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修云知道原放最近一直都在往死里加班,两人一闹得不愉快,原放就会通过伤害自己来转移注意力。
蒋修云更知道,原放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关心他。
他强迫原放按照他的作息和生活习惯来生活,他认为那是为了原放的身体健康着想,是为原放好。
可他也知道,明明自己才是伤害原放身体最厉害的因素。
他指导原放提高自己的技术,考下来很多含金量很高的证书,原放说,蒋修云,我28岁的时候,能有你28岁那么厉害吗?
蒋修云说,会。
他将自己的所有专业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原放,他说,宝宝,哪怕我们以后分开了,你依然可以靠我教会你的东西,生活得很好。
他说完这句话后,原放那双黑亮的眼睛就黯淡了。
原放很聪明,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原生家庭拖累他,或许他可以追逐更广阔的天空。
这也是为什么在一起三年,蒋修云毫不吝啬在他身上砸钱,他希望原放不要有任何经济上的负担,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就像风筝,但线永远在自己的手上。
关系开始的时候,他害怕原放过度依赖自己,可当原放不依赖自己的时候,蒋修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蒋修云就一直知道原放工作那么努力是为了攒钱买房,买房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妈妈。
发生关系的那晚,原放抱着蒋修云哭了很久,说起他那个糟糕得让蒋修云无法想象的家庭。
原放的父母是自由恋爱结婚的,俊男靓女,但原放的父亲除了有一张脸就什么都没有了,没钱没本事,嗜赌如命,婚后就开始家暴,但原放的妈妈是个恋爱脑。
这样的情况下依然生下了原放,穷得一家三口住在不到60平的小房子里,父亲从来不工作,都是靠母亲在餐馆当服务员辛苦挣钱。
每个月也就三四千的工资,还要被原放的父亲拿走一半赌博,不仅如此,原放的父亲还欠下一屁股的赌债,逢年过节,原放家里上门的不是亲戚,而是债主。
原放从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父亲家暴的阴影下,父亲不仅会动手打妈妈,还会动手打原放。
因为穷,妈妈又要上班,父亲出去滥赌,原放经常一个人在家没人管,一饿就是一天,从小身体就很差。
就连睡觉都是不安生的,睡到半夜,父亲从牌桌下来回家,妈妈说他几句,两人就开始动手,原放经常从睡梦中被吓醒,哭着跑上前想把妈妈从父亲手中拉出来,但他太小了,只能哭着说:“爸爸,别打妈妈……”
而他的父亲,很快就会把怒火迁到原放的身上,不是巴掌就是拳脚,打在幼小的原放身上,口中骂骂咧咧:“要不是因为你这个赔钱货,老子的日子不知道多好过,不知道生孩子有什么用……”
原放的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
才四岁不到的原放,就想过去死。
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的,也不是所有父母都相爱的。
人很复杂,复杂得连小孩子都不想长大。
原放一直都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离婚,就是因为这点不理解,对于妈妈的心疼,后来渐渐地变成了恨。
他恨妈妈要和父亲纠缠,以致于他从小就目睹数不清的家暴,以致于原放从来都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
可这点恨,又不足以将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全部都抹灭,至少,比起没心没肺的父亲,妈妈或许因为怀胎十月的母性本能,对原放还是有一些感情的。
原放清楚地记得,七岁那年,父亲动手打妈妈,他拉了半天拉不开,可看到妈妈被父亲掐住脖子脸色青紫,原放吓得大哭,哭着哭着浑身就起了大片的荨麻疹,然后就休克了。
妈妈回过神来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起一旁的杯子砸在了父亲的头上,然后抱着原放就下楼去拦出租车,在车上妈妈哭得不行,一直拍着原放的脸,说:“放放,你醒醒,妈妈不能没有你……”
而父亲根本不在意原放的死活。
后来原放长大了,或许是因为住校,饮食作息都规律了起来,因为拮据,他在学校食堂都是吃最便宜的饭菜,但个子还是蹿到了180+,再面对父亲家暴的时候,原放总是能轻易地就制止。
可面对妈妈的伤心,原放却不知所措,他哭着说:“妈妈,跟爸爸离婚吧,以后我养你。”
妈妈不愿意,她说:“放放,我跟你爸爸相爱过。”
相爱过,可爱也会消失不是吗?
