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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作者:查无此神 当前章节:13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52

天方蒙蒙亮, 谢秭扬便一手拐杖一手竹筐地蹒跚着出了家门,他要去附近的山上采摘些野物拿去集市上换钱,以此来维持生计。

柳润溪则在将谢秭扬送出家门之后返回屋内, 开始伏案写字画画,待日后拿去集市上换钱,这是他们二人维持生计的又一法子。

谢秭扬和柳润溪相识弱冠之年, 一见倾心,再见互表心意,从那时起相扶相携走过而立、不惑、强壮、知命、花甲、古稀, 转瞬间便来到耄耋之年, 如今他二人皆银发皱皮老态尽显。

但感情如昨,每日蜜里调油。

昨天晚上还颠鸾倒凤一番, 松散松散了筋骨。

待进到山林深处, 谢秭扬猛然直起弯了半日的腰背, 又甩一甩胳膊踢腾踢腾腿脚, 倏忽朝天叹了口气,“哎, 假扮凡人好没意思, 老了不仅要扮丑, 还要装残废,我很不快活。”

“那你离了那姓柳的便是,速回山上做你倜傥风流的山大王。”一只山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开了口。

谁知前一刻还在抱怨凡人万般不好诸多不便的谢秭扬, 一听这话马上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可不行, 我可舍不得我家溪儿, 一日见不着他我生不如死。”

“他都七老八十了, 你还整日溪儿溪儿……溪什么儿, 请唤他一声老溪吧!”山雀仿若被谢秭扬腻歪到了,扑扇着翅膀跳脚,因动作幅度过大,还抖落了好几只尾羽。

谢秭扬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截儿枯树枝,手一翻便将枯枝掷向那只聒噪的山雀,“你一只还未化形的鸟儿懂什么,皮囊只是外相而已,就算再长十岁八岁,溪儿他在我心里仍是少年模样,亦如初见那日俊朗非凡。”

“可他日渐老去是不争的事实啊,眼下你舍不得离开他,那等他逝去那日呢?你要随他入棺吗?”为躲开谢秭扬朝他扔来的枯枝,山雀蹦跳着换了枝头站立。

“我……我……,快别说了,我心已痛,需要缓缓。”想不到答案的谢秭扬一屁股蹲地上,倚着龙蟠虬结的树根愁肠寸断起来。

山雀不识趣,并不住嘴,歪了歪脑袋后瞪着豆大的黑眼珠子追问谢秭扬,“还有,你可别忘了你比那柳润溪‘大’着好几岁呢,有几个凡人活到你这个年岁还不死的?你不仅不死,却还能日日提着竹筐上山下山,那腿脚简直比少年人还利索,这怪也不怪?柳润溪如此聪慧一人,竟从来不疑心于你吗?”

这番絮絮叨叨,换来谢秭扬一声悲鸣,“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为了让他喊我一声哥哥,故意把年龄说大那许多岁……”

“就是就是,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也是哥嘛,哪用说大那么多。”山雀追着谢秭扬心上扎刀。

气得谢秭扬又朝山雀丢过去一截儿枯枝。

此后一人一鸟静默半日,谢秭扬才幽幽叹气道,“现如今可怎么办才好?我总也不死,会不会吓到溪儿?而且接连几年未曾见过一个比我年岁大的老者,我找不到仿学之人,已僵持这个样貌太久,再这样下去恐会露马脚出来。”

“怕露马脚出来,就先把马脚剁了啊。”山雀给出中肯建议。

不出意外的,又换得枯枝一截儿。

“你看这样行不行?要不择个良辰吉日我便死了吧,等死后我再以年青样貌找上溪儿,就说……就说我是谢秭扬远房表侄儿家的孙儿辈,依谢秭扬临终嘱托,特来替谢秭扬照看溪儿,”说着说着,谢秭扬竟从地上一跃而起,拍着巴掌大喜道,“此主意甚妙,就这么定了吧!”

山雀惯会泼冷水,“好是好,你就不怕那姓柳的移情别恋?”

谁知谢秭扬不仅不生气,反而兴奋道,“恋就恋呗,反正横竖都是我,况且我曾发誓只要陪着溪儿一日,就要与我家溪儿日日欢好,他若肯移情,我还遂心了呢。”

“哎哎哎,非礼勿说啊非礼勿说,我不想听的!”山雀抬起翅膀把头整个捂住,已是一副极为害羞的模样。

正说在兴头上的谢秭扬白了山雀一眼,继续往下说,“先前我十分怕我‘死’后溪儿不肯独活,就算能活下去也会日日苦相思,如若远房表侄儿家的孙儿辈能带给他活下去的执念,那当然是再好不好的事情,但……”

“但什么?”山雀歪着脑袋问。

谢秭扬既幸福又难过地说,“但我知溪儿的秉性,他断不会做移情别恋之事,只会到死都记着我。”

“那你就买一碗耗子药,把他毒死,免他相思苦。”山雀出主意。

给谢秭扬气得朝他怒吼,“我先喂你一碗耗子药吧,免你毒舌!”

