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停了半天的雪,又不讲道理地簌簌落起来。
穹明山居灯火通明,煎药的微生佑扫一眼墙上的时间,递给身边人一杯热水,心疼道:“你去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我没事,陪你。”
先前每晚盼着这人能说句好听的,但此刻对方真说出来,微生佑又不知道作何反应。
药炉里的药只能用明火熬制,这离不了人,燃着的柴薪发出噼啪爆裂的声响,屋里不得已开着窗缝,冷风狡猾地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冰凉。
微生佑方才给人递水,触碰到对方的指尖,忍不住出声:“那去把我的外套披上。”
郁星拒绝:“我不冷。”
微生佑态度坚决地重复,不给人讨价还价的机会:“去穿上。”
“好吧。”
郁星披上那件大了两号的大衣,一米八的个子,穿起对方衣服来,仍有点像偷穿大人衣服。微生佑见了,没笑也没调戏,只是往人手里塞了个黄色星形的暖手宝。
“捂着。”
郁星几乎没有见过严肃不笑的微生佑,对方这些天脸都是冷的,眉宇间都多了一丝忧愁。他想替人分担一些,但似乎插不进手,只能关心:“他们什么时候会醒?”
“不清楚,温哥应该快了,铮铮……”
他止住话,郁星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三天前,温藏跟际云铮双双坠楼,彼此都拼命护着对方,结果就是温藏在落地瞬间,将人抱紧,断了三根肋骨加手部骨折,际云铮虽被护得周全,但受到溶解熏香的影响,情况更加严重。
落地时温藏并未昏迷,他口角溢血也顾不上,就要去检查怀里人,可惜没来得及就先晕过去。然而即便这人失去意识,也没人能把际云铮从他怀里抱出来,还是微生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手掰开。
两人身体都特殊,所以没有送往医院。微生佑让医疗队在房里守着待命,自己跑来煎药。72小时以来,他嘴角都没扯一下,毕竟这情形,实在像极了过去他晚归家,见到家不成家的那天。
温藏这些天没吃药,他的知觉又被重新剥夺,这时候反倒减轻他的痛苦。那些同步的伤口止了血做了包扎,睡几天权当休养。
际云铮不太一样。
当日在双子楼里嗅到的溶解熏香已经失效,但他的伤口没有一点痊愈的意思。
微生佑事后拿到熏香,发现其核心原料竟是铮铮过去被抽走的髓液。
本自同根生,效果却截然不同。两相对冲,际云铮的身体像是被两股巨力拉扯,不得安宁。伤口不恢复也就算了,甚至隐隐有恶化的趋势。
郁星是一个普通人,他得知这些的时候,错愕了两秒,很快又恢复正常。
世界很大,他应当尊重未知。
但旋即,他的视线垂落下来,其中蕴含着两分失落。
因为微生佑也是长生种。
他曾经以玩笑为名说出的101岁,其实不是玩笑。
郁星没再说什么,他安安静静地站在人身边陪着,偶尔搭把手。
凌晨三点,微生佑终于看不下去,将偷偷打哈欠的他赶回房间休息,与此同时,医疗队的人回报:温藏醒了。
微生佑得知后,亲自倒出刚煎好的药送过去,刚进门就见某叛逆病人已经拔了营养针,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际云铮,眼里的心疼都快要化作实质将人包裹。
受到反噬伤的人唇色发白,自己都虚弱得不成样了,还一心帮怀里人打理头发,怜惜地摸摸那惨白的脸颊,又小心亲一口。
微生佑见他对自己的到来视若无睹,叹气把药递给人:“喝了吧。”
温藏没动。
微生佑早料到他这副德行,提前准备好了说辞拿捏人。
“铮铮跟你的联系暂时被阻断,他伤口的恶化不会影响到你,你要想好好照顾他,就把药喝了。否则你俩一块儿躺这,我顾不过来。”
话虽然不好听,但胜在有用。果然温藏听完,头也没抬,把碗端过来,一口气将苦得发涩的液体饮尽。
碗被放下。
“这两天辛苦你。”
微生佑:“应该的,你注意休息。”
“嗯。”
他不久留,只在替人带上门前,多看了房中情形一眼。
温藏从有了际云铮以后,总是事事以对方为先,以往他觉得爱人爱成这样,有些难以理解。直到际云铮毫不犹豫推开他,随人而去的那一刻。
他心钟长鸣,连灵魂都好像受到撞击。
是他狭隘了。
生死相随的爱,怎么会只有一方付出呢?