没有爱了为什么还要互相折磨,还非要在一起?
因为遗传了父母的长相,原放长得很不错,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出社会,向他示好的女生很多,但原放一直没有对女生产生过任何感觉,因为自己的妈妈,他觉得那些女孩子美好得就像是春日馥郁的花,需要很多的爱灌溉才会生长得美好。
可爱这种东西,原放自己都很缺,他害怕自己骨子里有父亲的基因,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人,妈妈年轻时的美貌几乎被这段失败的婚姻和压抑的生活消耗殆尽。
可当和蒋修云在一起后,原放才发现,自己并不像父亲,而是像妈妈,像她死心眼,像她恋爱脑,像她就着一点甜蜜的回忆都能饮恨余生。
不愿意分开,可每当和父亲发生争吵,面对妈妈在手机那边的哭诉,原放也会跟着痛苦,他几乎崩溃地说:“妈妈,我买个房子,你搬出来住好不好?你不要再和爸爸一起住了好不好?”
发生关系后,蒋修云就送了他一套房,但原放没要,硬是自己拼死拼活工作,和蒋修云在一起的第二年终于攒够了首付,在三环边一个不错的小区买了一套现房,但口袋掏干了,急着装修没钱,蒋修云给过卡,转过账,卡不动,账不收。
然后背着蒋修云去找了陆之琢借钱,自己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吃泡面。
蒋修云是出差回来半夜去他那里的时候看到他放在桌子上没来得及收拾的装修合同,才知道他的房子开始装修了,他当时就把原放拉起来,问他装修的钱是哪里来的。
原放不肯说,蒋修云把他绑在床头折磨了许久,原放才说,找陆之琢借的。
蒋修云疯得更厉害了。
蒋修云知道陆之琢喜欢原放,跟狗一样,但凡原放和自己闹别扭的时候,他就会闻风而动,见缝插针。
第二天在顾霆组局的牌桌上,但凡陆之琢下注,蒋修云就All in,两人跟疯狗一样,牌局散了后,就只剩下蒋修云和陆之琢,还有顾霆。
蒋修云抽着烟看着陆之琢,陆之琢也抽着烟看着他,两人没说话,眼神却像是刀光剑影,顾霆坐在一旁琢磨了半天,大概琢磨了一点味来。
蒋修云抽了两口烟后,冲上前就拽住了陆之琢的领带对着他的脸狠狠地砸了一拳,陆之琢擦了下嘴角的血,“我让你打一拳,但是你再动手,我会还手。”
顾霆想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两个是在散打俱乐部认识的,动起手来血腥又暴力,最后两人都挂了彩,蒋修云吐了一口血沫子,“陆之琢,我以为你只对投资敏感,没想到你还长了一副狗鼻子,嗅到味就凑上去。”
陆之琢瘫在沙发上抽着烟,挑衅道:“蒋修云,你最好不要给我任何机会。”
蒋修云在牌桌上输给陆之琢一百多万,又将他借给原放装修的40多万转给了他,他说:“我是原放第一个男人,也会是他最后一个,陆之琢,收起你那不要脸的心思吧。”
陆之琢说:“你配不上他。”
外面飘了雪花,灰蒙蒙的一片,江城的冬天是湿冷,不是雨就是雪,要么就是雨加雪,原放一到这种时候就睡不好,给他买的房子有暖气,他不肯搬,他折磨自己就是为了让蒋修云心疼他,多去陪陪他。
小孩子的心思很好猜,但蒋修云装作不知道,他要确保自己能抽身离开。
这种天气,原放在床上缠人也缠得紧,像小狗似地,因为怕冷,一个劲往蒋修云怀里钻。
于是蒋修云一到这种天气一个人也睡不好了。
不能再让原放这样加班下去了。
快到下班的点,蒋修云提着包走出办公室,看到原放凝着黑长的眉盯着电脑,他走上前说:“电脑关了,和我去客户那边。”
原放看了一眼周围,“我事还没做完。”
蒋修云说:“明天做。”
原放只得收了电脑背着电脑包跟在蒋修云的身后进电梯。
他有些无精打采地将脑袋靠在墙上,也不看蒋修云,紧盯着自己的鞋子,和蒋修云西装革履比起来,自己的运动鞋牛仔裤羽绒服让他看上去就像个屌丝。
他配不上蒋修云。
上了车后,原放问:“去哪个客户?”