山雀顿觉没意思,张开翅膀,留下一句“话不投机”,噗啦啦飞走了。

……

提着半筐灵芝、何首乌、石斛下山,谢秭扬腰一弯,复又恢复成老态龙钟的模样。

刚开始时无所觉,但当偶遇的邻人总在他前后左右指指点点时,他越发烦躁,也越发觉得自己方才想到的那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可取,且择日就得取!

事成之后他再以上京赶考诸如此类的借口哄骗柳润溪同他一起搬去其他地方,看谁再来嚼他和他家溪儿的舌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到那时候怕是没办法与他家溪儿日日欢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既能在照看溪儿的同时以解相思之苦,又能日日守着溪儿相携白首不相离,还不用怕哪日露了马脚吓到溪儿,怎么不算一举三得的好法子,足矣足矣!至于能不能欢好,似乎也不是那么鼎鼎重要的事情了。

就这么定了吧!

……

回到家时已近午时,柳润溪已经画完三副花鸟画,写完五副对联,正歪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累坏了吧?快躺我腿上来,我给你捏捏肩膀解解乏。”谢秭扬把竹筐随手扔到地上,忙揽了柳润溪入怀。

柳润溪略略睁眼瞧了瞧谢秭扬,很快又将眼睛闭上,怏怏道,“谢哥哥,我不光肩膀疼,腰也疼呢,你先来给我捏捏腰吧。”

“都捏,都捏。”谢秭扬半抱着柳润溪坐到床榻边,先替柳润溪拢了拢掉至脸颊的碎发,之后把手移到柳润溪的腰肢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柳润溪舒服地直哼哼,“往上一点儿……往左一点儿……往右一点儿……哎哎哎,别往那里去啊,青天白日的,你想干啥?”

“不是你故意哼哼唧唧惹我干你吗?”虽然谢秭扬把手收了回来,嘴上却仍说着露骨之言。

换得柳润溪白眼儿一枚,“是你自己龌蹉,可不要把所有人都想龌蹉,我只是太舒服了才会哼唧两声,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昨夜没喂饱你吗?”谢秭扬不理柳润溪,继续言语撩拨。

柳润溪顿了顿,半酸半涩说,“现如今你我都老胳膊老腿的,谁敢让你喂饱,你又敢喂饱谁。”

这话说的……

还真不假。

谢秭扬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弄伤柳润溪,所以自从“过了”天命之年,他在和柳润溪欢好时总收着劲儿呢,且随着年岁增长,已由最初的七分力气慢慢缩减至现如今的三分力气,即便柳润溪每次都嫌不过瘾,每次都说隔靴搔痒还未尽兴,他也不敢像年轻时那样用蛮力。

毕竟柳润溪是凡人,真的老了,骨头都是脆的。

哎……

不过想到自己“择日就死”的计划,谢秭扬决定今天破个例!

只要柳润溪不喊停,他就一直在他家溪儿身上耕耘!

这最后这一次,一定一定要喂饱他家溪儿,好让溪儿每每想到他,脑子里都是快活,无一丝遗憾。

想到就去做,谢秭扬的手开始在柳润溪身上四处点火。

这一次,直到夜半三更俩人才终于歇下。

此时柳润溪的嗓子都喊哑了,和谢秭扬说话时有气无力的,吓得谢秭扬跑去厨房现熬了一碗浓浓的灵芝汤给他灌下去。

“就该这样,以后你还这样。”

柳润溪艰难抬起胳膊,用软弱无力的手掌拍了拍谢秭扬的肩膀。

直拍得谢秭扬哭笑不得,“你啊你,真应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人生在世不过数载,早死晚死一样都要死,如若活着的时候不能尽兴,那还不如死了算了。”柳润溪说。

听到死字,谢秭扬就忍不住心痛,且一想到凡人柳润溪有朝一日一定会死,他就更加难过,心都碎成了好几瓣。

可恨他不是凡人,轻易死不了,可恨他只是妖精不是神仙,没有那起死回生的能力……

“溪儿,我的溪儿,我比你年长数岁,万一死在你前头了可怎么办?到那时谁来照顾你,谁陪你聊天解闷儿?”谢秭扬把柳润溪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住柳润溪的额头,喃喃低语道。

既是他问,亦是自问。

柳润溪无精打采地回他,“我有手有脚,怎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再者说,你虽年长我数岁,但你的身体一直比我的好,怎就会一定死在我前头?说不定明日我就死了,你要先送我一送呢。”

谢秭扬被柳润溪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又心痛难忍,愣了半晌方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说倘若,倘若我先死,你将如何?”

