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你怎么进来的?!”陈予望手忙脚乱地试图用盆挡住隐私部位,宿舍里几个人都吃惊愣住了。
女孩儿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走进来的。”
还是蒲玉琢先反应过来:“呃……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儿吗?”
“我找向天问。”她手上捏着张纸, 目不转睛地看着向天问的方向。
“我在!”向天问赶紧起来出去,把宿舍门关在身后, 心中不免忐忑, “啥事儿?”
女孩儿似乎看不出别人有多尴尬,淡定地将纸递给向天问道:“你高考数学满分?但没参加过CMO?我在冬令营没见过你。”
奥数?向天问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没钱学奥数,摇了摇头:“当时我们学校没组织参加这个……”
“那就好。”话虽如此,女孩儿脸上依旧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失望, “这两个问题你看一看,感兴趣的话,可以来我们的workshop参与讨论。每周五晚上7点, 博雅楼402。”
说完,女孩转身就走, 向天问都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一进宿舍门,就看见陆行舟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 激动地直跳脚:“啊啊啊,刚才那人是周夕尧啊!IMO金牌少女,我的女神!”
“嗐,她就是周夕尧啊。我说怎么怪怪的呢,靠,都把咱看光了。”陈予望一脸无语。
陆行舟两手抓住陈予望肩膀摇晃着嚷嚷:“你何德何能?居然被我女神看光了!啊啊啊你这个不守男德的家伙!”
向天问只顾着低头看纸上的题目, 发现里面有没见过的符号,问题本身他都没太看懂。
正郁闷着,陆行舟又来摇晃他:“我女神跟你说什么?我看看,这是什么?”
“她问我高考数学是不是满分、有没有参加过奥数比赛……”向天问纳闷道, “还问我要不要参加他们周五晚上的讨论班。她是谁呀?我都不认识她。”
蒲玉琢笑道:“去年IMO金牌唯一女得主,当时很轰动的。她有阿斯伯格,所以看起来怪怪的。”
向天问不知道这个“阿斯伯格”是什么,也没心思问,正想着怎么查纸上那些符号,纸却被陆行舟抢了过去。
“我女神在研究黎曼zeta函数?哈哈哈哈!我女神的研究好高端!妈妈再也不用操心我的学习了!”
向天问从陆行舟的胡言乱语中听到有用的关键词——黎曼zeta函数,立刻回到桌边,在网上搜索一番,发现这是个解析数论领域的前沿问题。
数论他是知道的,高中数学里那些质数、因数、同余定理之类的问题,他觉得很有趣;可解析数论使用的数学工具,竟然与初等数论有这么大的差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数学知识体系存在这么大的缺失,不由得一阵恐慌。
还不到19:00,可以去图书馆查资料、把这块补起来。说干就干,向天问揣着手机、拿上纸笔,和哥几个说声“我去图书馆”,一溜烟儿跑了。
在图书馆找到一本老外写的《解析数论导引》,他如获至宝,一口气把与高中内容紧密相关的第一章 看完,又趁热打铁开始做章后习题。
高中那种做题的快乐又回来了,向天问学得酣畅淋漓,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偶然间想问题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九点半了?!他心里咯噔一下,糟糕,忘记和蔡衍嘉视频了!
果然,已静音的手机上有5个未接视频通话,平均每半小时一条;8条微信消息,最后一条是一大排问号。
向天问赶紧跑出图书馆大楼,给蔡衍嘉打过去。
“向老师,你忙完了?”蔡衍嘉的声音无精打采的。
“我在图书馆看书,手机静音。对不起,想问题入迷了,忘了给你打视频……”向天问说着,懊恼地捶自己脑袋。这不就等于承认他把蔡衍嘉给“忘了”?蔡衍嘉肯定会生气的。
“哦。你放心吧,你有你的事咯,我不会无理取闹的。”蔡衍嘉委屈巴巴道,“不过,每次你不接我电话,我都会忍不住脑补你在和别人做那种事。”
“数学院的人给我两道题,我做不出来,来图书馆查资料……”向天问哭笑不得,“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我上哪儿找人‘做那种事’?”
“母蚊子看见你都原地产卵,你要是想做的话,还愁找不到人吗,‘荷尔蒙’哥?”
向天问把手机镜头翻转,对着图书馆大楼:“你看,真是在图书馆。我刚走出来,东西还在里面。你别出声,我进去把书借出来,可以吗?”
蔡衍嘉乖乖闭上嘴,在手机里陪着他把纸、笔和那本《解析数论导引》取出来,两人一边聊,向天问一边往宿舍走。
“啊,好怀念京大校园,什么时候能再和你一起逛逛啊!”向天问路过操场时,蔡衍嘉感慨道。
“嗯,还没有带你到处看看呢,当时每天都把你关在酒店里,现在想想,是有点儿……不近人情。”向天问说。
蔡衍嘉狡黠一笑:“嘻嘻,其实……我有自己跑出来玩啦!我还去看过你上体育课呢,没发现吧!”
见蔡衍嘉又快活起来,向天问也感到畅然,不禁放慢脚步,在片片金黄落叶的银杏树下徘徊许久,直到宿舍快关门,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视频。
第二天上午下课后,向天问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找了间自习教室继续研读解析数论,一直看到天黑,才终于把周夕尧给他那两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弄明白。
在食堂随便对付了几口,给蔡衍嘉发了“请假”的信息后,向天问来到数学院所在的博雅楼。走进楼门的时候,他心中不免十分忐忑:他这么一个没参加过IMO、甚至连解析数论的运算符号都是临时抱佛脚“速成”的大一新生,去蹭人家数学院大牛巨佬们的讨论,万一被问到了,会不会当场露怯出丑啊?