蒋修云说:“想吃什么?”
原放就要下车,蒋修云已经把车门锁死了。
到了市中心的高档商场,蒋修云带原放到了一家火锅店,蒋修云今年也不过才33岁,要说年纪大也不算大,但的确不太能接受火锅烧烤这些食物了,正如原放说的,不好好注意的话身材的确容易走样。
在隐私性极好的包间里,蒋修云让原放点菜,又从原放的手中抢过他的手机翻了翻,原放“切”了一声,“做什么?查我的岗?我告诉你蒋修云,老子以后要一天跟10个男人聊骚。”
蒋修云对这句话置若罔闻,只是在他手机系统里面找了半天,最后翻出来一串高阶的隐性代码,蒋修云默不作声地将这串代码删了,然后对原放的手机进行系统重置。
火锅汤底和菜上来后,原放下了一堆肉和丸子,艳红的火锅汤底在被煮沸后很快就散发出辛香的辣味,原放拿着筷子盯着汤底的肉片,脑袋上的两簇呆毛让他看上去像一只兴奋的小狗。
蒋修云一般很少带原放来吃这些东西,因为原放有时候吃完会肠胃不舒服,但是他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经常吃完蒋修云半夜要起来给他买肠胃药。
看着原放被烫得哈气,蒋修云想吻他。
点的鸳鸯锅,另一半是清水锅,原放放了肉片进去,煮熟后就夹到蒋修云的碗里。
原放问:“分手炮打完了再来吃个分手饭?”
原放这个人哪哪都好,就是一张嘴很倔,比他下半身还硬,闹情绪的时候跟淬了毒一样。
蒋修云说:“我没说分手。”
原放这几天做好了心理预设,蒋修云结婚那天,就是他彻底放下蒋修云的那天,“你有什么资格说?”
蒋修云的确没有资格。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以前原放在自己的面前总有说不完的话,后来慢慢变少了,到了现在,一顿饭吃完,两人竟然无话可说。
上了车后,蒋修云把手机还给原放,原放发现自己的手机竟然恢复了出厂设置,“你大爷的,你要删我们之间的痕迹,也用不着给我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吧?你有毛病是不是?老子存的很多片都没了!”
蒋修云揉着他的头发,他爱极了原放在床上的乖顺迎合,也爱极了他动不动就炸毛,“要看来找我,我拍给你看。”
他捏着原放的下颌,吻上了他的唇,原放吃了薄荷糖,嘴巴里还是甜的,蒋修云有些控制不住地深吻,勾着原放的舌,吻得舍不得放开。
一个长吻结束后,原放问:“你还结婚吗?”
蒋修云没有回答。
原放没有再问。
送原放到了小区楼下,原放下车之前,忽然就笑了,眨着自己黑亮的眼睛说:“蒋修云,记得给我发喜帖,我给你包个大红包,恭喜你结婚。”
看着原放的背影,蒋修云恨不得开车撞上去,撞上去两个人一起死了一了百了。
他除了给不了原放承诺,他什么都愿意给原放,可原放恰恰什么都不要,他为什么就不能物质一些呢?
直到孙嘉千的电话打进来,蒋修云才遏制住了脑海里各种阴暗的邪念肆意蔓延,孙嘉千在电话那边说:“亲爱的,爸爸妈妈都在等着了,你还有多久到,我们等你开饭。”
蒋修云说:“堵车,你们先吃。”
车厢里面都是火锅底料的辛辣味,就像原放耍小性子时给人的感觉,蒋修云以前觉得火锅底料的味道不好闻,可现在在车里连换气都舍不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