“还未发生的事情谁知道呢,大概会每日去你坟头坐一坐吧,闲话两句家常,再温一壶素日里你最喜欢喝的老酒,咱俩一阴一阳一坐一躺,举杯畅饮几个时辰。”说着话时,柳润溪在谢秭扬怀里翻了个身,寻到个更舒服的姿势。

“举杯畅饮几个时辰?那你不成老酒鬼了!身体还要不要?不成,我每日只与你喝半个时辰的酒,再不能多了,时间一到你就赶紧归家。”谢秭扬垂眸盯着柳润溪急道。

柳润溪哼声,“你都死了还要管我啊,你烦不烦……”

谢秭扬低头吻在柳润溪额头,温柔缱绻,万般留恋,“不烦,谁都不烦,我知我永远都不会烦你,亦知你永远也不会烦我。”

“啧啧,”柳润溪扭头瞧了谢秭扬一眼,笑问,“难不成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我所思所想?”

“我是你的心头肉,是你的心肝儿宝,是你的谢哥哥,这还不够么?”谢秭扬单手捧住柳润溪的脸,直直盯进他的眼睛里。

柳润溪嘴角向上翘了翘,笑道,“够了。”

就是这份满眼都是他的笑,让谢秭扬一眼沉沦,从此再也放不开他家溪儿,纵使眼下柳润溪皱了皮,白了发,在谢秭扬的眼里,柳润溪依然是这世间绝色,是最能牵动他心弦的妙人。

他真舍不得死啊,还想日日与他的溪儿温存。

但一想到回来的路上,那些凡人看向他时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厌恶和惊恐,他就怕有朝一日他家溪儿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到那时他还不如死了,简直生不如死!

眼下只是想想就心痛到身体裂成两半的感觉,比他化形那日被天雷劈在身上时还要痛上几分。

不行不行,他得尽快死。

反正死之后他换副样子就回来。

思及此,谢秭扬搂柳润溪越发紧,恨不能把柳润溪勒进他的身体里去。

“溪儿啊,你可要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倘若哪天我死了,你该怎样还是怎样,偶尔来我坟头坐着聊上两句就行,可不能做伤害你自己的事情,更不要为了我寻死觅活的。”

被谢秭扬按在床上折腾了多半天,柳润溪早就乏了,眼睛都快要睁不开,此时听谢秭扬仿若交代后事似的不停地在他耳边嗡嗡嗡,他烦极了,赶苍蝇似的朝谢秭扬挥了挥手,嘟哝道,“再烦我就滚下床去。”

谢秭扬哪里舍得离开柳润溪半步,忙噤了声。只是搂他更紧。

……

第二日清晨,谢秭扬早早醒来。

先去集市上卖了昨日从山上采来的灵芝、石斛,用卖得的钱买来米面粮油,把家里的米缸面缸油翁全都装满;

又去河边挑了两趟水,把水缸亦填满;

再把柳润溪写好的字画归拢到一处,细细放好,临了盯着柳润溪最喜欢的那副《大貘退虎》图看上半日。

“真舍不得死啊……”

嘴上说着这句话的同时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然后双眼一闭、往后一躺、全身穴位一封,这就死了。

……

一个时辰后柳润溪方睡醒,先坐在床上连着喊了几声谢哥哥、扬哥、谢秭扬、老谢头、老不死的……都无人应,他这才穿好衣裳下了床,踱步到厨房里头看了看,踱步到茅厕里头看了看,踱步到屋后的菜地里头看了看。

谢秭扬毕竟年岁大了,说不定哪会儿就死。

先前找不到谢秭扬时,柳润溪都会到这些地方找一找看一看。

刚开始时还会一路跑着找,后来习惯了,就不再像初时那样患得患失,就开始慢慢踱着找。

无论生死,总能找到不是。

其实啊,以往每次谈及生死时,柳润溪并不像谢秭扬看到的那样轻松自在,实则整颗心都揪着呢,总怕谢秭扬因年长他几岁而先死。

他爱谢秭扬,爱到骨血里,想千年万年和谢秭扬在一起。

但谢秭扬是凡人啊,能活百岁已是奢求,这还是在他不停地偷偷给谢秭扬灌大补药的前提之下做到的。

他还怕谢秭扬承受不住那些药力,每次盯着谢秭扬喝大补汤时都胆战心惊的,哪还敢奢望谢秭扬能陪他千年万年。

哎……

谢秭扬为什么是凡人?