正要进电梯,却因眼前的熟悉身影吃了一惊。
“小胖舟?你怎么在这儿?”
陆行舟穿着一身向天问从没见过的新衣服,头发抓过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爽的香味,虽然不像蔡衍嘉身上的味道那么高级、那么别致,但也挺好闻的。
“你一下午跑哪儿去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陆行舟揽住他肩膀挤眉弄眼道,“workshop带上我呗,我对黎曼猜想也很感兴趣。而且我学过奥数,省赛选手,你懂的。”
向天问提起一侧嘴角道:“你是对黎曼猜想感兴趣,还是对周夕尧感兴趣?倒饬得像去相亲似的,像话吗?”
陆行舟拐了他一胳膊肘:“过分了啊,天问同学。虽然我的外形对你构不成威胁,但我的人格魅力显然更胜一筹,破折号,陈予望同学如是说。我相信我的女神不是那种肤浅的女人。”
“我是怕你给咱们班丢人。”向天问嘟囔一句,却不好拒绝,只好和陆行舟一起上楼,来到402门口。敲门前他忍不住扭头叮嘱道,“正经学术场合,别老提你那些二次元黑话,求求了。”
陆行舟举手比了个OK,等不及似的替他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周夕尧面无表情的脸映入眼帘。
“呃,周同学,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班陆行舟,他也对黎曼函数感兴趣,所以我带他一起来讨论,你看……方便吗?”向天问小心问道。
“不方便。”周夕尧一秒也没有犹豫。她的字典里显然没有“委婉”两个字,还没等向天问接话,她竟然转头直直看向陆行舟,冷冷道:“我没有邀请你。”
这人咋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向天问都替陆行舟感到难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好的,收到。”陆行舟像个机器人一样,说完立刻向左转、迈步走,也没有一秒迟疑。
向天问满头黑线地跟着周夕尧走进办公室,却发现屋里除了一整面墙白板和一张长桌外,空无一人。
他瞄了一眼手机,正好七点整。数学院的大佬们都这么没有时间观念吗,他已经挺迟了,居然还是最早来的?
“我们开始吧。”周夕尧没有任何寒暄开场,拿起一支白板笔,就在墙上开始写画。
“要不,等等大家?”向天问已经领教到“阿斯伯格”的威力——这人好像完全不懂任何人情世故,也不屑于考虑他人的感受。
周夕尧头也不回地说:“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
啊?向天问直挠头,昨天她说的是“参加我们的workshop”,他还以为有不少人呢。
周夕尧像听见他心里的话一样,停下笔转过头来说:“你来的话就是两个人,用‘我们’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可能是因为她太像“假人”了,向天问在她面前莫名有点儿犯怵,不敢有意见。
周夕尧写了半扇白板,终于停下来说:“我目前只证到这里,你有什么想法?”
说老实话,向天问没看懂。符号才刚认全,他甚至没看出这段儿证明是想证什么。
“不好意思,其实我昨天才刚开始接触解析数论,可能还没办法做这些大问题。”向天问左手抠着右手掌心,“但我很感兴趣,已经在恶补这块儿了!我是想来学习、请教的……”
“没关系,学起来很快。”周夕尧的面无表情,头一次让向天问感到宽心,至少她不会面露鄙夷,“你想做这块儿的话,除了解析数论,数学分析、代数几何也要尽快上手。”
“好的,好的。”向天问虚心请教,“你们学院这学期开代数几何吗?哪个老师教的比较好?”
“这些基础的东西,跟班学太慢了,浪费时间。你自己抽空找书看一看,有什么问题可以来跟我讨论。”
听了这话,向天问心头一沉。数学分析他们专业也开了,已经上了两个多月,向天问虽然不至于跟不上,但也绝对没有她说的那么“基础”。
同样是大一新生,他还在蒙头转向地尝试发掘兴趣,人家真正的牛人已经开始做最前沿的问题研究了。
向天问最担心、最不敢想的事,眼看着越来越成为不可避免的现实:他只是个智力平庸、靠吃苦耐劳考高分的做题家;在真正的天赋面前,他的努力根本不值一提。
周夕尧得知他在看阿波斯托的《解析数论导引》,说这本书太老了,几十年前写的东西,没啥意思,又给他推荐了几篇最近两年才出的论文,然后便回头去写另一半白板。
没啥好讨论的,待在这儿反而影响别人工作,向天问起身道谢,说“有什么问题下周再来请教”,就逃也似的跑了。
走出博雅楼,他突然感到十分孤独无助,很想见见蔡衍嘉那双闪着光的大眼睛、听听蔡衍嘉天真烂漫的声音。
算算时间,蔡衍嘉应该刚练完功,于是他掏出手机,边走边给蔡衍嘉发去视频邀请。
蔡衍嘉向来不让他煎熬等待,很快视频便接通了。
“向老师,这么快就结束了?”屏幕上的蔡衍嘉满头汗水,气都没喘匀,“我还有20个侧手翻,你等我一下。”说着,镜头一阵摇晃,最终稳定在一面顶天立地的镜子前。
画面中,镜里镜外两个蔡衍嘉双双轻身跃起,以手臂为轴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
向天问看着,禁不住嘴角上扬,仿佛所有烦恼在这一刻一齐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