维礼也来问过温藏的情况,微生佑只说近期政务由自己接手。
对方点点头,也没什么意见。
她是温藏的下属,但不属于宁城,自记事起整个家族就在为对方效命。如今上司出事,她便暂时听命微生佑。
临近天明,屋外大雪却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倾倒的架势像是要生生埋了院外的草木。房里开着壁灯,温藏小心抱人在怀里,一瞬也没有放下。微生佑中途又进来过一次,交代过给人喂药后再换药就离开了。
因为有温藏在,这些事不可能假手他人,他连劝都不必劝。
昏迷的人喝不进去药,温藏就耐心地,一点一点喂。
可即便如此也不太顺利。
不知道是不是嫌药苦,际云铮被喂着喝下去一口,又吐出来一些,药汁淌到唇边脖颈,又被手帕细细擦去。
温藏微蹙着眉,但他的动作极轻柔,心软无匹。
“我的宝宝,真是受苦了。”
他艰难地将最后一滴药喂完,才将人放平,小心翼翼地将人身上的绷带解开。际云铮胸口的子弹早就取出来,但伤口没有一点好转,甚至还在隐隐渗血。
温藏敛目,手放得更轻,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生怕将这个人碰碎了。
刚换好药没多久,际云铮就发起高烧,人还没清醒,但眉头皱着抚不平,嘴里一直喃喃两个字:哥哥。
温藏贴紧他的额头回应,表示自己听到了。
微生佑走前说过,际云铮服药后会发烧,不能再借药物退,只能靠自己熬过去。温藏便将他笼在怀里,一寸皮肤都不肯放过。
宽大的手掌搭在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背,像极了幼时对方缺乏安全感失眠,他也这样将其困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
“哥哥……”
“嗯。”
“哥哥。”
“我在呢。”
……
他们一个在梦中哭着叫人,另一个一遍遍地回应,不厌其烦。
“心肝宝贝,我在。”
“不要怕,快快醒过来。”
际云铮被烧得有些糊涂,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睛却无法聚焦,毫无征兆地发难掐向面前人的脖子,指甲扣进去,用力到脖颈青筋暴起,嘴里一直重复:
“不要伤害我哥哥……”
温藏看到他胸口跟脖颈绷带都在渗血,抑制住求生的本能,不敢妄动。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引得人痛苦加剧。
“宝宝……”
际云铮茫然一瞬,手上失了力道,无助地倒下来。
温藏接住他,脖颈上的伤口开裂,血跟着渗出来。
他没舍得离开房间,就让人进来处理,医务人员看到他脖子上的指印以及淌下来的血,心跟着一抖,劝道:“您伤口未愈,最好暂时跟际云先生分房。”
“他现在意志薄弱,会受到梦境控制,也许会做出伤害您的事。”
“不用。”
“你出去吧。”
见老板这么执着,他也不好再劝,只是贴心地问:“那需要给际云先生加一条束缚带吗?”
“不需要。”
温藏怎么舍得?
铮铮都这样可怜了,怎么好再限制他的行动?哪怕皮肤上再多出一条红痕,他都心疼得恨不能以身代之。
等医生离开,他打来温水,细致地帮床上人擦身子。在外高高在上的执政官,做起这些来得心应手,偶尔还会抽出手来抚平对方的眉心,
“是不是梦到过去了,宝宝?一直皱眉。”
陷在梦魇里的际云铮,目之所及一片昏暗。他在尸山血海里挪动,又被同伴的尸体绊倒,仓皇跪地之际,被一双手扶住。
他听不清,也看不见,只能摸到那双濡湿的手,触感奇怪,鼻尖顿时盈满血腥味,盖过了苦药香。
“铮铮。”
他终于听到了声音,还未来得及回应。
他便听到了下一句,只两个字。却轻得像叹息,其中满是不舍——
“再见。”
不,不要。
际云铮拼命地去抓音源,却只徒劳地抓到一缕尘烟。
温藏看见他抬起手乱抓一气,便躺下身,将自己的头发塞进人掌心,亲亲脸:“宝宝是在找它吗?”
际云铮手上抓到这缕头发,像是得到安抚,不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