他柳润溪为什么是妖精?

“谢哥哥,你再不出来,我以后可不理你了。”

柳润溪找遍院子每个角落,仍未找到谢秭扬,他以为谢秭扬又偷偷藏起来了,于是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谢秭扬主动现身。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他那颗心慢慢悬到半空中了,谢秭扬还是没出现。

这是先前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一日三餐都是谢秭扬来做的,而他还没吃早饭,所以谢秭扬不会出门。

那谢秭扬在哪里?

柳润溪缓缓向后扭头,颤颤巍巍看向书房的方向。他已经找遍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除了书房——谢秭扬不爱读书写字,看见笔墨纸砚就头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往书房跑。

可不在书房,又会去哪里?总不能凭空消失。

“谢哥哥,谢秭扬,你在书房吗?”压下不断上涌的心烦意乱,柳润溪一边呼喊谢秭扬一边快步走向书房。

他终于找到谢秭扬了。

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

他的谢哥哥,比他大了数岁的谢哥哥,死了。

死在喂饱他的第二日清晨。

好想哭啊,更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但他答应过谢秭扬,倘若哪天谢秭扬死了,他该怎样还是怎样,偶尔去谢秭扬坟头坐着聊上两句家常即可,不能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亦不能为谢秭扬寻死觅活。

所以即便再怨恨自己不知节制害了谢秭扬,他也不能扇自己巴掌。

……

依照约定,柳润溪在谢秭扬经常采摘野物的那座山上选了一处风景绝佳的位置,亲自为谢秭扬挖了一个深坑,选了良辰吉日把谢秭扬放入坑中,撒上一层又一层鲜花,覆上一层又一层黄土,直至深坑被填满——

一座新坟就此落成。

“谢哥哥,其实我有个秘密还未告诉你,在你活着的时候就想告诉你的,但怕吓到你,更怕你会因此厌恶我、疏远我,所以我迟迟未说,现在我不怕你厌恶我了,更不怕你会疏远我,你躺在这里,将永永远远属于我一个人,我现在就把我的秘密告诉给你吧,好不好?”柳润溪坐在他为谢秭扬立的坟墓前念念叨叨。

一阵清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旋即沙沙作响,像是在代替谢秭扬回答柳润溪的问话。

柳润溪长舒一口气,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那我就说了啊,其实我不是……”

“请问您是柳润溪,溪爷爷吗?”

正当柳润溪想要把积压心内多年的秘密告诉给谢秭扬时,身后突然传来问话声,他立马停住声音,转身看向来人。

真是青天白日见了鬼了,眼前竟站着另一个谢秭扬!

确切说是俊秀少年谢秭扬!

和那年让柳润溪一眼万年时的谢秭扬一模一样!

柳润溪看呆了,一时间竟辨不清谁是谁……

那人见柳润溪迟迟未应声,便又低声问了一遍,“您是溪爷爷吗?”

溪爷爷三个字仿若炸雷,彻底把柳润溪砸回现实,他明白眼前这人只是长得像他的谢哥哥而已,并不是他的谢哥哥,他不能把二人混为一谈。

于是快速整理好心情,端出长辈的架势来,应声道,“我是柳润溪。”

“晚辈明心见过溪爷爷,我是谢秭扬谢爷爷远房表侄儿家的谢明心,于前两日突然收到谢爷爷寄来的书信一封,叮嘱我务必于今日找到溪爷爷您,并把溪爷爷当做我的亲爷爷一样照顾,给您养老送终。”

自称谢明心的少年人对着柳润溪一揖到地,摆出十足诚心的架势。

柳润溪眨眨眼,又皱皱眉,顶着一头雾水问谢明心,“他予你什么好处了?”

谢明心怔了怔,眼珠儿一转,随即答道,“谢爷爷答应我,等您百年之后把他家祖宅记到我名下。”

“他竟还有祖宅?”柳润溪诧异极了,因为他从未听谢秭扬提起过。

谢明心笑笑,“人总有根嘛。”

是了,他自己是居无定所的妖精,竟忘了凡人有根,也讲究个落叶归根。

思及此,柳润溪便问谢明心,“那你谢爷爷说没说让你把他带回祖宅去安葬?”

