇头,抱紧他,【现在就很好看。】
他抓着温藏的手指掰着玩,目光触及到那毫无痕迹的指尖时,昨夜的记忆涌来。
他手上被虾壳划破的伤口复原,温藏手上的伤痕同样消失不见。
——你也被扎了吗?
——没有,宝宝看错了。
他昨晚问的是“也”。
依照温藏对他的关心程度,第一反应应当是询问他被什么东西扎伤。对方轻飘飘的否认,好似早就知情。
可他不是藏好了吗?温藏要怎么发现?就算发现,为什么又不说出来?
那时他虽然不太清醒,但远没有到断片的程度,应当不会看错,那温藏手上的伤,去了哪?
他一脸苦恼,还没想明白,嘴巴就被捏成o型。温藏笑眯眯地靠过来,亲他一口,“去冲个澡,我去做早餐。”
际云铮点头答应,垂着眼,却又在人起身时轻轻勾住对方睡袍的带子。
温藏转过身来,低低笑了。
“早餐好像要换口味了。”
单薄的睡衣凌乱扔在床前,罩住两人的被窝耸动。忽然从中探出一颗脑袋,际云铮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被握着膝弯抓回去,身上人咬住他喉结警告,“谁准你跑的?”
被窝里探出的手骤然抓紧床单,泛粉的指节都用力到发白。数秒后,另一只更为成熟宽大的手顺着他的手臂慢慢滑出,将被攥皱的床单从他手心里解救出来,自己取而代之,继而十指紧扣。
撩人的后果有点严重。
连着两天胡来,他已经有点坐不下去。温藏对此并不愧疚,反而正大光明地把人抱到腿上喂饭。
这也是他的恶趣味之一。
“宝宝铮。”
际云铮被呛得直咳嗽,脸红到底,急急忙忙打字:【有一点奇怪。】
“嗯,哪里奇怪?”
际云铮不知道别人家男友有没有喂食的癖好,但在一起的这些天,他总觉得温藏当真在拿他当宝宝对待。
虽然他很喜欢,但心理上还是觉得略微怪异。
【显得我很小。】
“你本来就很小。”
看他吃饭也是温藏的爱好,细嚼慢咽也好,喝汤时嘴里含一大口,导致腮帮子鼓鼓的也好,温藏欣赏起来,便不愿意挪开目光。
铮铮说他即便七老八十也是最好最帅的男朋友,可这个数字,也不过是自身年纪的零头。
所以铮铮在他这里,永远都是那么小一只。
仍旧是个可爱的宝宝。
这哪有问题?
“宝宝?”
际云铮眨眨眼。
温藏捏过他的脸,“宝宝就可以,宝宝铮不行?”
际云铮飞快妥协,【都行的。】
【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嗯。”温藏淡定,“反正我们也生不出孩子,家里的宝宝就你一个。”
“噗……咳咳咳?”
这句话彻底让猫没脸,际云铮飞快从人腿上下去,抱起碗逃去厨房收拾。
温藏也没拦他,心里甜滋滋的,“我去换身衣服。”
房里的温藏刚系好衣扣,指尖就冒出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他皱了下眉,迅速冲洗喷药止血,没有第一时间出去找人。
等他出来时,就见门外的人举着个手指,委屈巴巴地站在那。
【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口碗。】
温藏忙牵他进来上药包扎,还贴心地吹了吹,哄着:“不痛不痛。”
际云铮透过他的动作,将他十根手指看了个遍,确认没有跟自己同样的伤口,莫名松了口气。
看来确实是自己看错了。是他敏感了。
“今天要跟着我吗?”
【要。】
“那只能待在我的办公室休息,哪里都不可以去。”
际云铮眼睛发亮:【好。】
乖得没边了。
两人出门时,浴室里一罐小型仿真皮肤塑造剂从缝隙“当”地一声,滚到了洗手台下。
温藏对家里的萌宝没有抵抗力,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完全是为了占便宜。际云铮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索性赖在他怀里睡觉。
温藏就像是被主子宠爱的饲养员,怕吵醒趴在怀里的宝贝,连倒水也没敢去,反手给维礼发消息——
让人出去跑腿买饮品。
维礼行走在阳光下,提起手里的水果小蛋糕跟梨汁多看了两眼,一时恍惚,今夕是何年。
政务大厦的执勤人员看到护卫长出来吓了一跳。
几分钟后,看见人拎着甜品上电梯,吓了两跳。
维礼没有敲门,进来就见扒着执政官脖子的人已经醒了,但还没有要探出头来的意思,似乎是在蹭人脖子。
额……撒娇。
她识趣地低头不再看,放下东西离开。
温藏要跟他喝同一杯水,在际云铮大方地递来吸管时,他又不动。目光相接时,后者歪头,理解了。铮铮自己含了一口,下一秒,眼前的笑容放大,唇贴上他的就覆上来。
甘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流淌,舌头趁机纠缠。
“我的宝宝好聪明,一点就通。”
温藏不在意旁人骂不骂他昏君,无关紧要的会他通通推了,一心扑在怀里人身上。
夕阳一收起余晖,际云铮就睁起个大眼睛,彻底清醒,抓着大执政官早退。温藏别无办法,跟个骑士似的,护送家猫出去打猎。
这会儿小吃街还刚开摊,来往食客并不多。际云铮转了一圈,戳戳温藏掌心:【你长得高,帮我看看叫花鸡在不在这?】
“在。”
顺着他的视线,际云铮一抬头,隐隐见到一个露着“鸡”这个字的竖招牌,上头那两个字恰巧被隔壁猛火炒饭的大叔挡住,一时有点好笑。
【那过去吧。】
烤炉前排了几个人,温藏把人的手揣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等待的同时,不忘捏着玩。轮到他们,摊主恰好换了双手套。
“请问两位要几只?”
“一只就好,要火大些的,谢谢。”
“您客气,50。”
温藏付过去钱,弯着眼睛的样子,惹来周围的注视,际云铮把手从人口袋里拿出来,没有刻意抽回手躲避,也没有靠近宣示主权。
男朋友长得这么好看,被喜欢是人之常情。
“诶,等等,您多按了个零。”
“我退给您。”
“没有多按,剩下的是昨天那只的钱,不用找。”摊主不解,随即见已经走出几步的际云铮回头,对坐在路灯下写作业的女儿挥挥手告别,恍然大悟,正要追上去退钱,却被客人叫住,“老板来两只鸡,帮我打开。”
“您稍等。”
她搭个话的工夫,那两个容貌出众的年轻人已经走远,彻底消失在人海里。
温藏一手牵着人,“怎么没有跟小姑娘说句话?”
【我想这段经历对她来说也应是苦难,既然过去了,就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知道她还活着,且过得不错,还能记住我,送我一只鸡吃,已经是命运的眷顾。】
温藏认可点头,摸摸身边人的头。
痛苦的过去,没有回忆的必要。
那么他与铮铮过去的遭遇,也当如此。
温藏正要护着他上车,却听窄巷里传来打骂声,际云铮闻声回头,见到那身形有些熟悉。
秦少北?
“要过去?”温藏看穿他。
【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