谢明心再次转转眼珠儿。

这动作又让柳润溪的心跟着痛了一痛,盖因这是谢秭扬思考问题时的惯用动作。

要不说人类注重血亲绵延呢,即便如此旁系都能传承这许多东西,更遑论亲儿孙。

只这一瞬间的相似,就让柳润溪移不开眼睛,不敢想倘若眼前站着的是谢秭扬血亲时,又会如何。

“有您在的地方才是谢爷爷最想待的地方,他才不会离开您,所以他并未向明心提及回祖宅安葬之事。”谢明心说。

是个会说话的,一句话就戳到了柳润溪的心尖尖儿,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但他不愿在小辈儿面前展露软弱,于是便转回身去看向谢秭扬的坟冢,静默片刻方说,“难为你为我筹谋身后事。”

可我并不需要……

如果谢明心不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谢秭扬坟前把积压多年的秘密说出来,然后再褪去老态龙钟身,日日以最轻松最俊美的模样陪谢秭扬闲话家常。

可眼下,他还要继续顶着这身枯树皮苟活一段时日,再择个良辰吉日寿终正寝,“死”后被埋进深坑,沾染一身污泥。

“都怪你,非要多此一举。”柳润溪在心底默默说。

说完又后悔,立即反悔道,“不怪你不怪你,我知你是为我好,我诚心向你道歉呢谢哥哥,你可别恼我,今晚来我梦里见见我……”

“溪爷爷,起风了,咱们回家吧。”

谢明心上前一步弯腰,欲牵柳润溪左手,忽想到什么,牵手的动作改为挽着柳润溪的手臂。

沉浸在悲伤中的柳润溪并未发觉谢明心的小动作。

……

归家途中,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之心,虽然他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长辈,也不知道人类的关切之心如何表达,他就依着自己的猜磨去做了,先问了问谢明心年岁几何,可曾读书,志向在哪,婚配否。

谢明心一一谦逊回答,“年二十二,寒窗苦读数年,有意参加今朝秋闱,盼望一举高中后去到官场为民请命,因心思全在读书上,所以暂未娶妻。”

“好孩子,比你谢爷爷有志气,他是一读书就犯困的,别说参加什么秋闱春闱,就说他写给你的那封家书吧,都不知分了几天才写完。”

柳润溪嘴角带笑,仿若陷入回忆般说着有关谢秭扬的趣事,丝毫没有在小辈面前揭晚辈短板的愧疚之心。

谢明心闻言讪笑一声,接话道,“人各有所长嘛,谢爷爷除了读书不行,其他皆是优点。”

柳润溪乜了谢明心一眼,点头道,“是这么说。”

……

既是应了谢秭扬所托来照顾柳润溪,谢明心一进家门便开始抢着干活:扫了院子、清了茅厕、浇了菜地、担了水、劈了柴,又手脚麻利地做好了中饭,再用碗盛了端至柳润溪面前,叮嘱他需按时吃饭。

柳润溪瞧了一眼谢明心烧的饭菜,直接怔住了。

谢明心慌道,“这是明心一步一步按照谢爷爷家书中所写步骤炒来的笋干肉,溪爷爷尝尝可还合口味?”

回过神来的柳润溪夹了一筷子笋片放入口中细细嚼了半天,眼眶逐渐泛红,“倒是有几分天赋,仅凭只言片语,就和你谢爷爷炒的不差分毫。”

“是谢爷爷教的好。”谢明心谦虚道。

“他还教你什么了?你一并说了吧,省得我再瞧见时总一惊一乍的,人老了,经不起折腾。”柳润溪边吃边问,一筷子又一筷子去夹笋干肉,舍不得停手。

谢明心先说一句,“慢些吃,先喝口汤顺顺肠胃,别噎着了,”见柳润溪果然慢了动作,他才接着回道,“教了我很多,谢爷爷说您不喜早睡,叮嘱我务必在亥时到来之前喊您上床;

“说您不喜黑,睡时需在床前燃一盏灯;

“说您有午睡的习惯,让我不要在申时打扰您休息;

“说您夏天怕热,屋内需得时时放一盆冰;

“说您冬天怕冷,睡前需得给您把被窝暖热;

“说您酷爱吃笋,让我别忘了在春天时多采些鲜笋放入地窖,好让您一年四季都有笋吃……”

“怎如此啰嗦……”柳润溪出声打断谢明心,把吃空的饭碗随手放置一旁,然后朝谢明心伸手,“你把他写给你的家书拿给我瞧瞧,我怎不信他一口气能写这许多字。”

谢明心顿在原地,眼珠儿转了半圈后,说,“家书啊,被我忘在谢家祖宅了,谢爷爷因担心您才会事无巨细全都写下来,他不写我怎知这些,对……对吧?”

“素日我让他帮我誊抄两卷《金刚经》,他都要推三阻四上老半天,再醒醒睡睡几日才能把抄好的经书交于我,而你说的这些字,加起来都要赶上半卷《金刚经》了吧,他……我只是无法想象他伏案书写时的样子,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写的,写了多久。”柳润溪碎碎念,眉目间尽是疼惜与忧愁。

谢明心的手伸至柳润溪脸庞,似下一刻就要把柳润溪的脸捧入手心中。

柳润溪不明所以地侧眼瞧向谢明心的手掌心。

谢明心倏地垂下手,讪讪说,“溪爷爷脸侧有飞虫,不过您一动,它就飞走了。”

“不碍事,秋后的飞虫蹦哒不了几日的,且让它们快活,别伤它们。”柳润溪用手背拂拂脸,毫不在意地说。

谢明心笑了,“溪爷爷心善,明心铭记于心。”

他这一笑,更像那年那日的谢秭扬,这,谁还能分得清哪个是谢明心哪个是谢秭扬啊……

果不其然再次灼得柳润溪心痛难耐,闭着眼睛朝他挥手,如赶苍蝇般把他往外赶。

待谢明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又忍不住踮起脚来透过窗户缝去偷看。

……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一天过去,当柳润溪越来越频繁地把谢明心错认成谢秭扬时,他开始有意无意逃避谢明心,整日整日守在谢秭扬的坟前不归家。

后来干脆在谢秭扬的坟前搭了一座简陋的竹屋,日日睡在竹屋里,渴了喝露水,饿了啃竹子,更是不愿回家了。

谢明心急得嘴上起燎泡,怕柳润溪思念谢秭扬过甚,再一命呜呼喽……

两个假扮凡人的妖精各揣心思,把对方折磨得人不人,妖不妖。

真是造化弄人。

……

这日谢明心在家中做好饭菜,用瓦罐装好,外面包一层棉布,一路提到山上来找柳润溪。

远远瞟见谢明心身影的柳润溪,早早钻进竹屋里侧躺下假寐。

他刚刚坐在谢秭扬的坟前哭过一场,向谢秭扬忏悔他居然有移情别恋的倾向,他对不起谢秭扬几十年的深情,他是罪人,罪大恶极的罪人,竟然对谢家小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真是该死。

呜呜咽咽哭了好半天,就连站在枝头听墙角的山雀都被他哭得肝肠寸断的,很想张口把谢明心就是谢秭扬的秘密告诉给他听。

但山雀还不会化形,他若对着柳润溪张口说话,那不得把个柳老头直接吓到阎王殿里去啊,所以他也只能站在枝头默默陪着柳润溪掉眼泪了,并在心里痛骂谢秭扬不是好妖,把个柳润溪骗得好苦好苦,差点儿哭瞎他山雀的一双眼睛。

谢明心曲指敲了敲柳润溪的竹门,不出所料地无人应声。

他似早已习惯,默默把瓦罐打开,挥动着手掌,把饭菜香气往竹屋里面扇……

真是很不要脸!

山雀看不下去,从枝头上猛冲下来,狠狠啄了谢明心一口,然后扑闪扑闪翅膀,施施然飞走了。

谢明心“嘶”一声,捂着被山雀啄伤的手背倒抽凉气。

竹屋里有了动静。

下一刻竹门被打开,露出柳润溪一张布满焦躁的脸来,他皱着眉问谢明心,“伤哪儿了?”

谢明心把自己的手背递出去,将红殷殷一个口子展露给柳润溪看,口中委屈道,“被山雀啄了一口。”

柳润溪修行的山头不在这里,而是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所以他对这座山上的生灵不熟悉,并不知道山雀已成精,还与他面前这人有着很深的交情。

他误以为山雀是被瓦罐中的饭菜香气吸引,误伤了谢明心,于是便对谢明心说,“应是山雀饿了想讨口饭吃,它也不是故意的,你别怨它,也别伤它。”

“溪儿……溪爷爷心善,我不如你。”谢明心垂眸,掩下忧伤。

刚刚那一眼,他分明在柳润溪脸上看到了未干的泪痕。

他又惹柳润溪伤心了,他真该死。

“非也,明心亦有长处,这做饭的手艺,就是溪爷爷拍马不及的。”柳润溪黯然道。

当初谢秭扬也曾试图手把手教他如何把笋干肉炒到美妙绝伦,但他就是于厨艺一事上像极了呆头鹅,怎么学都学不会。

现如今倒是谢明心把谢秭扬的厨艺学了个十乘十,他既欣慰谢秭扬的手艺终有传承,又难过于传承人不是他,而是旁人——还是极其像谢秭扬的人。

让他整日对着这样一张脸,吃着像是谢秭扬亲手做出来的饭菜,他生不如死。

或许真的到了该假死以脱身的时候了,因为唯有死才可以让他解脱。

死后带着谢秭扬的尸身躲到别处去,谁也别想再来动摇他对谢秭扬的一颗真心!

想着想着,竟又落了泪,也不知是委屈,还是难过。

或许,还有一点点不舍吧……

突然整个人被人拥入怀中,眼睛被硬实又温暖的胸膛挡住,眼前漆黑一片,因此感官更为敏感,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人在他头顶唤他“溪儿”,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在他的发顶落下一吻。

这是什么晴天霹雳!

这在人间算僭越吧?!

他应该狠狠把唤他溪儿的这人推开,最好丢一个掌心雷过去,炸他个面目全非!

可他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谢秭扬死了两年了,已经两年没有人唤他溪儿了,且这该死的冤家谢秭扬,竟一次也不肯入他的梦里来……

是生他气了吗?气他才短短两年时间就喜欢上别人……

怪他吗?

该怪谢秭扬啊!

谁让谢秭扬丢下他不管!

谁让谢秭扬非要扔一个肖似谢秭扬的谢明心给他!

谁让谢秭扬不肯入梦解他相思苦!

谁让……

谁让谢秭扬是凡人不是妖精……

“溪儿,我的溪儿,想哭就哭吧,我在呢。”

头顶上再次传来低语喃喃,让柳润溪彻底坠入无间,眼前除了谢秭扬还是谢秭扬,耳朵里除了谢秭扬还是谢秭扬,鼻端除了谢秭扬还是谢秭扬。

顶着谢秭扬的脸,用着谢秭扬的声音,就连怀抱里都是记忆中的体温,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是谢秭扬?!

“谢哥哥,你终于肯来看我了吗?我好想你啊,溪儿好想你。”

垂在身侧的手终是抬了起来,回抱住眼前人,越来越用力,恨不能把眼前这人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凡人为什么不长寿?

凡人为什么不能和妖精共享千年万年寿命?

为什么要爱上凡人?

“谢哥哥,带我走吧,我也不想活了,没有你的日子,果真生不如死。”

柳润溪哭着祈求眼前人。

换来荒唐一夜——

在谢秭扬坟前,和他人翻云覆雨。

这样的经历让柳润溪无地自容,无颜再见谢秭扬,第二日他赶在谢明心醒来之前,先一步逃回家,一把火烧了他和谢秭扬共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并把他常年佩戴的那枚玉佩丢进火里去,营造出他葬身火海的假象,之后一个闪身,飞奔到千里之外。

……

看着被火蛇逐渐吞没的小院,谢秭扬终于理解了什么是凡人口中的“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好离谱,不仅伤了柳润溪的心,还害柳润溪尸骨无存,想把他葬在哪儿,生生世世守着他,都做不到了……

他的溪儿,被烈火灼身的时候得有多痛苦,他甚至都不知道当时他的溪儿是身体更痛一些,还是心更痛?

他真是混蛋,想来的到底是什么破法子!害人害己,还一味沾沾自喜……

他真是混蛋,怎么就没忍住,趁溪儿心防最弱之时诱惑着溪儿做了那等混账事……

他真是混蛋混蛋混蛋,世界上怕是再没有比他更混蛋的妖精了!

……

一连数日,谢秭扬手握柳润溪的玉佩躺在竹屋里,不吃不喝不睁眼,像入定了似的。

山雀跳到他床头,叽叽喳喳同他聊天解闷儿,他也不搭理。

“虽然咱们妖精轻易不会死,但多日不吃不喝也是会死的啊,你是想为那姓柳的凡人殉情吗?”山雀跳来跳去问。

谢秭扬不吱声。

“你修炼百年终化人形,这期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你还记得吗?吃苦遭罪的目的就是找个凡人殉情吗?”

谢秭扬不吱声。

“他都移情别恋了你还要为他殉情?我真是不懂你。”

谢秭扬终于开了口,久未说话的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子进去,喑哑难听,“他没有移情别恋,你不要诋毁他。”

“他的移情对象是你,所以你不觉得他移情,但你想一下,如果他遇见的是另外一个与你长得像的人呢,都……都睡一起了,也不叫移情吗?”山雀喳喳喳。

谢秭扬翻身坐起,一双眼睛红得滴血,怒视山雀。

吓得山雀毛都炸了。

谢秭扬刚要张口替柳润溪辩驳,突然狂风起,竹屋被整个掀翻!

紧接着一声暴雷般的怒吼响彻山林,“移你个乌龟王八蛋的情!”

“哎呀,命休矣!”山雀一看势头不对,扑拉着翅膀飞走了。

剩下谢秭扬呆愣愣地看着前方盛怒之人,忽喜忽悲。

“溪……溪儿……”

盛怒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柳润溪。

待认出柳润溪之后,谢秭扬从竹床上一跃而起,就朝着柳润溪飞扑而去。

柳润溪右手一挥,一个掌心雷炸响在谢秭扬脚边。

但这也没能阻挡住谢秭扬飞奔向柳润溪的脚步,他顶着灰扑扑的一张脸,惊喜莫名地扑到柳润溪怀里,紧紧抱住柳润溪,连声喊溪儿,我的溪儿……

“滚蛋,谁是你的溪儿,你个骗子,混蛋,无赖!”

柳润溪欲挣脱谢秭扬的桎梏,浑身上下都在用力摆动,如离岸的鱼,想在气绝之前回到水里。

谢秭扬哪里肯放手,此时此刻他手脚并用拖住柳润溪,还恨自己不是那蜘蛛精,能多几双手脚出来帮忙。

“我错了,溪儿,我真的错了,只求你别走,要打要罚要骂随你便,求你了,别走,别再丢下我。”

谢秭扬苦苦哀求,承认起错误来也是相当爽快。

柳润溪被谢秭扬气得脑袋发懵。

要不是他实在放不下他的谢哥哥,想把谢秭扬的“尸身”带回他修炼的洞府去,他是不是就会永远被蒙骗在鼓里,一边思念谢秭扬一边忏悔自己对谢秭扬的背叛,日日生不如死?

而他们妖精的寿命又是千年万年,也就意味着他将忏悔千年万年!生不如死千年万年!

“谢秭扬,你怎么忍心?!你怎么敢?!”

柳润溪气急攻心,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脚底虚浮站立不稳,真真是难受到极点了。

谢秭扬握着柳润溪的手用力扇自己耳光,边扇边道歉,“是我思虑不周,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会想到这黑心黑肺的法子,我早就后悔死了,几日不吃不喝,就是想把自己渴死饿死来赎罪,求求溪儿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你知我一向脑子不好使,我不是诚心惹你生气的……”

“不是诚心都气我个半死,倘若诚心我岂不被你气到灰飞烟灭尸骨无存!”柳润溪恨恨道。

谢秭扬忙说,“不会的溪儿,我不会那么做,你信我,为了你我可以灰飞烟灭,为了你我可以尸骨无存,我一颗真心都给了你了,你是知道的。”

“哼!”柳润溪别过头去不看谢秭扬。

“溪儿,没想到你也不是凡人,我……我好高兴,溪儿,我们可以永生永世在一起了,是不是?溪儿,早知这样,我当初就该把我的秘密告诉你,那样的话咱们之间也就不会多这么许多磨难了。”谢秭扬后悔得想丢自己一颗掌心雷。

谁说不是呢,早告诉他的话,谁还用扮老人,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生怕马上风……

咳咳,不对,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得愤怒,得怨恨,得让谢秭扬好好尝尝什么是忏悔!

柳润溪恨悠悠地想,嘴上又说道,“谁让你不说的,害我日日受尽折磨,离开的这几日我恨不能散掉一身修为,重新做回无思无虑的山间小兽。”

谢秭扬吓得脸色发白,抱着柳润溪,惶恐道,“可不敢散修为啊溪儿,我已知错了,求你原谅我吧,只要你肯原谅我,今后你让我做什么都成,我绝无二话。”

柳润溪问,“当真?”

谢秭扬举手发誓,“如有虚言,天打雷……”

他们做妖精的最怕五雷轰顶,可想而知这个誓言有多歹毒,只要敢说,就足以证真心。

柳润溪抬手捂住谢秭扬的嘴,“快住口,谁让你发这种毒誓了,口说无凭,我要看你如何做。”

“好,我现在就做给你看。”谢秭扬单手抱起柳润溪,脚下生风,眨眼已飞到半空中。

柳润溪匆忙揽住谢秭扬的脖子,问他,“你做什么?”

谢秭扬低头亲一口柳润溪,满脸柔情,“我的洞府就在前方不远处,饿了数日,今日我要喂饱你。”

柳润溪哼一声纠正,“不是数日,是数年!”

“是是是,可苦了溪儿了,这次我定要一次补偿于你。”

“这么能干,你是蛇精吗?”

“不是,那东西软若无骨的,多没意思……溪儿是什么精怪?”

“自己猜去。”

至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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